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有枝》棉花糖不甩

61、甘抛血泪

　　慕容臻装扮成太监模样，一路只管低头跟着小良子往前走。宫门外早有马车相候，小良子打发了那车夫，自己亲自驾车，将慕容臻送到了城门外。
　　直至行出十数里，小良子才放他下来，说道：“慕容将军，天色不早了，奴才还得赶回宫中，就不再远送了。”说罢转身捧出一个包裹来，又道，“这是皇后娘娘送给您的盘缠，应该足够您回到昌州了。”
　　慕容臻不紧不慢地盯住他道：“皇后娘娘又怎知我一定是要去昌州？”
　　小良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慕容臻已冷冷哼笑一声，取了包裹便走。
　　他身上毒性虽解，所受的内伤却未好得彻底，因此不敢全力疾奔。但他清楚，自己一定要在萧长盛醒来之前尽量走远，所以赶路的速度也不算慢。
　　为避免留下行踪，只挑荒僻的小路走，如此一来，渐渐远离大路。
　　时已黄昏，眼前是一片茂密山林，慕容臻正打算加快脚步，在天黑之前走过这片林子，突然，远远听得身后有人竭尽全力地叫喊道：“将军且住——”
　　慕容臻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收住脚步。
　　这声音，分明是杨越！
　　谁料，正要回头时，异变突起！
　　前方密林之中骤然飞出几道寒芒，带着凌厉杀气，直取慕容臻全身上下几处要害。
　　慕容臻蓦地大喝一声，平地飞身而起，身子拔高之时，数枚暗器泛着冷光擦着足底飞了过去。
　　人还未落地，林中又抢出十数条人影，手持长剑向他刺来。慕容臻看得精准，身子落下时，足尖在其中一人剑身上轻巧一点，又再次纵身向后飞跃，轻飘飘落在数丈之外。
　　杨越已然赶到，大喝一声：“将军小心！”
　　话音未落，敌人已杀气腾腾地围了上来。
　　慕容臻镇定地向周围扫了一眼。此时天光将暗，对方至少有十五六人，看身手俱是不凡，个个黑衣蒙面，看不出身份来路。
　　他与杨越并肩而立，低声问道：“你怎么来了？”
　　杨越想来是之前赶得太急，微微喘息着答道：“属下听闻，皇后在此处设了埋伏要杀将军，因此才匆忙赶来，幸亏来得及时。”
　　“皇后？”慕容臻挑了挑眉，先是愕然，随即冷笑起来，“原来是她！”
　　“是，”杨越紧紧盯住敌人，沉声说道，“属下刚才遇见了那个小太监……”
　　话未说完，对方十数人同时出招袭来。
　　杨越长剑一振，抢先迎了上去。
　　慕容臻手中无剑，但论起武功却比杨越高得多，赤手空拳地过了数十招后，看准机会，将一名敌人手中剑震脱，随手接过，抖出一片剑花，刹那间，便听对方惨呼出声，随即倒地。
　　十数名敌人显然皆是一震，不约而同地舍了杨越，一齐向他攻来。
　　慕容臻沉着应对，长剑忽起忽落，身形忽高忽低，以一敌众。虽然勉强招架，但他心知肚明，自己如今内伤未愈，要脱身只怕不易。
　　果然，在奋力一招将数柄长剑同时扫开之后，胸中突然一阵剧痛。慕容臻暗叫不妙，闷哼一声，硬生生忍住。敌人已再次攻来，咬牙又过得几招，唇角渐渐溢出血来。
　　他经脉受伤，原本此时就不该妄动真气，更遑论如此全力相搏。想来皇甫流芳也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故意催促他快些出城。
　　先前他已隐隐感觉到皇甫流芳对他充满敌意，却不曾料到她竟是非要致他于死地。想来自己被陷里通南宣一事，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只是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慕容臻心中又是愤怒，又是不甘。难道今日自己真要命丧于此么？
　　再过得几招，胸口剧痛一阵胜过一阵，手中剑已是沉重无比，招式自然迟缓下来。敌人也已经看出他的不支，剑芒闪动，出招越发凌厉。
　　终于，勉力一招震开敌人长剑之后，慕容臻再也压抑不住胸中翻涌的气血，张口吐出一蓬血花，身子也摇摇欲坠。
　　敌人长剑已至胸前。
　　“将军！”杨越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挥剑替他挡开。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敌人的剑刺中了他肩背，顿时皮开肉绽，鲜血长流。
　　慕容臻眼前一阵发黑，勉强以剑支地，撑住自己身体，大口喘息。
　　此时对方只剩下数人，杨越一面扶住他，一面与敌人过招，自然落尽下风，不过数招，身上又再次挂彩。
　　慕容臻喘息着道：“你快走，别……管我……”
　　“不行！”杨越咬牙迸出两个字。
