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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世事皆是戏 醉里心事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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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如水。
暑热早已渐渐地消了下去,但麟德殿里却更是热闹非凡。
容臻已然喝多了,只觉酒气上逆,烦闷欲呕,躁热异常。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摆脱那些热情高涨的同僚的,不知不觉便已出了殿外,夜色中摇摇晃晃地乱走了一通,扶着路边一块假山石大吐特吐起来。
直到腹中痉挛抽痛,连酸水也吐不出一口,他才开始扶着石头喘息。
这时便听不远处有人着急地唤道:“小臻!”
容臻呆了一下,茫茫然地抬起头。风起云动,恰在这时遮住了原本明亮的月光。忽然暗下来的夜色里,一个人影快步走近,将他扶住,身上有着熟悉的气息。
“师兄?”容臻反手紧紧相握,极力睁大了眼睛,眼前人的面容却模糊不清。
那人身子一僵,很快放松下来,拍了拍他肩背,柔声道:“夜里凉,先回去。”
容臻心中一酸,忍不住像幼时般将头抵在他胸前,无意识地喃喃道:“师兄,我,难受……”
“你喝多了,回去睡一觉,明天便好啦!”那人的声音一如继往地温柔,话语中满满的关切令容臻终于眼眶一热。
“不,好不了的……明天,后天……永远都好不了……”他断断续续地道,忽然抬头,“师兄,我就要成亲了,你高兴么?只要你高兴,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月光骤亮,映出他脸上两痕清晰的晶莹之色。
那人怔住了,半晌,艰涩而心痛地道:“小臻,你若不想娶公主,那便不要娶了。这样做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容臻的目光没有焦距,茫茫然地瞪了他许久,忽然轻声地道:“不,值得的。便是教我为你去死,也是值得……”
那人眼中陡然迸出怒气,低喝一声:“容臻!”
容臻却已眼睛一闭,身子无知觉地滑倒。那人忙伸手抱住,与此同时,似乎蓦然感觉到什么,猛地转头喝道:“是谁?!滚出来!”
不远处的阴影里转出一个人来,低头行了一礼,不失恭敬地道:“明苏参见晋王殿下!”
那人转头时,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赫然却是楚逸飞。
“你来干什么?”他紧紧抱住了容臻,眼色里泛着冷意。
明苏没有抬头,只道:“小人奉命来接容将军回府。”
楚逸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奉命?贤王?”
“是!”
“何必惺惺作态?回去告诉他,我自会将容将军送回府去!”楚逸飞说罢,抱起容臻便走,明苏身形一动,已拦在他面前。
“你敢拦我?!”楚逸飞眯起眼。
“小人不敢。”明苏垂首道,“只是贤王殿下还有话要小人代为转告。”
“说!”
明苏平静道:“贤王殿下说,温夕夜此次前来,只怕用意不在称臣,而只在万源三城。不知殿下对于明日早朝将议之事,有何见解?”
楚逸飞猛地一怔,蹙眉道:“这话什么意思?”
“刘伯滔何以会如此支持西胤的要求,难道殿下不曾想过么?”
“你是说,他收了温夕夜的好处?”楚逸飞沉吟着。
明苏微微一笑:“或许是有,或许是没有。但倘若他明日朝上仍然极力坚持归还三城,殿下要如何应对?”
楚逸飞长眉皱成一团,思索片刻,冷冷瞪了他一眼:“行了,这事我会去准备,就将容将军交给你!”
“是,小人遵命!”明苏忙恭敬地将容臻接了过去。
楚逸飞桃花眼微眯,看着他二人身影很快地消失在黑暗之中,眼神渐渐变得沉暗,最终与夜色融为一体。
**
火焰雄雄燃烧,火光冲天而起。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杀伐声,呐喊声,呼救声,尖叫声……一片嘈杂。
纷乱之中有个孩子惊恐的哭声清晰地响着,明明就在耳畔,却说不清究竟来自何方。
容臻茫然四顾,眼前却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有一片烈烈的火红。那孩子的哭声,如此悲切而清晰,如利刃般直刺心底,震得他脑中一抽一抽地剧痛。他想怒喝,想叫骂,但张大嘴却发现没有任何声音。
突然,哭声骤然一停,容臻觉得心头如被一只魔爪蓦地攥住,痛得他浑身一震,与此同时,一声尖利的哭叫声响起:“母后——”
容臻猛地睁眼,大口喘息。
天已大亮。
梦里的内容已经模糊不清了,额头剧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呻吟,随即转眼看了一下窗户,猛地跳了起来。然而,刚跳起来却又呆住。
他的师兄楚醉寒,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他的卧房里,手里执着一册书,看得聚精会神。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他一眼,脸上的微笑柔和得像在发光。
“你醒了?”楚醉寒放下书,仔细看了看他脸色,长眉微微蹙了一下,“喝酒伤身,还是适可而止地好。又头痛了吧?来,先将这醒酒汤喝了。”说罢端起桌上一只汤碗,走近床旁。言语态度间,仿佛容臻依然是那个时刻需要照看的孩子。
容臻恍惚一下,很快清醒过来,心里又酸又涩地说不出个滋味,只得低声道:“多谢师兄!”将那醒酒汤接过喝了。
汤的温度,不冷不热刚刚好。
容臻心中一动,问道:“这是什么时辰了?”
