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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妇人如玉 新房门外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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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最终还是没有喝得人事不省。不知为何,今日的楚逸飞总让他感到有一丝不同寻常的异样。
饶是如此,两个人从杏花楼里勾肩搭背地走出去时,天色已晚。二人脚步踉跄,一边走,一边放声高歌。
酒的妙处,便在于此。若是一味地清醒,只有烦恼,若是一味地醉死,又难免糊涂,便只有这样半醉半醒半浮生地笑看世事,或许才能让人真正感到一点松快。
路人尽皆注目,容臻与楚逸飞却都是不甚在意的人。但就在刚走出门外不久,容臻脚步顿了一下,猛地抬头望向二楼的窗口。
那也是一间雅座,就在他二人先前那间的隔壁。窗口洞开,却空无一人。
在那一瞬间,容臻只是本能地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但酒意一上头,一下子冲淡了。他眯起眼盯了片刻,便摇摇头,略带自嘲地笑了。是不是战场上杀的人多了,所以竟变得草木皆兵起来。
嘿!
只是一顿,两人又摇摇晃晃地走了,暮色欲晚的大街上,留下阵阵直冲云霄的歌声,生生惊起了檐下暮归的飞燕。
这个时候,杏花楼上的窗口才又出现了两个人影,一个高大粗犷,一个文质彬彬。
那斯文之人轻舒口气道:“好险!这人喝成这样,竟然还是如此警觉!”
另一人哼道:“若是真个警觉,又怎会在这杏花楼里恣意笑谈?岂不知隔墙有耳?”
先前那人轻笑:“啧,为何你这话听起来教人分外觉得牙酸?若不是咱们恰好碰上,有意悄悄跟来,又刻意偷听,你以为,他二人会如此大意?”
“你有这闲心,不如赶紧想想如何将这人尽快除去!”
原来这两人正是温夕夜与那副使。
“哦?”温夕夜闻言一笑,挑眉道,“我以为你会更希望在战场上与他一决高下。”
那副使似是一怔。
温夕夜放眼望向容臻远去的长街尽头,有些感慨地一叹:“不瞒你说,我现在竟有些觉得下不了手呢!这样的人物,倘若不是咱们的敌人,我必定要倾心结交一番。”
那副使沉默地听着,半晌沉沉地道:“他既效忠南宣,你这愿望便注定实现不了。”
“或许,那也未必。”
副使蓦然转头盯着他,眸中闪过锐利之色。
温夕夜慢条斯理地道:“南宣皇帝优柔寡断,性子懦弱,虽然算不上昏君,却也只是个平庸之辈。这样的人,耳根子软,最容易受人挑拨。据我所见,容臻在南宣虽已位及定国大将军,但实际上,很多事并做不了主。若是位高而权不重,难免终有被拉下马的时候。况且此人性情之中不失纯真,其实只宜沙场为将,不宜在朝为官。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但那副使已然领会了,点头叹道:“这样的人才放在南宣实在是埋没了,若是能归我西胤所有……”
温夕夜嗤地一笑:“哪,这会子终于肯说了真话?我就知道……”
副使冷哼一声:“知道什么?倘若你的论断都是错的呢?这人就终归还是留不得!”
“唉……”温夕夜惋惜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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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大吉之日。
将军府里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前厅的觥筹交错之声已经渐渐地淡下去,夜风里送来一丝凉意,天气毕竟已经入秋了。
后院,新房的喜烛照得窗纸通明,新郎倌显然还未入洞房,屋里悄悄地响起女子交谈的声音。
“小芸,你去看看,前厅的宴席散了没有?”
“公主殿下,前厅的宴席早就散了,奴婢半个时辰前就去看过啦!”
“啊,那他……怎么还不来?”
“公主做了新娘子,怎的还是这般性急?”小芸笑嘻嘻地打趣,又道,“奴婢听说驸马爷被灌得连路都走不稳了,这会子怕是在哪儿喝醒酒汤呢!”
“死妮子!”凌霄公主又羞又恼地道,“总有一天也该轮到你!”
“才不要,奴婢要一辈子服侍公主殿下!”
“这会子倒是嘴甜,”凌霄公主笑道,“等将来有一天,你也遇上这么个人了,就会明白我的心思了。”
“真的吗?”小芸眨了眨眼,“公主,喜欢一个人到底会是怎样的滋味?就像你对驸马爷这样吗?”
凌霄公主蒙着红盖头,声音里却流露出带着娇羞的温柔:“喜欢一个人,就会随时想着他,念着他,恨不能天天看到他,希望花一辈子的时间陪着他。”
“奴婢想不出那是什么滋味。”小芸蹙着眉心摇摇头,很快却又笑起来,“那公主如今可是得偿所愿啦!”
