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有枝》棉花糖不甩

67、恩义尽归尘土 重逢相杀恩

　　那一日起，慕容臻果然扮成楚醉寒的模样，披甲上阵。兰陵谷易容术精妙无双，加上他对楚醉寒的言行举止早就熟稔无比，易容之后，就连明苏都分不出来。
　　之所以这样做，除了担心楚醉寒安危，他还有另一个想法，就是希望能早日结束这场战斗，回一趟兰陵谷。
　　兰陵谷藏书极多，他虽然自幼习阅，时日渐长，难免有所遗忘，或许在那里可以找到救治楚醉寒的法子呢？
　　然而，西胤军的攻势一日强过一日，多次交战，南宣总是败多胜少。渐渐地，只能闭门不出，不再应战。
　　西胤军每日派人阵前叫骂，慕容臻只是听若不闻。如今这局面看来一时难以速战速决了，只有等楚逸飞援兵到来，或许还有一丝机会。
　　终于，苦等十数日后，楚逸飞所率的十万大军终于到达萍州。也正是这一日，西胤军发起了一轮极为猛烈的进攻。慕容臻开门迎战，与楚逸飞所率人马，两面夹击，硬生生挡住了西胤军的凌厉攻势。
　　沙场之上，两兵相接，战况惨烈。
　　慕容臻身披着楚醉寒的深紫战袍，纵马驰骋，手中落华剑再没有一丝犹豫地杀向往日的部下。
　　腥红飞溅，血染征袍。
　　这一刻，他只为师兄而战！
　　突然间背后生风，杀气陡至，有人大喝一声：“楚醉寒，纳命来！”
　　慕容臻心中剧震，回身一剑架住了对方兵刃，定睛看时，那人浓眉大眼，粗犷威武，凛然不可侵犯，正是从前的故主往日的情人——萧长盛！
　　他认得萧长盛，萧长盛却未认出是慕容臻，怒喝一声，招式一变，挥剑又斩。
　　慕容臻薄唇紧抿，不出一声，反手招架。
　　萧长盛武功路数原就大开大阖，此时对上，像是非要致他于死地一般，招招狠厉非常，毫不容情。慕容臻却哪里能对他下得了杀手，自是以招架为主，偶尔挡不住了，使出一记杀招，也是有所保留，未尽全力。
　　两人在马上你来我往地过了数十招，萧长盛蓦然大喝一声：“且住！”随即便收招退后，视线牢牢盯住了他，脸上神色变幻不定，咬牙迸出一句话：“阿臻，是你么？”
　　慕容臻猛地一怔，便见萧长盛脸色变得十分古怪，既像是伤心又似喜悦，显然已经认出他来。
　　“阿臻，这就是你的选择么？”萧长盛眯起了眼问道，“你真要与我为敌？”
　　慕容臻无言以对。不论萧长盛后来对他做过什么，从前的相救、相知、相惜、相爱之情，总是不能抹杀，此刻狭路相逢，他心中的伤痛，何尝会比他更少？
　　然而，此时此刻，他又哪里还有第二个选择？
　　当下便咬牙道：“不是我要与你为敌，萧长盛，你想要灭了南宣，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萧长盛眼中渐渐流露出痛楚之色，口中冷笑道：“你不是怕我灭了南宣，你是怕我杀了楚醉寒！”
　　慕容臻顿了一顿，神色复杂地道：“他是我的师兄。”
　　“很好，从前说什么恩断义绝，如今倒又成了师兄了！”萧长盛语中满是讥讽，随即又涩然问道，“慕容臻，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他算计你，利用你，你可以照单全收，毫无怨言，而我不过踏错一步，你却决绝到将往日真情尽数抹杀！慕容臻，”他大声喝道，“难道我就不会痛么？！”
　　“不，”慕容臻急切道，“师兄并没有对不起我……”
　　“所以呢？”萧长盛恨声道，“所以对不起你的只有我？所以我所做的一切，便统统是一文不值？！是不是？！”
　　“不，是我对不起你……”慕容臻低声说道，语气中满是歉疚之意。
　　萧长盛却只是冷笑。
　　慕容臻看着他脸色，心中一再迟疑，最后还是一咬牙，硬着头皮道：“萧长盛，我求你退兵！”
　　萧长盛瞬间瞠目，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地道：“你再说一遍！”
　　慕容臻低下头去，不敢与他视线相对，口中却清清楚楚地又说了一遍：“我求你退兵！纵然你想要南宣，但是，却能不能先放过萍州？”
　　萧长盛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将他盯出两个血洞来，寒意森森地道：“你在求我？”
　　“是，我求你！”
　　“为了楚醉寒？”
　　“……是！”
　　萧长盛冷笑：“有你这样求人的么？”
　　慕容臻犹豫一下，翻身下马，咬了咬牙，也不顾自己如今还是南宣主帅的模样，双膝一弯，跪在萧长盛马前，低声下气地道：“我求你暂时放过萍州！”
　　萧长盛面如死灰，蓦地放声长笑，然而笑声中却满是悲苦，不能自抑。
　　“慕容臻啊慕容臻！就算是我萧长盛瞎了眼，爱错了一个没有心的人！”他一边笑，一边滚滚落下泪来，突然间笑声一顿，狠厉地道，“你要我放过萍州，我却偏偏要将这里踏做平地，夷为废墟！”
　　慕容臻霍然抬头，震惊不已地看着他。
