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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从来生死难渡 生死之间见 ...

  •   “醉梦清宵,天下至毒。中者平时与寻常人无异,毒发时,如饮醇酒,沉醉不知人事。初时发作,尚可清醒,至毒入心脉,则长睡不起。此药无解。”
      这段话乃是兰陵谷主独孤倦亲手所写,记载在谷内医书之中。醉梦清宵列于“至毒篇”第七位,纵然事隔多年,慕容臻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萍州城里,楚醉寒依然未醒。他的症状的确像是中了醉梦清宵,然而,又不完全相似。
      慕容臻将他妥善安置好,摸着他脉门,许久没有松开紧蹙的眉头。
      明苏始终在一旁伫立不语,神色悲痛黯然。
      慕容臻阴沉地向他扫了一眼,冷然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瞒我么?”
      “不是属下有意隐瞒,”明苏低声道,“而是殿下逼着我立了重誓,绝对不能将此事告诉公子。”
      “所以,在封州之时,你说他有苦衷,又不肯明说,便是因为这样?”
      “是……”
      “好,好得很!”慕容臻怒极反笑。
      这的确是楚醉寒能做得出来的事情!不熟悉他的人,只觉得贤王殿下温和亲切,极易相处,只有真正了解的人,才知道他性情中狠辣的一面是多么无情。
      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
      “你可以不说,”慕容臻深吸口气,点了点头,冷硬地道,“那换我来说,若是我说错了,你便摇头,我说对了,你便不要开口,这样总不会叫你违了誓言罢?”
      明苏默然不语。
      慕容臻想了一想,便问道:“师兄中这毒,是不是已经很久了?”
      明苏没有作声。
      “一年前他去西胤之时,便已发作过了,是不是?那便是更早之前了,是什么时候?是我离开南宣之后?不,是更早?”
      明苏依然沉默。
      慕容臻越问越是心惊,垂眼凝神细思片刻之后,蓦然抬头,目光冷厉如电,直直盯着明苏,一字一句地道:“是在我被诬下狱的时候,对不对?!”
      明苏慢慢地闭住了眼,垂下头去。
      慕容臻混身发冷,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轻颤,提高了声音追问道:“是谁?谁对他下的毒?!是不是楚云昭?!”
      明苏“扑通”一声跪在地下,失声痛哭。
      慕容臻扑过来,一把拎住他衣领,将他拽了起来,恶狠狠地道:“楚云昭为什么要对他下毒?为什么?!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
      “公子,不要再问了,一切皆如你所料,正是如此!”明苏抬起头,冷峻的脸庞上泪痕交错。
      慕容臻如受重击,几乎站立不稳,手上一软,放开了他,自己踉跄几步,摔在椅子上。
      “是为了我?”他仿佛不敢置信般轻声问道。
      明苏跪在他面前,哑声道:“公子可还记得在狱中之时,曾被襄王施以酷刑?那一晚,殿下与晋王赶到狱中救你,晋王留下照看你,殿下却去了襄王府。殿下请襄王放过公子,襄王只说了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殿下服下这醉梦清宵……”
      慕容臻顿时如遭雷殛,心跳几乎停止,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怎会不记得?那时他刚刚醒转,便听楚逸飞说起此事。他从心底不愿相信师兄竟是要为了利益牺牲他,可是过后的种种,又令他不得不信。
      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是有多蠢!
      原来真相竟是这样!
      醉梦清宵,无药可解。楚醉寒焉能不知?!但是为了救他,他却……
      所以后来的一切,冷语相激,亲手行刑,送他远走,断他情思……只不过因为,他知道自己已是必死之人!
      所以,断去一掌又算得什么呢?他已经连命都送给你了,慕容臻,你却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好好好,楚醉寒,你果然是我的好师兄!你果然够狠!