凌霄公主无声地笑了,轻声地道:“是,从四年前他夺得武状元的那天起,我就在心里告诉自己,将来要么不嫁,要嫁就得嫁这样一个男人才行!可是那时候我太小啦,他一定没把我放在眼里,父皇也一定不会把我的话当回事。现在……”她的声音像是浸着蜜,微笑着道,“小芸,我心里真是快活!”
“唔,只要公主殿下快活,奴婢心里也快活!”
凌霄公主“扑哧”一笑:“傻丫头,那可不一样……”
容臻在新房外的阴影里静静地站了许久,那娇柔的笑言低语一声声都飘进了他耳中,然而,他却迟迟迈不开脚步,去完成他的洞房花烛夜。
不错,事到临头,他退缩了!
能在千军万马中来回厮杀,能杀人如麻饮血无数的定国大将军,面对这薄薄的一扇门板,却畏而却步!
可是,他又如何能够却步?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楚醉寒果然精心准备,为他将这喜宴办得盛况空前,热闹无比。而他这一整天,却全然不在状态。旁人只以为他喜得娇妻,乐得迷糊了,却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微笑了一整天的脸,不过是一层面具,面具之下,才是那个真实的茫然空洞的容臻。
只有楚醉寒微笑的脸庞清晰地倒映在脑海之中。
以及,清晨入宫前,他温柔的话。
那时,他在晨光浏亮中等候在他的卧室之外,身上朱砂红色的长袍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庞温雅至极。
楚醉寒的声音和他的微笑一样令人如沐春风,他说:“小臻,今日你就要成亲了,师父不在,我便是你唯一的亲人。所以,我会在这里等你,等你把新娘子接回来。”
他说:“小臻,师兄祝你与凌霄白头携老,永结同心!”
容臻不记得当时自己笑了没有,但他知道自己一定没有哭。
因为,楚醉寒还说:“小臻,从今天起,师兄再也不会把你当孩子了!”
是啊,他真的不再是个孩子。不再是那个镇日缠着师兄下河摸鱼煮鱼片粥的孩子,不再是那个天天追着师兄非要练剑过招的孩子,不再是那个生病了就要抱着师兄脖子不放,被师父训斥了便会扯着师兄袖子委曲大哭的孩子。
他总是觉得是楚醉寒把他当孩子,但事实却是,这个孩子一直住在他的心中,从来没有消失过。
或许现在,正是该让他消失的时候了!
只是,为何心中竟会有一种鲜血淋漓骨肉分离的的痛楚?
容臻摇摇头,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终于从阴影里迈步走出,走向那间属于他自己的新房。
风,在瞬间陡然猛烈起来,将他宽大的红色衣袂吹得高高扬起。
一道寒光闪过,带起的劲风恰被风声遮住。
容臻眉心一蹙,蓦地一个转身,伸手一探,接住了一柄冰冷的飞刀。风里有人影一闪即逝,容臻一跃而出,却发现那人离得太远,此时风摇影动,顷刻间已然不见了。低头,刀上插着一张薄笺。
此人意在送信?
借着明月的微光,打开那信笺,容臻蓦然一震。未有落款,但熟悉的字迹正是出自师兄楚醉寒,笺上短短数言,却看得他心头一阵狂跳。
“此刻言悔,已否太迟?千言万语,不知如何相告。三更,城东自在亭,我等你!”
言悔?为什么要言悔?对何事言悔?
这话里话外,字字句句,所指之事是他所想之事吗?
容臻连指尖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可能吗?这可能吗!
一阵抑制不住的狂喜冲上头脑,带来一阵晕眩。容臻无意识地扶住身旁一根立柱,闭着眼站了许久,心中的激荡才慢慢平复下来。
再次睁眼时,清明之色一点点回到了眼中。低头,又细细看了一遍,那字迹确实是楚醉寒的无疑。“迟”字底下的那一捺,师兄每每写起来,总会微不可察地略略上扬,所以,他不会看错。只是,这信的内容……
说实话,他并不太相信,楚醉寒对他会真有什么别样心思。但他竟也说不清,自己这种判断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思。或许,只是因为害怕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所以才不敢去幻想,去渴望。
只要一想到这信中的意思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容臻便觉得自己简直像要走火入魔。
所以,他不敢多想。
但是,这约究竟赴还是不赴?
三更,他抬头看看天色,月上中天,若是要去,便是现在了。
回头向灯火依旧的新房看了一眼,容臻犹豫一下,还是转身一跃,没入了夜色之中。
他怎能不去?不管这信是真是假,不管楚醉寒的话是哪个意思,既然这信已送到了他手里,便没有任何理由不去。
至于凌霄公主,不管怎样,他都会回来面对这个名媒正娶的妻子的。
他是个将军,从来不会做逃兵。
但容臻唯一没想到的是,等他回来时,面对的已然是另一个战场。
这一去,便是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