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翼之下》林川子

23、恐惧 来自内心的

　　他们走了整整一夜，宇桐又是打架又是狂奔又是跟这个翰公子周旋的，已经筋疲力尽，后半夜时她已经没了力气思考和说话。

　　天色越亮，她见翰川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不得不开口问道：“还有多久？”

　　“还要走一天。”

　　宇桐白眼一翻，只差没有喷一口老血在翰川身上：“我们都走了一整夜了，能坐下休息会，喝口水吗！？”

　　翰川这才发现她的疲态，连连抱歉：“对不起，是我大意了。我一个人时能一直走一天，忘记了你是女生。”

　　宇桐再也没有力气反驳他的这个“一个人能一直走一天”的理论，这根本就不是男女的问题，而是这人本身就是一个怪物，力气大得惊人，耐力也是久得惊人。

　　翰川从怀里掏出牛皮水壶给宇桐，她咕噜咕噜大口喝着，又一把被翰川抢了回去：“大小姐，水不能喝太多，这路上水源少，水得省着用。”

　　宇桐不满足地舔了舔嘴：“我们就不能找地方歇一下？”

　　翰川也白了白眼，用手戳着坐在地上的宇桐的额头，一戳一字地说道：“大小姐，是你现在被官兵通缉，所以我们才不能走官道的好不好？”

　　她已无力躲开，她发现这个人非常喜欢虐待自己，现在也只能逆来顺受，她不认识路，只能跟着这位从天而降的“表哥”。

　　翰川明显地感受到了宇桐的疲倦，一整夜的赶路，确实会有点吃不消。他叹了口气，背过去蹲在了宇桐前面。

　　“你，你又要干嘛？”宇桐有了上次被背过头的翰川生擒擦脸的经历后，看到他背过去不由得拿出防御姿势。

　　“上来吧，我背你。”

　　“不不不不不用了！”宇桐连连拒绝。

　　“我又不会把你吃掉，快上来，赶路要紧，不然我们两个人都要饿死在这林里。”

　　宇桐犹豫再三，却还是接受了他的好意。翰川的背宽大温暖，虽然他喜欢欺负人，但是趴在上面莫名的让人觉得心安……

　　……她回到了茉缬宫，又紧张又害怕，她迈进院门，看见羽笙坐在榕树下的摇椅里，可是他脸上，挂着冷漠无情。

　　“羽笙？”

　　“你逼死了石伯伯，满意了？”

　　“我，我怎么会逼死石伯伯呢？”

　　“你说他杀了你的母亲，你说你恨他入骨！他死了，你开心吗？你的母亲复活了吗？”

　　“我没有，我没有这样做！”宇桐难以置信地摇着头。

　　羽笙转头而去，茉缬宫不在了，只有高高的皇墙，没有尽头的皇墙，她在后面追着跑着叫着，羽笙从来不回头，离她越来越远……

　　“羽笙……不……不是这样的……羽笙……”

　　宇桐睁开眼睛，她依然趴着翰川的背上，她抬起头，自己做了一个梦。

　　“你醒了？我们就快到了。”翰川说道。

　　“嗯。”宇桐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嘶哑。

　　快到青龙镇时，宇桐拿出面纱带上，她倒是想不到羽笙会用这把佩剑来找她，而不是面容。知道了这一点之后，她便把剑藏在外衣里面，面容倒是没有什么所谓了。

　　这一招确实奏效，走在镇上，经过几个官兵时也未曾遇到盘问，不过他们也是一副烂醉的模样，许是从哪里逃来这里买醉的。这里毗邻大翰，是边境之地，不法分子最喜欢蛰伏的地方，有时候官府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街上公然揽着娼妓唱歌喝酒的，什么都有。久而久之，这里就变成一个几乎无人管制的地方，是真正的浑浊之地。

　　兆天在这里的势力不小，他在镇上有很多耳目。宇桐进了山庄见到兆天，那兆天就谄媚地迎上来：“小姐！您一路平安无事！那晚我真是吓坏了……”

　　宇桐摘下面罩，把面前的茶喝了个精光，她摆摆手，不让兆天再说下去，只匆匆给兆天介绍了一下翰川，不过并未道明他的身份，只说是在马驿救了她。

　　“蓉娘在哪里，我要马上见她。”