      目光移向床榻上那个无知无觉的人,慕容臻心头血肉如被刀割,泪水流了满面,却浑然不知。
      这时又听明苏开口道:“公子,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怨恨殿下劝你迎娶凌霄公主,但你却不知,他也是不得已的。”
      “为什么?”慕容臻抹了一把脸,慢慢地坐直身子。太过残酷的真相已令他悲痛到有些麻木了,对明苏忽然提起的这件事,他甚至觉得,倘若没有内幕,那反倒是奇怪了。
      “公子可知道,赫连皇后里通北焉,多年来一直暗中向北焉传递消息?”
      慕容臻蓦然想起楚逸飞曾说,赫连皇后知道他的身世,当时他就觉得有些异样之感,如今被明苏这一句话突然点醒。
      “你是说,那时候赫连皇后便已知道我的身份了?”
      “不错。”明苏垂首道,“她给赫连滔的密信被属下所截,随即又被殿下暗中替换了。但是,她既已知道你身份,而公子自己反倒毫不知情,处境之危险可想而知。恰在那时,皇上有了招你为婿的意思,殿下便顺水推舟,劝你答应。倘若你成了驸马,有凌霄公主和淑妃庇护,皇后必定也得顾忌三分。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殿下好心帮你,却令你落得受诬入狱的下场,其中悔恨自责,公子或许从来就不知道……”
      不错,他哪里能够知道?
      那时,他自以为能为楚醉寒牺牲一切,迎娶凌霄公主之时,还当自己如何用情至深。
      那时,他总怨怼师兄把他当孩子对待,事实上,他却确实懵懂无知如小儿一般。
      悔恨与痛苦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慕容臻呆呆坐了许久,才哑着声音,缓缓地问道:“这两年来,这毒究竟发作过几次?为什么,我觉得他脉象十分异样,竟似不止中了醉梦清宵这一样毒?”
      明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又垂下头去,低声道:“发作过很多次了。殿下服了这毒之后,一直四处寻找解毒之法,但是始终无果。最后,只得了一个法子,就是在发作之时,服用其他毒药来抑制醉梦清宵。如此一来,发作之时并不会突然昏睡过去,只不过,这以毒攻毒的法子……”他声音哽住,似乎再也说不下去。
      但慕容臻何尝会不明白?
      醉梦清宵是慢性毒药,当初楚云昭之所以选择这种毒,必然就是别有用心。楚醉寒他日若毒发身死,就算是寻常大夫看不出异样,更不会想到是他人所害。
      以毒攻毒,无异于饮鸠止渴,就算能够暂时起效,终归有一天,会再压不住。
      而楚醉寒如今的状况,便是已经到了压制不住的时候。
      接下去,会怎样?
      慕容臻只觉心头绞痛,无法呼吸,更不敢细想。
      **
      楚醉寒终究还是醒了过来。大概是因为命不该绝,或者因为这一次所服下的毒药毒性更烈,又或者只是因为,慕容臻心中的执念太深。
      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师兄再也醒不过来。
      一日一夜,他不吃不睡地在楚醉寒床前守着,将他冰凉的手紧紧握在掌心。这样的事,从前他连想也不敢想,如今,却已是毫无避讳,无所顾忌了。
      楚醉寒睁开眼的时候,眸中有短暂的茫然,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聚焦之后,苍白的脸庞流露出吃惊而疑惑的神色。
      慕容臻以为是因为自己易着容,他一时没有认出,不料,楚醉寒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小臻?你怎会在这里?”
      慕容臻没有去计较他语气中明显的不悦,因为他能够醒来的狂喜还在全身叫嚣,刹那间又湿了眼眶,哽着声音叫道:“师兄,你终于醒了!”说话间,泪水流了下来。
      楚醉寒显然一怔,随即眸中掠过无数种情绪,最后却又尽数埋入了深不见底的深潭。薄唇轻颤,似乎想说什么,目光落在慕容臻脸庞的泪痕上时,终于没有开口。
      “师兄,你觉得怎样?哪里不舒服么?渴不渴?饿不饿?小臻替你去传膳!”