楚醉寒转眼看看窗纸,轻描淡写地道:“已过了午时。”
容臻一惊:“我错过了朝会!”
“不忙,”楚醉寒按住他,微笑道,“我已替你向父皇告了假。你昨夜喝成那样,今日定是起不来身的。好在父皇很是体谅,并未多言,倒是叫你好生歇息。”
“那……万源三城之事,已有了结果么?”容臻有些紧张地追问。
楚醉寒并未回答,只将他手中的空碗接过,放回桌上,问道:“你肚子饿么?我去叫下人端些粥水来……”
“师兄!”
楚醉寒这才淡淡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父皇已答应归还万源三城。”
“什么?!”容臻不敢相信地霍然站起,未束的长发如黑色瀑布一般散落下来。“这三城如何能够归还?若是还了,岂非纵虎归山养虎为患?!不行,我要即刻入宫面圣!”他一面说,一面便伸手去拿外袍。
“小臻,”楚醉寒伸手将他拦住,缓缓摇头,“你不用去了,没有用的,父皇圣旨已下。”
“怎会……”容臻一怔,随即瞠目,“难道朝中就没有别人反对?晋王呢?唐文琦唐大人呢?”
“虽然晋王和唐大人极力劝阻,但朝中多数人都赞成刘伯滔的意见,加上温夕夜为了能够讨回三城,又额外呈上了一份纳贡的清单……父皇自然是答应了。”
“纳贡?”容臻气笑,“便是每年纳上一万两黄金,也抵不过这三城重要啊!皇上实在糊涂!”说着将手中未着的外袍猛地一掷。
“小臻!”楚醉寒低喝一声,眉心一蹙,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不可胡言!”
容臻愤然回视他一眼,忽然想到什么,瞠大了眼道:“师兄,你不会是故意让我错过朝会的吧?”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叹。
“昨晚是谁送我回来?是明苏,对不对?我酒量虽然不济,也不至于醉到此时方醒,你,你给我下了药?!”
楚醉寒不语。
容臻简直不可置信,忍不住低喊道:“师兄!此事事关重大,涉及国家安危,你怎可如此?!”
楚醉寒目光柔和而明亮,那眼神如一张轻软而坚韧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轻声道:“小臻,你这性子,倘若再执意坚持已见,只会徒惹父皇不快。昨晚宴上,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么?”
容臻一呆。
楚醉寒又道:“况且,你纵是去了,又能改变什么?陈伯滔早就与温夕夜暗通款曲,自然是竭尽所能为他说话。父皇性子柔软,向来喜和不喜战,此次西胤肯低头称臣,已然是父皇最满意的结果,龙心大悦之下,自然什么都会答应。”
“那么你呢,师兄?”容臻眼神中渐渐透出冷静,盯住他慢慢地道,“我似乎并没有听到你的意见,难道你也认为三城理当归还?”
楚醉寒沉默一下,深深地注视他道:“小臻,你难道不明白,三城归还与否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父皇心里真正的想法。”
容臻字斟句酌地道:“所以,师兄的意思是,宁可置南宣安危于不顾,迎合上意,保全自身才是最重要的?”
“倘若自身都不能保全,南宣安危又由谁来保?”
容臻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眼神似在看一个陌生人。楚醉寒安静地回视,神色自然,波澜不惊。
许久,容臻点了点头,转开眼,低声道:“我懂了,师兄,你总是对的。”他上前几步,将地上的袍子捡起来,抖了抖灰尘,随手披了便往外走。
“小臻,你要去哪里?”楚醉寒清润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容臻已行至门外,脚步一顿,仰头看了看碧空如洗,轻声一笑:“师兄放心,我不会去见皇上。至于要去哪里,师兄若想知道,让明苏报给你不就是了么?”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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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醉寒缓缓步出房外,明苏已站在檐下。
“殿下,属下会派人跟着的。”
楚醉寒轻叹口气。
明苏看了看他脸色,忍不住道:“容将军会理解殿下苦心的。”
“是么?”楚醉寒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只道,“刘澈的事,你去办了,务必不留痕迹。”淡淡的语气中暗藏冷意。
“殿下放心,属下明白。”明苏恭谨地低头,转身而去。
楚醉寒回头向容臻房中看了一眼,轻叹一声:“毕竟还是个孩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