《佳医似佳人II》筱晴

15、第四章（二）

　　算离情、何必天涯，咫尺路遥人远。

　　清冷的房内。
　　烈咳声响破了静谧清晨，阳光无声地斜照进来。白花花的初晨光晕里，易子遥的身子痛苦地软在榻边，低咳连续不断地从快要窒息的胸腔中宣溢出来。
　　两侧微垂的帷幔剧烈抖动。
　　他脸色苍白地抬头看向任芯，她站在逆光中，阳光为她渡上一层模糊的白边，她神色凝重地看着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转过了身，向着门外走去。
　　易子遥冰冷地扯下唇角，喘息着对她说：“怎么……你医者的职责只是这样而已吗……”
　　任芯的脚步微微顿住。
　　“静笙就歇在了你的书房里，我现在去喊他过来。”
　　她的声音听上去平板无波，仿佛没有丝毫对他的关心，直白的话语透出一股无情的味道。望着她真的就要离开，就要如此漠然地将他抛下，易子遥的心中忽然又恨又怒，一颗心狠狠地绞痛起来。
　　“我不要他医！”他失控地冲她大声低吼，“你不是医者吗，你刚刚不还说要对我尽职吗？！我不要别人，我现在只要你医！”
　　不知是忽然升起的强烈心痛，还是快要窒息的喘哮让他失了平日一贯的冷静，他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执拗的目光竟比窗外的朝阳还要绚目。
　　任芯惊愕地回头看向他。
　　他的神情幽暗而冰冷，隐隐有一抹不易察觉的脆弱闪在眼底，望着她，他的口气愈加坚决：“你现在就医，不然我就是喘死也不让他人踏进这房门半步！”
　　任芯僵怔在门边。
　　那样的神情告诉她，他绝对是说到做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这般的易子遥。
　　见她始终一动不动地呆站在原地，还是没有一点要为他留下来的样子，易子遥的心像被人扯着一样疼，一股前所未有的愤怒彻底将他淹没了……
　　他在奢望她什么？
　　他在像小丑一样地奢望她什么？！
　　痛苦地低下头，他用力收紧捂在胸口的手指。
　　为什么这一切就只有他一个人记得，而她却能撇得一干二净；为什么承受痛苦的是他，而她却能如此坦然地漠视他；为什么他要记得她、记得一切，而她却能幸运般地忘记所有、忘记他……
　　这不公平——！
　　他早在离弃她时就已经对自己说过了，他恨她，所以他才不要她能像这样恩惠般地生活下去，他要她记得他，他要她更痛，他要她像刚失去他时那样地无助与失措！

　　阳光渐渐灿烂起来。
　　任芯故作镇定地看着他：“易子遥，你究竟想要怎样？我已经失去了记忆，忘记了医术，你让我拿什么来医你？”昨夜她是亲眼看着静笙为他医治的，那样多的毫针刺在背部的各个穴位上，她怎么可能做得来？
　　房内安静下来。
　　只有嘶哑的喘息声越来越明显。
　　易子遥窒气得嘴唇发白，他抬头看向她，眸光一瞬间冰冷入骨。
　　“失忆？”他的唇角淡淡地勾起一抹异常的笑意，仿佛自言自语般地说道，“是啊，因为我抛弃了你，所以你失忆了。”
　　他轻轻地瞟着她，是那样地漫不经心，可是眼底突然闪现出来的冰冷恨意，令任芯的心生生地一颤。
　　他轻蔑地笑起来。
　　“记得当初我离开太和村时，你不停地追问我为何要离开你，并还威胁我说，如果我胆敢弃你而去，你就死给我看。那时我对你说，就算是如此我也不会留下来，可是……”他看向她，声音诡异地问道，“你知道那个真正让我弃你而去的原因是什么吗？”
　　知觉告诉任芯，不要去听到这个答案。
　　因为不论是什么原因，结局都已经太过凉薄，可是在他的注视下，她无法挪动脚步，而她的内心深处却也似乎是在背叛着她。
　　她想知道那个答案。
　　那个让他狠心将义姁丢下的原因，那个足以让一个人丧失生存的意念而一心只想求死的原因……

　　不知何时窗外起了风。
　　院中的云杉被风吹得“哗哗”轻响。
　　树影摇乱地映在窗棂上。
　　易子遥轻睨着她，唇边的那抹笑容冰凉得惊心动魄。
　　“我从来都不曾想过，原来一直在我身边最亲近的人却正是毁掉我一切的人，我的家园、我的双亲、我所有的一切幼年幸福竟是全部全部都毁在了你的手里！”
　　他摇晃着站了起来，手捂着胸口，踉跄着、一步一步地向她走了过去，那种浑身散发出来的阴寒气息，几乎不由自主地让任芯一步一步地向后倒退。
　　他像受伤的野兽般盯着他，胸口阵阵闷痛：“就仅为了大人们之间的一句过头话，只有五岁的你，竟然偷换了我父亲大人专为一位病患开据药方里的一味中草药，一味足可以致命的中草药！”
　　任芯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虽然在当初，她就从来没有以为易子遥离弃义姁的原因，是因了次公曾讲的那番原由，但是她也绝对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
　　仿佛是天方夜谭，试想一个五岁的孩子会懂什么。偷梁换柱？！她简直难以接受，可是同时她也深深地明白，易子遥没有说谎的理由。
　　任芯生生地打了个寒战。

　　“怎样？”易子遥逼视着她，高高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就算你现在已经失了忆，结局也能猜的到吧，更何况那位病患还是官位显赫！”
　　他沙哑地虚喘着，瞳孔紧缩起来，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是带着一种刻骨的凉意的，一股从眼底一直凉到骨髓的凉意……
　　任芯有些心慌。
　　易子遥还在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

　　咣——

　　终于，她的整个身子贴撞到了门板上，背部传来冰凉的触感，任芯惊悚，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怒容，她下意识想要逃开。
　　一只手极快地按在了她的左肩上，手指的温度仿佛是千年的寒冰，没留半点情分，他手指用力地箍住她的肩膀，指骨握得“咯咯”作响。
　　“怎么，这样就听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极近疯狂地凝着她，手下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他勾勾唇角，憎恶地说道，“怎么，害怕了？你也会知道怕吗？”
　　他的脸近在咫尺，冰冷的气息轻拂过她的面颊，任芯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纠缠进他与义姁的世界里，知道了这个答案，她现在已经后悔了。早知道事情会是这样，她宁肯方才不顾一切地走出去。
　　门外的天空掠过朵朵白云。
　　灿烂的阳光明媚地打照着他们。
　　任芯沉默地站在他的身前，深深地、深深地呼吸，颤抖渐渐被她克制得平静下去，只是眼底还隐藏着一抹淡淡的慌乱。
　　易子遥低头看向她。
　　长长的眼睫遮下一抹疏离的阴影，漆黑的眼珠透明得近乎淡漠。

　　一股腥甜的血气就那样地翻涌了上来……
　　他闷哼一声，生硬地将它强压下去，望着如此平静的她，他心痛得快要裂开……
　　箍紧在她肩头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慢慢松开……

　　“告诉我……”
　　忽然，他轻若无闻地俯在了她的耳边。
　　任芯僵硬地挺直背脊。
　　热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间，那瞬间微弱下去的声音仿佛是随风飘下的落叶……
　　“你告诉我……我该如何……才能像你这般待我……一样地……待你呢？”
　　过度的喘息使他的眼前渐渐花白……
　　身体无力地向她倚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