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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酩酊樽前笑不羁 唯愿一醉解 ...

  •   杏花楼。
      容臻人还在楼下,已听见楚逸飞从二楼雅间传来的轻佻口哨声。抬头望去,只见晋王殿下正万千风流地在窗口朝他抛媚眼。容臻险些脚下一个趔趄,脸上却面无表情地低头就走,完全无视他在楼上一脸伤心欲绝。
      虽则如此,低头之时,嘴角还是逸出了一丝笑意。他不过刚刚才让人捎了口信约楚逸飞来喝酒,不想这位远他三条大街的殿下竟来得比他还快。有这样一位朋友,也算是一大幸事了!
      刚踏入门口,便听里头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扬声道:“两斤杏花白,一斤熟牛肉,快给本小姐包好了带走!”
      容臻的笑容僵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蹙了蹙眉。入目一个火红的娇小身影正背对门口站在柜台前,他脚步一顿,立刻转了方向想要绕开。
      谁知那女子眼角一扫已发现了他,“哎”地一声叫道:“容将军?”
      两人仅隔了一张桌子距离,容臻只得不太情愿地站住脚,淡淡地应了声:“唐小姐。”
      原来此人正是右相唐文琦府上的大小姐唐瑞雪,这位贤王殿下的心上人的确貌美非凡,杏眼桃腮,红唇皓齿,顾盼生辉,神采斐然,此刻着一件火红色的骑装,手上还持着一根马鞭,乌黑长发如云,肌肤玉雪可爱,人虽娇小玲珑,眉眼间却带着三分英气,显得精神奕奕。
      唐瑞雪似乎并未看出容臻的疏离之色,遥遥行了一礼,笑问:“容将军也来喝酒?”
      “是。”容臻弯了弯唇角,简单回答了一个字。他与唐瑞雪仅是数面之缘,并无深交,因着楚醉寒的关系,面上对她保持客套,心里却是敬而远之,殊无半分好感。
      小二恰在这时将酒肉送了上来,唐瑞雪接过,忽地一扬手,将其中一坛掷了过来。容臻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接了。有些莫名地抬头,便见唐瑞雪笑道:“容将军保家卫国,劳苦功高,小女子无以相敬,这坛子杏花白算是我请的!”
      容臻一怔:“这……唐小姐过誉……”
      “容将军不必客气!将军为南宣守疆卫土,护我南宣百姓平安,比起那些镇日里只会耍嘴皮子功夫,文诌诌又酸了叭叽的家伙们远胜太多,请你喝壶小酒又算得什么?除非将军嫌这杏花白太过软腻,喝起来不够爽快?”
      杏花白已是杏花楼中最烈的酒,如何会软腻?还有,那文诌诌又酸了叭叽的家伙们,又是指谁?
      容臻语结,顿觉哭笑不得。唐瑞雪已拿着东西往外走,扬声道:“我先走一步啦,容将军,下次有空要向你讨教几招!”临出门时,回头露齿一笑,又是明媚又是豪爽,不多时,便听门外响起阵阵轻快的马蹄声。
      这模样哪有半分像个丞相府的大小姐,完全是一副江湖女子的风范。
      容臻怔了半晌,晃了晃手上的酒,无奈一笑,心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
      **
      推开门,楚逸飞正做捧心状:“小臻啊,你可终于肯主动约我啦!”
      容臻面无表情:“别误会,我只是想早点把债还了。今天杏花楼的酒,随你喝。”说着将那一坛酒随手放在桌上。
      楚逸飞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哟,没想到唐大小姐竟是个爱喝烈酒的另类美人,难怪二哥对她如此痴迷情深!”
      容臻哼笑一声,意味不明,拍开那封口,仰头便喝。
      楚逸飞看着他一眼不眨地把酒倒入喉中,“啧”了一声,挑眉道:“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怎么?不喝?那麻烦你呆会儿自个儿掏钱。”容臻斜斜睨他一眼,自顾自地又是一仰脖子。
      灌得太猛,酒液从唇角溢出,化成一条蜿蜒透明的细线,淌下白皙优美的颈部,划过清晰可见的锁骨,洇在随意半敞着的领口上,染出一朵边界模糊的花纹。
      楚逸飞突然间觉得口干舌燥,忙匆匆灌下一大口酒,掩饰地笑道:“我有那么蠢?白送的酒不喝,非得自个儿掏银子!”
      “晋王殿下果然不蠢!”容臻哈哈笑道,举起一坛子酒,“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楚逸飞也笑,两坛酒同时重重碰在一起,酒水飞溅。二人一同开怀畅饮。
      楚逸飞放下酒坛子,微微敛了笑意:“好了,说实话吧,到底怎么了?”