　　萧长盛居高临下，长剑直指，冷然厉声道：“往日之事，一笔勾销！慕容臻，你尽管去守着你的师兄吧！他日再见，便是你我性命相搏之时！”说罢掉转马头，扬鞭大力一甩，飞驰而去，转眼化为一个黑点。
　　不多时，西胤军中响起鸣金之声。
　　慕容臻慢慢地站起身来，望向远方，不知不觉，已是眼前一片模糊。
　　**
　　一直到收兵入城，楚逸飞才过来相见，他认不出慕容臻，只当作是楚醉寒，不甚恭敬地行了一礼，淡淡地叫了声：“二哥。”
　　慕容臻并不答话，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楚逸飞不禁一怔。
　　慕容臻先将萍州与前来驰援的将领们安抚褒奖了一番，随即布置好新来诸将的任务，最后才向楚逸飞道：“你随我来。”
　　楚逸飞疑惑地蹙了蹙眉，依言随他走向后院。
　　到了无人之所，慕容臻才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用本来的声音道：“晋王殿下。”
　　楚逸飞猛地吃了一惊，瞠眼道：“你，你是阿臻？”
　　慕容臻点了点头，将脸上易容之物尽数抹下，露出一张俊朗清逸的脸庞。
　　“怎会是你？！”楚逸飞失声道，“我二哥呢？”
　　慕容臻脸色一黯，低声道：“说来话长。”
　　“怎么回事？”楚逸飞一把抓住他手臂，连声问道，“我听传闻说，你已离开西胤，却怎会来了这里，又替我二哥出征？二哥又出了什么事？难道，难道他……”他脸色一变。
　　慕容臻知道他想岔了，忙道：“不，师兄……只是受了伤。”
　　“受了伤？”楚逸飞疑惑地道，“竟伤得这样重？连沙场也上不了？”
　　慕容臻一时解释不清，只得道：“总之，如今便先由我暂代他职务吧！不过现下你既然来了，便不如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楚逸飞一蹙眉头：“为什么要全权交给我？二哥在哪里？我要见他！”
　　慕容臻有些迟疑。封州之事至今犹在眼前，他兄弟二人积怨已久，如今楚醉寒情况特殊，到底应不应该让他们见面，他一时犹豫不决。
　　楚逸飞见他如此神色，心中更是怀疑，又问道：“你为什么会回了南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和二哥，不是已经恩断义绝了吗？”
　　慕容臻更是语结。
　　便在此时，只听身后有人不紧不慢地道：“这是我师兄弟二人之事，晋王殿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慕容臻神色复杂地转过身去，只见楚醉寒一身便服，慢慢地走了过来。他自上一次毒发之后，脸上就一直没什么血色，此刻满面病容，看起来确实状况不佳。
　　楚逸飞眼露惊讶，脸色却沉了下来，凉凉地道：“就算你是他师兄，难道就不许我关心一下好友？二哥，你是不是管得更宽？”
　　楚醉寒苍白的脸上不见一丝笑意，像是连客套也懒得装了，冷声道：“你现下已经见到我了，有什么话就说吧！”
　　楚逸飞无话可说。
　　他原是怀疑楚醉寒又在耍什么手段利用慕容臻，但亲眼所见之下，也不得不相信他真是身上抱恙。于是只得道：“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伤得多重。你让阿臻替你，，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他如今身份特殊，万一泄露，难免不被人当作奸细。”
　　楚醉寒淡淡地向慕容臻扫了一眼。
　　慕容臻立刻道：“连你都认不出我，何况别人？”
　　楚逸飞顿时语结，狠狠瞪他一眼，冷然又道：“既是如此，适才阿臻说要将萍州军务全权交我，你可赞成？”一面说，一面挑眉睨着楚醉寒。
　　楚醉寒沉吟不语。
　　楚逸飞冷笑起来。楚醉寒想法设法地打压他还来不及，又怎会自让主帅之位，让他来掌握全部兵权？
　　慕容臻突然开口道：“师兄。”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便见慕容臻很是疲惫地道：“师兄，就让晋王负责吧，我累了。”
　　“好，那就依你。”楚醉寒毫不犹豫地道。
　　楚逸飞瞠目结舌。
　　“晋王殿下，既然如此，就有劳你了！”慕容臻向他抱拳施了一礼，随即向楚醉寒道，“师兄，你脸色不好，快回屋歇息去吧！我与晋王殿下再探讨一下军情，很快便回去。”
　　楚醉寒慢悠悠地向楚逸飞又扫了一眼，点头微笑道：“好。”言罢果真转过身去，施施然地走了。
　　楚逸飞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有些呆滞地道：“阿臻，我是不是在做梦？”
　　慕容臻一拳落在他肩上，没好气地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