　　“哎呀小姐，我们这趟回来的甚是不赶巧，您也知道，这里离大翰很近，蓉娘去大翰替我办事去了，不过看传信，应该过几日就能回来，小姐先暂且在这休养几天，等蓉娘回来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宇桐听是这样，也没了办法，只得先住下了。翰川坐在客座上也喝着茶，不动声色。

　　翰川陪宇桐到房间，他关上门，严肃地对宇桐说道：“这里不安全，不可久留！”

　　“怎么了？”宇桐问。

　　翰川看见，在宇桐摘下面罩，以真容出现时，兆天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他就知道面前的这个人绝不可信。可是这话不好对宇桐说，只得挑拣一番，斟酌说道：“这里去大翰的路极为艰险，没有多少人会选择从这里去大翰。山高林深，非常人能走。”

　　“蓉娘不是常人。”宇桐肯定地说。

　　“那她也不会选这条路去大翰。”

　　“你怎么能够肯定？”

　　“我和蓉娘相比，谁更胜一筹？”翰川突然问道。

　　宇桐疑惑地看向他：“当然是你了，可……”

　　“那蓉娘必不会选择这条路，因为我曾经走过，我差点死在了里面，我相信这里的人都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你——”翰川看到自己仍然没有说服宇桐，便换了一种方式：

　　“那兆天，你信任他？”

　　“不。”宇桐摇摇头，这一路上，她也挑挑拣拣地把自己的经历说给了翰川听，直觉告诉自己翰川不会害她，可是兆天……她没有把握，看起来兆天很看重她这个小姐，有什么吩咐他也会尽量做到，可是宇桐还是觉得有一种来源于本能的恐惧，让她始终保持着和兆天的距离。

　　“那我们更要走。”翰川第一次表现出强硬的姿态。

　　“可是，没有兆天，我找不到蓉娘，我必须见到她。”

　　“你想问蓉娘的问题，不能问兆天吗？”

　　“这……”宇桐不是没有这样想过，只是自己好像一直不愿意去面对兆天似的，内心总在逃避着什么。

　　“去问问他，说不定会有结果。”

　　宇桐被翰川说服，便在山庄中，问询到兆天的书房，翰川本要陪同她来，她安慰他说没事，自己能够安然脱身。她来到兆天的房里，却没有看到兆天，便自己找了张凳子坐着。

　　这坐着坐着，内心中对兆天此人的好奇心越来越膨胀，宇桐心想，这是个快速查探对方机密的好机会。她非常想知道，兆天这一路上说了多少真话。

　　拜母亲所赐，她小时候学习的功课中，机巧之术也略有涉猎，她一边回忆着书本上的知识，一边查看着这个书房，这里敲敲，那里探探。

　　果不其然！她心中一喜，把书架上的烛台一转，屏风后面的墙壁便转动起来，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外面，确保没有人发现，便走了进去。

　　看到密室之景，她胃里一酸，想要呕吐出来！

　　墙上地下，全部铺满了母亲的画像！大的小的，彩色的黑白的，几乎是市面上所能找来的全部样式了吧。她知道母亲容貌艳丽动人，可是……这兆天，这么崇拜她吗？宇桐联想到兆天又谄媚又深沉的样子，加上眼前此景，不由觉得他更加猥琐了起来，厌恶之心也由之而起。

　　她接着深入这间不大不小的屋子，小心翼翼地不要踩到母亲的画像。然后她看到了一小块空地，那里有一块布一样的东西，她将其拾起，打开来看。

　　电光火石之间，宇桐的头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她直到下辈子都不想要记起的画面，她头疼地蹲在地上，尽力让自己不要叫出声来。恐惧，可怕，仇恨，屈辱，愧疚，不服，悲伤，一瞬间几乎所有的情感都浮上心头。

　　五脏六腑扭曲在一起，比上一次在茉缬宫回忆起一切时都还要来得剧烈，她害怕极了，想要迈出脚步，离开这间可怖的屋子，却发现自己抖动的双腿已经麻木瘫软。

　　宇桐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的身边掉落着一张手绢，上面是她十岁时亲笔写下的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把心交给任何人，不要在任何人的面前哭，要学会保护自己。”

　　是她一直到十五岁时都贴身带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