      楚醉寒仔细地盯着他,好看的眉毛一点点地蹙了起来,随即轻咳一声,淡淡地道:“你不是走了么?谁教你跟来的?”
      慕容臻满心的喜悦渐渐地消散,脸上的笑容也淡下去。
      楚醉寒慢慢地坐起身来,慕容臻伸出手,却被他推开,同时说道:“去叫明苏来。”
      慕容臻僵硬地道:“有什么事叫我也是一样。”
      楚醉寒平静地看他一眼:“我没什么事,只是受了点伤,你不用担心,回昌州去吧!”
      明知道不该,慕容臻还是忍不住心头窜起一股无名之火,于是冷了脸道:“原来你知道我在昌州。”
      楚醉寒顿了一下,没有再开口。
      慕容臻三两下抹去脸上泪渍,拖过一把椅子,“咣”地一声扔在床旁,自己坐了下来,与他面对面坐着,冷声道:“楚醉寒,你是不是应该还有话要对我说?!”
      楚醉寒审视地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慕容臻没了耐性,用一种要杀人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明苏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楚醉寒猛地抬眼,眸中射出凌厉的目光。
      慕容臻毫不示弱,冷笑道:“怎样?你想干什么?他就是告诉我了又如何?你想杀了他?好啊,你我师兄弟许久未曾切磋,现下不如先来过两招。你若打得过我,我就继续装作毫不知情,任你毒发而亡,任你战死沙场,任你背负所有骂名,任你被我这师弟误会,一辈子怨恨,永不原谅!这样够不够?楚醉寒,这样是不是就如你所愿?!”他语调控制不住地越说越高,最后一句,已经是吼了出来。
      楚醉寒的气势在一瞬间弱了下去,他闭了闭眼,转开头去。
      慕容臻心中说不尽地痛,也说不尽地恨,霍然起身,一脚踢翻了那木椅,指着他又大声骂道:“楚醉寒,你不要给我装哑巴!我受够了你这种死活不开口的模样!你要真是个男人,那就敢作敢当,做了不认,算得什么男人?我是你师弟,却不是乞丐,你要把命给我,有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告诉你,我根本不稀罕!不稀罕!”
      心中的郁闷狂躁依然憋得他透不过气,慕容臻一边痛骂,一边却又流下泪来。
      楚醉寒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他骂,任由他哭,直到他叫哑了声音,哭肿了眼睛,这才抬眼看向他,目中流露出压抑的痛苦与不忍之色。
      “小臻,我说过,我只是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所以就算是死,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这样就够了。你还是走吧!”
      “你还是要我走?!”慕容臻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不会想看到我和萧长盛交手的。”楚醉寒轻声地了然地道,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平静,倒不如说是麻木,“当然,我也并无把握能赢。这样也好,你先回昌州去,等战事结束,还能回他身边……”
      “楚醉寒,你这个混蛋!”慕容臻大吼一声跳了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就要一拳落下。
      然而,拳头高高举起,却是半晌没有动作。
      慕容臻怒目瞪视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到无以复加的脸,楚醉寒漆黑的眸子波澜不兴地回视着他,俊脸苍白,神色平静。
      突然间,心痛难忍无以复加。慕容臻无力地跪倒下来,将头埋在楚醉寒双膝之间,呜呜咽咽地,委屈地,无助地,像个孩子一样地哭了起来。
      “师兄,师兄,我该怎么办?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我为什么留在昌州,那是因为你!我为什么跟来这里,也是因为你!苦练武功,研习兵法,入仕为官,上阵杀敌……从小到大,我做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你!在小臻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你一个!师兄,你若不在了,你叫小臻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楚醉寒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终于慢慢地浮上一层朦胧的雾气,他犹豫了很久,才将右手轻轻放在他头顶,温柔地抚摸起来。
      屋外,一直守护着他们的明苏长长地叹息一声,仰头望向夜空中的明月。
      月光如水,照亮了他泪流满面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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