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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邀约空许,佳人已去 ...

  •   城东自在亭,座落在玉水湖湖畔,无论晴雨皆是风光极美,是南宣文人墨客最爱流连之所。四年前他第一次来到这昌州城,楚醉寒便曾与他携手同游。
      此刻,天色微微泛青,东边隐约露出鱼肚白,长夜将尽。
      容臻身上的喜服已被露水洇湿,入秋的夜风带着凉意,纵然有内力护体,握着短笺的手,也已经冰凉。
      终于,他长叹一声,将那小小的纸笺揉成一团,正要随手扔了,转念一想,又神使鬼差地放进了怀里。
      楚醉寒并没有出现。
      他赶到自在亭时,三更已过,但并不见半个人影。其实,那时他便已猜到,这信中的内容多半并不他所猜想的那般。倘若换做平时,容臻觉得自己不可能做出这样愚蠢的举动。但事实却是,他依然就这样不死心地怀着一点隐秘的期盼,在这里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
      回将军府的路上,容臻真觉得自己蠢透了!
      迎娶公主,原本就是楚醉寒一力促成的。师兄做事,从来都谨慎小心,不曾行差踏错半步。
      这一点,他明明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他想不明白,楚醉寒送这信来的目的何在?
      府里很安静,只有早起的几个下人在洒扫收拾。容臻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从后院翻墙而入。他总不能让人知道,新婚之夜,新郎倌竟抛下新娘子夜不归宿,何况这新娘子还是身份尊贵无比的凌霄公主!
      新房的灯已熄灭,天色渐明,推开门,房中却还是昏暗阴沉。
      容臻举步迈入之前,心中感到强烈的愧疚。不管他曾对楚逸飞说得再怎么冠冕堂皇都好,从接下赐婚旨意的一刻起,他对这个无辜的女子就心怀歉意。他不爱她,却还是娶了她,这就已经是辜负。尤其是昨夜在新房之外,听到她表露心迹,他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是对她亏欠良多。
      只盼今日之后,他能够尽全力对她好好补偿。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愿望已然实现不了。
      步入房中的瞬间,他就本能地感觉到不妥。一股熟悉无比却又令他厌恶无比的浓烈血腥气弥漫在鼻端。
      新房里为什么会有血腥气?!
      容臻心中陡然一惊,第一反应便是向床边掠去。微光之中,大红喜被下,似有人熟睡。强烈的不安令他寒毛倒竖,猛地掀开被子,一颗心突然如堕冰窖!
      那身着红装的女子闭目躺在床上,胸前一把匕首大半没入,剩余的一点闪烁出冷厉的寒光。
      “公主?!”容臻混身冰冷,颤抖着伸手将她抱起来,不敢置信地摸上那匕首。
      匕首是真的。
      满床鲜血。
      那娇软的身体已经冰凉,鼻端已触不到半点气息。明明不久之前还娇声笑语说着“我很快活”的女子,如今已是香消玉殒。
      这怀着满腔爱意嫁给他的女子,他的新娘,他甚至还不曾认真地看过她一眼!
      容臻心头如受重击,目眦欲裂地大喝一声:“凌霄!!!”
      “啊——”惊心动魄的女子尖叫声陡然自房中响起,容臻转首看去,才知房中原来还有一人。但未等他做出任何反应,房外已猛地冲入一群人。有人利落地点起灯盏,见此情景,全都呆住。
      “公主!公主!”先前尖叫的女子放声大哭,扑至床前,抬头见了容臻又蓦然停住,颤抖的手直指着他,哭叫道,“你这杀人凶手!枉我家公主对你情深意切,你为何竟要下此毒手?!”
      “你说什么?!”容臻震惊之后便是大怒,厉声喝道,“你说谁是凶手?!”
      小芸被他模样吓得倒退一步,一时忘了痛哭。
      下人中为首一位乃是府中李管家,入府时日也不短了,此刻忙上前道:“小芸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话可不能乱讲,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小芸猛地退后,躲开他手,哀声哭道:“我没有乱讲!也没什么误会!就是,就是他杀害公主,我亲眼所见!若有半分虚假,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这一群人中有将军府的奴仆,更不乏公主随嫁而来的护卫与宫婢,此时听了小芸所言,不觉于惊恐之中面面相觑。驸马在新婚之夜杀害公主,实在匪夷所思,但此刻所见所闻却又令人不得不疑。
      容臻心中混乱,但他深知此时万不可自乱阵脚,于是深吸口气,极力保持镇定,寒声道:“我昨夜根本未曾入过洞房,片刻前回来,便发现公主已经遇害。你说我是凶手,我倒要问你,那是何时之事?我又是如何杀害的公主!”
