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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悉真相 惊悉真相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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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臻醒来之时,只听见房中传来女子说话的声音。
“他醒了么?”有个清亮悦耳的声音问道。
虽然只这一句,他却立刻就已听出,这人正是仅有数面之缘的,如今的贤王妃唐瑞雪。
心中下意识地觉得不适与尴尬,便听又有人低低地道:“启禀王妃,公子还未曾醒。”大概是照看他的婢女。
唐瑞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真是的,在西胤不是做大将军做得挺威风嘛?好端端地又跑回来做什么?还弄得这一身伤,真是……”
慕容臻回来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这位王妃的存在。只不过,他并没有想要与她碰面,只想问过真相,静悄悄走了就是。谁料楚醉寒态度强硬,而他内伤发作,结果弄成这副局面。于是只得继续闭目装睡。
幸得这时便听得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楚醉寒的声音出现在屋里:“瑞雪,你怎会在这里?”
“怎么,我不能来啊?”唐瑞雪没好气地道,“你把他藏在这里,以为我不知道么?”
“不是,”楚醉寒温柔地道,“我并没有要瞒你的意思……”
“编,你继续编!楚醉寒,你这个人什么德性我会不知道?要是十句鬼话里头有半句能信,我唐瑞雪三个字倒过来写!”
慕容臻听到这里,心中暗叹,不得不佩服这位王妃火眼金睛。想来,这世上也只有她一人,能对贤王殿下这么呼来喝去却仍然得到他柔情以待。
果然,楚醉寒丝毫不以为忤,反而语气更见柔和:“瑞雪,你听我说,没有告诉你,只是因为觉得这是小事,等他醒来,我立刻派人将他送出府去。”
慕容臻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又是愕然,又是愤怒,又笑自己实在自作多情。
然而,唐瑞雪似乎毫不领情,恶狠狠地道:“哼,你的事,本小姐懒得管!看在你面子上,我且容他在这里养伤,但是,以后最好就不要让我见到!否则,休怪本小姐不客气!”
片刻之后,一声大响,原来是唐瑞雪摔门而去。
屋里一阵沉默,随即听楚醉寒道:“你先下去吧!”
那婢女答道:“是。”
又是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关门声,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慕容臻慢慢地睁开眼,果不其然,正对上楚醉寒温和的眸子。
“你醒了?感觉还好么?”他缓声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冷漠。
慕容臻仔仔细细地朝他看了许久,那双手环抱住自己的温度似乎还停留在心头,但此刻,楚醉寒脸上的平静已令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梦是醒。
他慢慢地叹了一口气,转开目光,突然之间觉得失望与疲惫布满心头,连开口说一个字的欲望都没有了。
楚醉寒伸手摸了摸他脉门,脸上露出宽慰之色,随即在他床前坐了下来。
“小臻,那些问题,你所猜的,都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仿佛又是从前那个总是微笑的师兄,“其实,你刚进天牢不久,我就已经飞鸽传书给师父,让他回来。也是我教明苏传信温夕夜,让他前去救你。杨越是我早些年就派去西胤的人,你是我的师弟,他自然是要保护好你。至于我的手,”他似乎笑了一下,继续道,“既然是我亲手剜下你膑骨,自然便该偿还于你,一只手掌,也算不得什么。”
慕容臻转过头来看着他,看着他垂下的眼睫长长地盖住了眼睛,像是掩住了说不完的秘密,哑声道:“就这些么?都说完了?”
楚醉寒长睫微微一动,平静无波的眸子直视着他,轻声地道:“你既要真话,我就说给你听,事实便是如此了。”
慕容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点了点头,冷然问道:“那我再问你,为什么我刚进天牢,你就想到要叫师父回来?是不是,你早就知道我会受膑刑?又或者,我之所以受的是膑刑而非其他,原本就是你的安排而根本不是楚云昭的主意?”