      容臻有些出神地想了一会儿,苦笑地摇摇头,不说话,却又喝了一大口酒。
      “你信我不过?”楚逸飞沉了声问。
      “不是信你不过,只是……”容臻苦笑,“不知从何说起。”
      “哦?”楚逸飞挑眉,“总不会是情场失意吧?”
      容臻心中格登一下,禁不住脸色微变。
      楚逸飞将他神情尽收眼底,却只哈哈一笑,说道:“开个玩笑,切勿当真!你一个即将做驸马爷的人,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哪里来的情场失意?”
      容臻见他神色自然,稍稍松了口气,哼道:“晋王殿下的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好吧,让本王再猜上一猜。”楚逸飞收起玩笑之意,眯了眯眼,正色道,“莫不是为了三城归还一事不痛快?”
      容臻看了看他,轻叹一声:“此事既然木已成舟,不提也罢!”
      楚逸飞也叹一声:“父皇的确糊涂!这三城如何能够归还?今日早朝我也已经据理力争了,但是……”他语气忿然地道,“那个温夕夜绝对不是盏省油的灯,朝中也不知究竟有几人被他买通,竟然个个支持刘伯滔那老贼!只可恨偏生做得无迹可寻,仓促间我也查不出什么线索。长此以往,南宣迟早得败在这些人手里!真不知道父皇到底是怎么想的!”
      容臻想起楚醉寒说的话,此时再观楚逸飞的态度,不觉心中有些感慨。但毕竟亲疏有别,有些话还是咽回肚子里。只道:“你说得不错,温夕夜心智过人,颇有手段,这样的人物所效忠的君主,又怎会是个平庸之人?先前西胤以为咱们文弱,才主动进犯,如今既败,便即俯首低头,这样能屈能伸,才是更加可怕!萧长盛此人绝不会甘心久居人下。如今三城既还,依我看,西面边境一定要加强防守。”
      “你所虑甚是!我会尽快向父皇提出增兵之事。”
      楚逸飞认真的时候,桃花眼里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神色,而是闪烁出一种睿智深沉的光彩。
      容臻注目凝视,心中暗叹,此人看似不着边际,但在朝中之势却能与襄王分庭抗争,确实并非全无道理。
      楚逸飞忽瞄了瞄他,挑眉一笑,猛地凑近:“怎的?终于发现本王很是英俊潇洒了?嘿,其实若论起样貌,本王虽不及你,但比起你的师兄还是好看得多吧?”
      容臻翻个白眼,只差没一坛子酒倒扣在他头上,一把将他放大的俊脸推开,冷哼道:“酒肉皮囊,终归尘土。男儿在世,或论才干,或论德行,一味地追求样貌,与娘儿们有何区别?”
      楚逸飞瞪起眼来:“容臻,你这话好没道理!就算论才干,论德行,我又哪里比不上二哥?总不能因为你们是师兄弟,从小一起长大,你就睁着眼说瞎话吧!”
      容臻失笑,然而仔细一想,却觉似乎还真有些道理。
      楚醉寒固然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但楚逸飞何尝又不是风流俊赏,潇洒大方。若论才华品行,平心而论,两人也只在伯仲之间。倘若与他自幼一起长大的不是楚醉寒,而是楚逸飞,那么现下又会如何?
      他情不自禁地摇摇头,这问题似乎太过荒谬。
      楚逸飞仍然一眼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中似有执着,又带着几分认真,仿佛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容臻触及他目光,不知怎的便觉心中一动,脱口问道:“你觉得,我又是个怎样的人?”
      “为什么这样问?”楚逸飞一怔反问。
      容臻一笑,垂眸道:“因为,我时常觉得自己太过愚蠢。你也好,师兄也好,你们能够看得清楚明白的事,往往我却总是糊里糊涂。”
      “你哪里糊涂了?”楚逸飞正色道,“你那不是糊涂,只是执着于自己的内心罢了!我觉得这样挺好。还记得你我当年初遇之时么?”
      容臻侧首看他,眸中浮现回忆,点头笑道:“记得。”
      楚逸飞神色柔和,微笑道:“那时你我因街头一局珍珑而相遇,我自以为已得国手杨大师真传,谁知你却将我杀了个片甲不留……”
      “那时我不知你就是晋王殿下,否则一定给你留几分面子。”
      楚逸飞嗤地一笑:“就是后来知道了我是晋王,你又有几时给我留过面子了?”
      容臻摊手:“那是你自己叫我勿要相让,如今倒反怪我不留情面?”
