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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或可再重诉 重逢当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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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宣,昌州,贤王府。
午后时分,夏末秋初之时,天气不凉不热,正适合懒懒地小憩一场。门房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盹,这时候,忽然听见有人道:“敢问贤王殿下此刻是否在府中?”这声音极是清朗悦耳,带着浑然天成的贵气,听入耳中,仿佛一道透亮的阳光穿破阴云而出,门房立刻便睁开了眼。
谁料,入目却是一个极不起眼的人。这人穿着南宣最普通不过的寻常服饰,一身尘土,风尘仆仆,相貌看上去平凡无奇,只有一双眼睛,漆黑晶亮,深不见底。
若换作其他人,或许早将这人赶了出去,但那阅人无数的门房,却只是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两遍,便下了个判断:此人不可貌相!
于是便道:“不知阁下何事求见我家殿下?”
这样一问,便是在家了。
那人了然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份拜帖,递上前去,同时又道:“请转告贤王殿下,就说兰陵谷故人来访。”
那门房听到“兰陵谷”三个字,顿时一惊,庆幸自己没有看走眼,于是忙恭敬地接过拜帖,说道:“请阁下稍等片刻,小人这就进去通报。”
那人微笑着点了点头,看着门房匆匆地进去,心底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这人正是从西胤长途跋涉而来的慕容臻。
那一日,他在原地调息了一个多时辰,勉强压住内伤,因为力不从心,只得将杨越尸身草草安置。随即便在荒山中寻了一处隐秘之所,休养了数日,待得伤势好转,这才乔装易容,一路避过搜捕的官兵,半月之后,终于顺利抵达昌州。
偶经城集之时,也曾见到张贴在显眼之处的皇榜,上面写着他的罪名是“以下犯上,违抗圣命”,却只字未提里通敌国之事。很明显,萧长盛还是盼着他回去,为他留着退路的。
然而,慕容臻一眼扫过,心中却已没了任何感觉。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再重新回到西胤,去做那个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了。
虽然整个西胤都在搜捕他,但以他能耐,要避过只是轻而易举。其实,萧长盛未必就想不到这一点,或许,他只是不肯放手罢了。
但这已经和慕容臻没有什么关系。
历经两年时光,今时今日,他又重新站在贤王府的门口,满心满怀的,只有那个即将要再次相见的人。
离开这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来。一年前相见的时候,他永远也不想再回来。两个月前再见的时候,他犹豫着要不要回来。
但到了此时此刻,他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想要回来。
门房进去又出来的时间,其实真的很短,但慕容臻感觉似乎有半辈子那么长。当门房一脸复杂地道“抱歉阁下,我家殿下说不见客”之时,慕容臻有瞬间回不过神来。
“你说什么?”
“咳咳,”门房尴尬地道,“贤王殿下说与阁下并不相识……”
慕容臻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眯起了眼,一字一句地道:“他说,不认识我?”
这简直是他听过的最拙劣的谎言!那拜帖上只有一句话:前有鬼谷,今有兰陵。正是兰陵谷入口八个大字。他更不相信楚醉寒竟会认不出他的字迹!
门房被他神色中的冷意惊得心上一寒,然而又不敢违了主人命令,只得硬着头皮道:“殿下确实是这样说的……或者阁下还是将真实身份相告的好……”
“好,那你就明确告诉他,兰陵谷弟子慕容臻前来拜会!”
门房蓦地瞪大了眼,吃惊地道:“慕,慕容臻?!您是容将军?!是是是,小人这就去……”
“不必了!”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门内而来。
慕容臻冷眼一看,原来是王府的管家老胡。那门房是这两年才来的,老胡却是旧识了。
果然,老胡只是扫了一眼,便走上前来,恭敬地行了一礼,低声道:“公子请进吧,殿下在前厅相候。”
慕容臻冷笑一声,当先迈步而入。这贤王府他早就轻车熟路,闭着眼也能走个来回,哪里用人引路?
老胡落在后面,目光先向门外扫了一遍,随即又不紧不慢地向那门房盯了一眼,沉声道:“今天并没有什么人来过王府,你可记得了?”
门房还未从适才的惊讶中彻底回过神来,忙连声答道:“是是,小人记得了。”
老胡点了点头,这才转身而去,一面走,一面摇了摇头,低低叹息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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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臻冷着脸直入前厅,甫一入内,便见那个两月来思念过无数遍的身影,正静静地端坐在主位之上。
他身着闲适便服,漆黑长发未绾,随意披在脑后,温润如玉的脸庞,一如继往地清俊优雅,那双眸子似带微微笑意,细看却又似不带半分感情。他身上衣衫袖子极长,宽大地垂下来,隐住了左手。一眼看去,几乎与记忆之中的模样没有分毫改变。
慕容臻不自由主地心中一宽。因为,楚醉寒虽然看起来清瘦了一些,但脸色如常,并没有丝毫病弱重伤之态。然而,当他开口问出第一句话时,慕容臻原本稍稍缓和的脸色,又冷了起来。
楚醉寒道:“你来干什么?”语气之中是前所未有的冷漠。
慕容臻心底一股无名之火直窜了上来,冷笑着脱口便道:“你不是不认识我么?怎的,突然又记起来了?”