楚醉寒眉心轻轻一蹙,迟疑一下,终是坦然地道:“是我安排。”
慕容臻抑制不住地连指尖也发起抖来,他勉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瞪大了眼,咬牙切齿地道:“所以,你根本就是故意要亲手替我行刑!你早就算好一切,因为天下间除了师父与我,便只有你懂这植骨之法,只有你来动手,才能令我双腿的损伤减至最小,才能让师父日后顺利地替我疗伤。是不是这样?!”
楚醉寒默然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一双眸子深不见底。
“是不是?!”慕容臻厉声喝问,情急之下牵动内息,顿时忍不住掩唇咳嗽起来。
楚醉寒一步上前,正要察看,忽觉腕上一紧,已被他牢牢扣住脉门。一怔之下,便见他脸色惨白,一边咳嗽,一边却死死地盯住自己,目中似要滴出血来。
楚醉寒轻声一叹,反手握住了他手掌,低声而柔和地道:“小臻,你终归是我一手带大的师弟,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死呢?”
这句无疑便是承认的话语,犹如一记重锤,一下将慕容臻心中最后的寒冰击得支离破碎。他痛苦地闭上眼深深喘息,再睁眼时,已是双目通红。随即颤抖着将手探向楚醉寒左袖,却被一把按住。
抬起头来,见楚醉寒神色复杂地向他微微摇头。
“放开!”慕容臻低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
楚醉寒垂了垂眼,慢慢地放开手。
轻轻掀起长袖,入目是一只冰凉的木制假掌,正如那日紫竹山下所见相差无几,末端制成套状,正安在楚醉寒白皙的手腕之上。
“师兄……”慕容臻慢慢将那只毫无生气的“手”捧住了,心头如万针攒刺,不禁哽咽一声,猛地低吼出声,“为什么要这样做!楚醉寒,你真是个混蛋!如果我不来昌州,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真相?!你以为自己很伟大是不是?你就是个混蛋!告诉你,我不会感激你,我永远都不会感激你!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你!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好!”
楚醉寒没有说话,缓缓抱住了他,右手在他发上轻轻抚摸。一瞬间,慕容臻仿佛回到了幼时,再也忍耐不住,在他怀中失声痛哭。
“我并不需要你感激,我只做我认为对的事,如此而已。”楚醉寒的声音依然平静,柔和,而且动听,“之所以不想告诉你,是因为没有意义。那时楚云昭得势,你是我身边最得力之人,他必定要致你于死地。倘若依着你性子,抵死不肯认罪,岂非正中他下怀,只怕纵然出得了天牢,也是废人一个了。所以,跟萧长盛去西胤,是最好的选择。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告诉你这些,令你徒增困扰?”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萧长盛乔装来了南宣?”慕容臻抬起头来问道,脸上泪痕未干。
“不错,我早已收到消息。何况,那样拙劣的易容术,又岂能瞒得过我?”楚醉寒宠溺一笑,如幼时般掏出手帕替他拭去泪水,那帕上的味道仍是熟悉的桃花香气,仿佛这许多年来从未改变。
慕容臻心头一阵恍惚,情绪终于渐渐地平静下来,低声又问:“那么师兄,你也相信凌霄不是我杀的了?”
楚醉寒见他恢复镇定,便慢慢地放开他,温言道:“这是自然。”
“所以,那时在天牢之中,你完全是故意激我?”慕容臻忆起两年时二人在南宣天牢里恩断义绝的一幕,那时觉得心丧若死,此刻想来,却是笑话一场。
楚醉寒平静地道:“若非如此,你又岂肯轻易认罪,又岂肯就此离开,不再回头?”
慕容臻满心酸涩,摇了摇头,百般不是滋味地盯着他道:“可是师兄,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意见?”
“从小到大,你心中所思所想,哪一桩哪一件我不能料到?”楚醉寒无奈一笑,“我又何必要问?”