　　“走！”慕容臻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吼一声。
　　“不！”杨越嘶声大吼。
　　慕容臻暗自叹息一声，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杨越再也扶他不住，不由心急如焚地吼了一声：“将军！！”
　　剩下的敌人毫不留情地仗剑刺向两人。
　　便在这危急关头，杨越蓦然发出一声大喝，声若奔雷，双目血红，手中剑芒陡然暴长，招式一变，狠辣凌厉无比，身手竟似片刻之间提高了数倍。
　　慕容臻倒在地上原已有些神智模糊，竟被他这一声震得醒了过来，睁眼一看，顿时心头大震，失声叫道：“杨越——”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杨越长剑如风如电，数十招间便已将敌人尽数歼灭。
　　夜幕已然降临，黑暗似乎想要悄悄笼罩住这满地死尸，但那浓烈的血腥之气，却暗暗浮动在空气之中，消散不去。
　　慕容臻勉力撑起身子，瞪大眼，看着杨越一步步地向自己走近，最后在距离他数步之遥时，轰然倒下。
　　慕容臻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摇晃着爬了起来，撞撞跌跌扑到了他身前。
　　仿佛上天也知道他的心思，忽然之间，黯淡的视野变得明亮起来，云开月现，明亮的月光如轻纱一般洒了下来，照亮了杨越那张死气沉沉的脸。
　　“杨越！”慕容臻摸了摸他脉门，尚有微弱的跳动，于是轻轻拍着他脸颊，叫他名字。
　　片刻后，杨越眼皮微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将军，你没事么……”他极低地道。
　　慕容臻觉得热血一阵上涌，冲得眼前一阵模糊，忙道：“我没事，你放心。”
　　杨越神采渐散的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喃喃地道：“没事，就好，属下总算……不辱使命……”
　　慕容臻忍住心中悲痛，咬牙问道：“你到底是谁？为何会天魔解体大法？又为何要舍命救我？”
　　“我原是，南宣人……受贤王殿下……之命，前来西胤……”
　　慕容臻早已隐隐猜到，听得此言，却仍是心头一震，又听杨越继续吃力地道：“先前我的任务，只是刺探消息，但自将军来了之后，殿下便命我，保护你安危……”
　　他口中缓缓流出鲜血，慕容臻抬手替他拭去，长叹一声，含泪轻声又问：“你是否还有何心愿未了？我当尽力为你做到……”
　　杨越蓦地双目大睁，拼尽最后力气说道：“将军来日，见到殿下……之时……请，请替我告诉他……”
　　他口中鲜血越涌越多，慕容臻不得不低下头去，将耳凑近，便听杨越含糊不清地道：“就说……属下……已经……尽力了……”
　　话音就此而止，再无声息。
　　月儿仿佛也不忍再看，静悄悄又隐入云中。
　　慕容臻慢慢地仰起头，闭上双眼，泪水悄无声息地流过脸庞。
　　**
　　天色大明之时，西胤皇宫之内，气氛沉闷令人几欲窒息。
　　皇帝寢殿之内，放着一具被布巾盖住的尸体，宫婢与太监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的君主在昏迷两日之后终于醒来，这原该是令人倍感喜悦的一件事，然而他们此刻却只有满心的恐惧。
　　萧长盛脸上苍白之色尚未褪去，满面冰霜，目光阴沉地盯着眼前的镇定自若的皇甫流芳。
　　“朕再问你一遍，你刚才所言是否句句属实？”他低沉的声音此刻听来，仿佛来自地狱。
　　然而皇甫流芳叹道：“臣妾有什么必要欺骗陛下呢？慕容臻潜逃出宫，还杀死了臣妾派来服侍他的小良子，如今小良子尸身就在眼前，臣妾知道陛下对慕容臻情深意切，臣妾也不希望这是真的，但事实如此，无可奈何。”
　　“可朕听说，昨日皇后还曾支开护卫，私下见他，那又是为何？”萧长盛沉声又问。
　　皇甫流芳幽幽轻叹一声，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轻声道：“臣妾原是想劝一劝他不要再与陛下置气，最好还是入宫……”
　　萧长盛眯起眼，语带危险地道：“你叫他入宫？”
　　皇甫流芳眼中流露出自责之色：“这件事确实是臣妾一时情急，欠了思量，像他那样的男子，又岂会肯入这后宫来呢？只是，唯今之计，入宫岂不是最好的选择么？唉，多半因为不愿意，他才会愤而逃走吧？”
　　萧长盛脸色越发阴沉，冷笑一声，拂然起身，扬声喝道：“传旨下去，即刻起封锁通往南宣的所有道路，全面捉拿慕容臻！但是，”他眯了眯眼，咬牙道，“朕要捉活的，谁也不许伤他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