楚醉寒以往见人总是带着三分笑意,此刻脸上却没有半点表情,只语气平平地道:“既是说不认识你,自然便是不愿相见。不过,我想依你性子,若是避而不见,多半是要硬闯,所以,还是罢了。见上一面倒也无妨,只是有什么事你就快些说清楚,说完早些离开吧!”
慕容臻咬牙道:“是谁说过,永远当我是师弟,原来都是骗我么?”
楚醉寒似乎笑了一笑,淡淡地道:“小臻,若非当你是师弟,你以为此刻还能安然站在这里与我说话么?”
慕容臻一怔,又听他道:“如今西胤与南宣两国关系紧张,你身为西胤的天威大将军,这个时候跑来我府上,若是让他人知道了,怎能不心生怀疑?”
“所以,你竟是怕惹人非议,说你通敌么?”慕容臻不可思议地道。
“这是自然。”楚醉寒理所当然地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我离太子之位,仅是一步之遥,这时候若惹上通敌之嫌,从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岂非前功尽弃?”
慕容臻深吸口气,强压心中即将爆发的情绪,缓缓地道:“难道师兄不知,我如今在西胤已是个逃犯了?”
“有所耳闻。”楚醉寒平静地道,“但焉知,这不是你与萧长盛定下的苦肉计呢?”
慕容臻只觉胸中一窒,如受重击。他为了躲避搜捕,连日奔波,连城镇也不敢多停留,只能夜宿荒野,身上的内伤完全没有功夫好好将养,所以根本尚未痊愈。此刻听得楚醉寒轻描淡写这几句话,竟觉得远远比被人打了一掌更是难受,一时气血翻涌,阵痛隐隐,片刻间竟说不出话来。
楚醉寒深深注视着他,原本漠然的脸色似有了一丝松动,微微蹙了眉心,问道:“你还好么?”
慕容臻心中早已将自己唾弃了千万遍,自己千辛万苦不顾一切地来到这里,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来承受这种侮辱与怀疑么?
胸口的痛楚越来越剧烈,他咬牙死死忍住,直直地盯着楚醉寒,沉声问道:“我来这里,只不过为了问你一句话。”
楚醉寒静静地看着他。
“我只问你,你的左掌,是怎么断的?”
“如你所见,”楚醉寒眼也不眨地道,“紫竹山下,为赫连滔一刀所断。”
“放屁!”慕容臻冷笑一声,“他所斩断的,不过一只木制假手,你以为我是瞎的?楚醉寒,你想让我走,就告诉我实话,否则,我就赖在这里,让天下人都知道你里通西胤!”
“这又何必?”楚醉寒垂下眼帘,轻叹一声,“小臻,不要逼我把你送到官府去。”
慕容臻只觉喉头一股腥甜直涌上来,忙咬牙强忍,咽了回去,冷硬地道:“那你就说实话!你告诉我,当初师父植入我双膝之中的那骨头,是不是你的?!”
楚醉寒面无表情,垂眸不语。
“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教杨越暗中保护我,又不让我知道?两年前,是不是你送信给温夕夜,是不是你指点他们前往兰陵谷?那时师父原本云游在外,为何会恰巧回来,又是不是你传信给他,教他回来救我?你问我回来干什么,我就是来要一句真话!师兄,你告诉我!”
这些话憋在心里许多时日,一直不曾宣之于口,如今一说出来,便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慕容臻越问越是激动,最后已是呼吸深重,喘息不已,不得不用手按住胸口,才能勉强忍住那几欲爆裂的痛楚。
楚醉寒始终眉眼低垂,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对他这一番质问恍若未闻。半晌,终于缓缓地抬起眼来,同时说道:“小臻,你想多了,我并没有……”
话音嘎然而止,脸色突然大变。
只见慕容臻口角一缕鲜血蜿蜒而下,殷红刺目,手捂胸口,面露痛苦,身子摇摇欲坠。
“小臻!”楚醉寒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其他,飞身上前,恰接住他软倒的身子。
慕容臻只觉胸中一口气似乎再也转不过来,眼前阵阵发黑,听得这一句呼唤,却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又睁开眼来。
入目是楚醉寒近在咫尺的脸庞,那俊脸上布满焦急与紧张,如此真实可触,绝无半分作伪,与适才那个冷漠而淡定的贤王已是判若两人。
慕容臻苦涩地扯了扯薄唇,咽下满口的腥甜,颤抖着声音道:“师兄,你到底,要何时才能让我看懂?”话音甫落,人已昏了过去。
楚醉寒深不见底的眸子目不转眼地凝视着他,挣扎与痛苦同时流露出来,然而,他很快地闭了闭眼,掩住一切情绪,抱紧了怀里的人,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