慕容臻无可反驳地语结,心痛、感动、自责还有隐隐的愤怒,揉合在一起,教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小臻,不要多想了,如今再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楚醉寒轻言细语地道,“我不知道这一次你究竟是在西胤所犯何事,但如今两国形势紧张,你实在不适合在此久留。不过,你无须担忧,等你养好了伤,我自然会派人送你走。”
慕容臻神色复杂地盯住他:“师兄,我在西胤时,有人诬告我里通南宣,如今,你也要把我当作奸细么?”
楚醉寒微微一怔:“里通南宣?怎会?”
慕容臻苦涩一笑:“你若不信,可使人再去西胤探听清楚。”
“我自然信你。”楚醉寒犹豫一下,“不过,这里,你实在不能再待下去……”
“是因为贤王妃么?”慕容臻低声问,话一出口,便想咬了自己舌头,只因这话听起来实在与争风吃醋的深闺怨妇没了区别。刚才楚、唐二人的对话明明已经听得一清二楚了,于是立刻又勉强笑了一笑,转口道,“嗯,这也难怪,我留在这里,纵使师兄不疑,旁人撞见,也总是不妥。我确实该走。”想了想,不待楚醉寒开口,又笑道,“其实,我这伤并无大碍,现下就可以离开。反正,我想知道的,已经都知道了……”说话间便要下床。
楚醉寒右手一动,似有劝阻之意,但始终还是没有别的表示。只等他穿好了鞋子,也站起身来,随手取过外衫,替他轻柔地披在身上,同时柔声道:“你这伤虽然不甚重,但拖得太久,还是不能掉以轻心。这样吧,我在京郊的别院暂无人住,不如你先去那里呆上一阵子。那儿清静无人,也适合你养伤。”
慕容臻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只得点了点头,扯了扯唇角,低声道:“这样也好,多谢师兄!”
“你我二人还要客气什么?”楚醉寒微笑着道。
慕容臻深深地注视着他,其实心底一句话叫嚣着想要说出口。他很想问,楚醉寒,难道你为我做了这么多,真的就仅仅是把我当作师弟么?然而,楚醉寒此刻,或者说一直以来的态度就已经很明显,他心中的爱人只有一个唐瑞雪。这样的话问出来,不仅是自取其辱,也是侮辱了楚醉寒对他的一番情义。
倘若,楚醉寒要的只是一个亲胜手足的师弟,那么好吧,从此往后,他便敬他爱他,至少在表面上,也仅仅把他当作亲人一般的师兄。
至于他心中那曾经说出口,如今却像已随风飘逝的爱意,便让它永远沉淀在心底最深处吧!
慕容臻垂眸笑了一笑,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不要显得那么失落与难过,随即便一步步往门外走去。
末了,他想起一事,回过头来向楚醉寒道:“师兄,杨越他,已经死了。”
楚醉寒沉默片刻,便问道:“是为了助你脱险么?”
“是,”慕容臻有些低沉地道,“为了救我,他使出天魔解体大法。临死前,他让我转告你,他已经尽力了。”
楚醉寒点了点头:“天魔解体大法,是我从前教他修习的,如今,也算死得其所。”说罢轻叹一声。
慕容臻默然无语,转身步出门去。
天魔解体大法,能在极短时间内提高自身数倍功力,只是代价便是经脉尽皆断绝而死。这邪门的武功,兰陵谷内亦有典籍。
那一年,他十三岁,无意中翻阅到这本秘籍,才看了几页,便被楚醉寒发现。从来对他温柔以待的师兄,第一次冷下脸来,并且严禁他以后再接触这类武功。
他不服气,又是委屈又是愤怒地道:“若我习得此法,将来便可以保护你。”
楚醉寒只淡淡地道:“倘若有朝一日,我竟会让你用上这种武功,那在这之前,我便先自绝经脉算了。”
今时今日,言犹在耳。他并没能习得这天魔解体,倒是另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他牺牲了性命。
归根到底,却还是楚醉寒护住了他慕容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