      他一开口,小芸脸上惊惧之色更甚,身子瑟瑟发抖,却仍鼓足勇气,颤声道:“昨晚,公主一直等你到将近五更天,实在抵不过睡意,才歇下不久,你就进来了!那时我正服侍公主睡下,起初还以为你是进来圆房,谁想你上得前来,一言不发便亮出凶器。我欲要阻止,却被你一脚踢开,额头撞上桌脚,昏晕之前,便看见……看见……”说到此处,她又忍不住哭泣起来,含泪道,“看见你将匕首刺入公主胸前……”
      她虽然说得断断续续,但神情不似有假,话语中也听不出什么胡编乱造前后矛盾之处。众人开始议论纷纷,就连李管家也一时没了言语。
      公主侍卫中那队长猛地上前一步,大声喝道:“容臻,你竟敢杀害公主,大逆不道!来人,快将这乱臣贼子拿下!”
      他口中虽然如此高呼,但在南宣谁不知容臻乃是武状元出身,武功高强,身手了得,因此,尽管人人皆已认定他是凶手,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容臻向众人扫了一眼,冷声一笑,小心将凌霄公主尸身放下,站起身来,向小芸逼近两步。
      “你,你要干什么?!”小芸惊恐地后退,直至身子抵住墙壁再无退路。
      容臻额上青筋隐隐可见,极力压抑住暴躁的情绪,一字一句地道:“你看清楚,昨晚所见之人,真的是我吗?”
      小芸抖着身子,瞪大眼睛,抬头向他略带疑惑地又看了一眼,突然间脸上愤怒之色盖过了悲伤,怒声叫道:“不错!就是你!这张脸,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就是你杀害了公主!公主殿下……”说话间,又掩面哀哀地痛哭起来。
      顿时,容臻一颗心沉到谷底。他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此刻,却已挣扎不出。
      至此,其他人再无半点怀疑,一众侍卫全都围了上来。公主遇害,不管凶手是谁,他们都得担罪,此时若能将凶手拿下,或许还能将功抵过,减少些刑罚。
      容臻冷厉的眼神向众人一一扫过。侍卫们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勇气,竟被他这一眼看得消失无踪,各自左右看看,谁也不想先动手。
      容臻沉默良久,心中百念丛生,最终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行了,我跟你们走吧!”随即向床上女子投去最后一瞥,转头大步走向门外。众侍卫为他气势所迫,竟也无人敢拦,眼睁睁看着他身影消失在门口,这才猛地回神,蜂涌而上。
      小芸与其他一众宫婢这才有胆子围过床边来痛哭,又有剩下的侍卫们忙着保护公主尸身,房中一时混乱。
      李管家愁眉不展地看得两眼,静悄悄行出门外,乘无人注意,招手唤来一名小厮,悄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点头,匆忙溜出将军府,往贤王府而去。
      **
      与其说是众侍卫押着容臻来到大理寺,倒不如说是容臻领着他们前来的。
      楚醉寒赶到的时候,容臻正要被押入天牢。两人一个要出来,一个要进去,恰恰打了个照面,皆是一怔。
      容臻看了看他,叫道:“师兄。”随即抿住了唇,多少委屈、愤怒、疑虑统统包含在这两个字之中。
      楚醉寒似乎没有什么表情,但往日那种温和亲切的感觉荡然无存。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向押送他的两名官差道:“两位大哥,能否行个方便,让本王与容将军说两句话?”说话间不动声色地递上两枚金稞子。
      那两人得了好处,又见对方是贤王,自然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客气地道:“殿下自便!”说着识趣地避开一旁,只远远看着。
      待二人走得远些,楚醉寒压低声音迅速地问道:“怎么回事?”
      “这是个圈套!我没杀公主!”容臻咬牙,“昨夜我收到密信去了自在亭,回来时,公主已经……”
      “密信?什么密信?”楚醉寒蹙眉。
      容臻愣了愣,他身上喜服尚未除下,立时从怀中掏出那飞刀射来的纸笺递了过去。
      楚醉寒眉头蹙得更紧,凤目中闪过冷厉光芒,仔细看得两遍,抬眼意味不明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这不是我写的。”
      这话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当头劈下,容臻失声道:“什么?!这字明明……”
      楚醉寒脸色发沉,摇了摇头:“这字的确足以以假乱真,但我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写过这个!”
      容臻已经说不出话来,脑中一时空白。
      楚醉寒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纸笺收入袖中,握住他肩膀道:“小臻,先莫慌,你肯自行来投案,这是明智之举。若是抵抗或逃走,反倒落了把柄。事已至此,只能委屈你在天牢里先呆着,师兄一定会找出凶手,还你清白!”
      他温柔坚定的话语如有魔力,容臻渐渐地找回理智,点了点头道:“师兄,我明白……”
      他语气似很镇定,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流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不安,楚醉寒已经多年不曾看到他这样的神情,不觉心中一软,轻声地道:“这消息定然已经传入宫里了,我要即刻赶去见父皇。凌霄素来得父皇宠爱,只怕龙颜震怒之下……这天牢……”他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我知道的,师兄,”容臻睁大了眼看着他,“你放心,我什么都受得住!”
      楚醉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余一片沉静,握住他肩头的手紧了一紧,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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