      “那不就是了!”楚逸飞浅浅地笑着,目光中闪动着别样的情绪,“你看,倘若换作其他人,一定战战兢兢,再也不敢赢我,即使是赢,定然也是小心翼翼,赢个一子半子便即作罢。只有你,半点不肯相让!可是,正因如此,容臻,你才真正值得我另眼相待!在这朝中,多的是口蜜腹剑两面三刀的权臣,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家族的荣耀,或是道貌岸然,或是委曲求全,或是藏愚守拙,或是装聋作哑……但你不一样。你敢于坚持自己内心的原则,从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无论强权还是弱势,都不能令你有半分妥协。倘若你真是个糊涂蛋,倒也就罢了,可是,一个连围棋国手都甘拜下风的人,一个短短数月便能以半数兵力扭转整个战局的人,又怎会是个糊涂蛋?明明看得透澈,却依然坚持自我,就是这一份难能可贵,才叫我楚逸飞高看!可是,”他话锋一转,“容臻,我不知道,这样的一个你,为什么一定要娶凌霄?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容臻怔怔地听着,这一字一句竟是真将他剖析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样一个人,能将他看得如此透澈!只是听到最后一句时,他神色一僵,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心中根本就不喜欢她,对不对?”楚逸飞一语中的。
      容臻垂眼看那黑漆漆的酒坛子:“虽然不喜欢,但也不讨厌。凌霄公主美丽可爱,成亲之后,多的是时候培养感情。”
      楚逸飞摇头:“你在说谎,容臻!你现下不爱她,又怎能保证婚后便能爱她?你娶她,不过是为了淑妃,为了陈述,为了你的师兄!”
      “是,那又如何?”容臻干脆坦然地看着他,“我娶凌霄,是为了争取淑妃身后的势力支持,这也是为了你,晋王殿下!”
      “可我并不需要。”楚逸飞蹙眉,“要做太子,有的是各种手段,各种方法,我还没有无情到非要牺牲自己亲妹妹的终身幸福来换取!”
      容臻不由有些好笑:“晋王殿下这样说,会不会太武断了些?不错,我是不爱她,但既然决定了要娶她,就自然会对她负责。她将会成为我容臻的夫人,将军府的女主人,我会敬重她,保护她。”他严肃起来,“纵然我将来不会爱上她,但也绝对不会辜负她。这样说,殿下可满意了?”
      楚逸飞一动不动地盯着他,那眼神似有某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容臻怔了怔,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你若娶了凌霄,归根到底获益最大的人,还是我。但是,如果我现在认真地要求你,不要娶凌霄呢?”楚逸飞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容臻疑道:“为什么?”
      “不要问为什么。”楚逸飞郑重地道,“你只要回答我,行或不行?”
      容臻垂下眼眸,慢慢地将手中的酒坛放下,手指一下下地轻叩着那坛口,半晌没有说话。
      “只要你答应不娶她,我自有法子让父皇主动把这旨意收回去,半点不会牵扯到你,你不用有任何顾虑。”楚逸飞再接再励地劝道。
      “殿下这话,与我师兄商议过么?”许久,容臻终于开口。
      楚逸飞沉下脸来:“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就没有一点自己的主意,凡事都得问过我二哥才行?”
      容臻缓缓抬眼,沉静的眸子直视着他:“晋王殿下,这件事并不是只涉及我一人。你,我,还有师兄,还有朝中宫中许许多多的其他人,我们都是同坐在一条船上。自古以来,为了争这储君之位,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事,便多如过江之鲫。成王败寇,除非完全置身事外,否则便是性命相搏。殿下如今并无十足的把握,难道就不曾想过一朝失败的后果吗?请问,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要我如何只听你片面之言,就放弃娶凌霄,放弃眼前这唾手可得的优势?”
      楚逸飞脸上已是阴云密布。
      “所以,目前来说,我自然是认为师兄的见解更有道理。”容臻慢慢地道,“除非,殿下此刻能给我一个更好的理由。”
      更好的理由?更好的理由当然有,可是楚逸飞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纵然这理由在他自己心中重过一切,但在容臻的眼里只怕却是不名一文。
      昨晚的月光下,容臻在他怀中所说的那几句话,似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一字一句,皆刺入他心中最深的地方去。
      他咬着牙问道:“如此说来,你是一定要娶凌霄?”
      容臻的眼睛犹如两潭清澈见底的深泉,沉声应道:“是!”
      楚逸飞紧紧地盯了他许久,最后终于长长叹息一声,闷闷地道:“好吧,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无话可说。但你也别妄想我会向你道什么喜!”
      “不需要你道喜,只要陪我喝酒,这样总可以了吧?!”容臻弯了弯唇角,那笑容也说不出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楚逸飞“嘿”地一笑,两人的酒坛子再次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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