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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若宛转承欢 若能承欢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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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臻只觉胸口有如火烧,脑中一片昏乱,身体仿佛在黑暗中载沉载浮,始终落不到实处。耳中嘈杂的声音一阵盖过一阵,一句句,一声声,如魔音穿耳,震得脑门生疼。
他想睁开眼,跳起来,叫他们统统闭嘴,然而却连一点力气也使不上来。
“怎么回事!为什么他还不醒?!”
“启、启禀皇上,慕容将军肺腑经脉为、为毒气所伤,只怕是……没有这么快醒……”
“混账!你不是说这药对身体没有损伤吗?!”
“这个……一般情况下,是不会有何损伤,只是压制着内力而已……可是,可是,微臣料不到,慕容将军会为了冲破被封的穴道,强行逆转真气啊……”
“砰”的一声巨响,物什重重落地的声音。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滚!滚!全都给朕滚下去!”
……
终于,不知又过了多久,身周似乎渐渐安静,慢慢变得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
慕容臻心中的烦闷也稍稍缓解,一直紧蹙的眉头终于渐渐地舒展开来。
这时忽然响起一声极低极低的啜泣。
慕容臻心头一震,蓦然间清醒过来。
手被一双大掌紧紧地包在手心,有熟悉的气息就在身旁。慕容臻几乎立刻就意识到那人是谁。
正因如此,他没有睁开眼。
事到如今,倘若四目相对,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萧长盛仿佛若有所感,伸手摸了摸他脸颊,略带急切地问:“阿臻,阿臻!你醒了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是喑哑,而且带着哽咽。
慕容臻没有动弹,静静地闭着眼。
大手很温柔地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地收回去,重新握住他的手。手上传来粗糙温热的触感,那是萧长盛冒着凌乱胡茬的脸。
“阿臻,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一时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对你用强,也不该,对你下毒……但我实在并非有意要伤害你,我只是……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或许你怪我使出这等手段,但是我心中的感受你又是否明白?”
“其实我知道,自始至终,你心里的人都只有一个。纵然那人伤你欺你,纵然你面上决绝,口中否认,但你心底却始终忘不了他,对不对?楚逸飞说,你是个念旧之人,我何尝又会不了解?正因如此,我才觉得害怕……”
“是不是很可笑?像我这样的人也会害怕。然而这却是事实。正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消失是一种如何可怕的滋味。可是阿臻,我却真的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留得住你。”
“你说要回明州之时,我就已经大为不安了。自你见过了楚醉寒,你的态度便大异往常,我不愿你离我那么远,因为害怕一切脱出我掌控,所以才用药封住你内力。当我收到密报,说你暗中向南宣传递消息,我既不愿相信,又不无法自制地觉得可信。这使我坐卧不宁,不得不丢下燕州的一切,快马加鞭地赶回来。我只希望你亲口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可是没想到……”
“对不起,无论如何,我知道我都不该那么做。只要你不离开,阿臻,我发誓,从今往后,什么都可以依着你……”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很多,时而急促,时而哽咽。慕容臻从来不曾想过,原来再怎么刚强如铁的男人都会有脆弱不堪的一面,身为一国之君的萧长盛也不例外。
但饶是如此,他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因为,实在是太累了。
不仅仅是身,更是心。
到了这一刻,纵然是做事从不后悔的他,也不得不开始反省,自己接受萧长盛的感情,是不是做错了。
如果是错,又到底要怎样才能改正过来?
然而思来想去,终是无果。
最后,不知不觉中,又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是真正不省人事地睡了很久很久,或许是因为服下解药的关系,当再一次醒来之时,已经觉得精神大好了。
他睁眼看了许久,认出这便是之前与萧长盛起了冲突的房间,心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厌恶,于是动了动手脚,慢慢地坐起身来。
除了胸口还有些闷痛,之前那种软绵乏力的感觉已经完全消失了,真气在体内流转自如。
慕容臻才松下一口气,却又怔住。
房中原来还有第二人在。那人一身华贵宫装,发鬓如云,正背对着他,望向窗外,听得动静,转过身来,微微一笑,端庄明丽的容颜美得几乎无可挑剔。正是皇后皇甫流芳。
“你醒了。”她平静地一笑,在他要下床行礼时摆了摆手,又道,“不必多礼了。”
“谢过皇后娘娘!”慕容臻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向屋内环视一圈,见再无旁人,眼中不禁流露出疑惑之色。要知道,他身为朝臣,却在这后宫之内与皇后孤男寡女独居一室,实在有些不妥。
皇甫流芳仿佛已看穿他心思,似笑非笑地道:“将军是在寻陛下吗?”
慕容臻微微一怔:“……是。”
“不必找了,”皇甫流芳轻叹一声,“自你昏迷之后,陛下一眼不合地守了三天三夜,完全不顾自己有伤在身,终于也不支昏倒,至今还未苏醒呢!”
慕容臻吃了一惊,想起之前自己的确在急怒之下打了他一掌,虽然那时内力涣散,不过三四成力,想来却也不是轻伤,于是忙问道:“陛下伤得严重么?”
皇甫流芳美目中流露出一丝幽怨之色,注视着他道:“你说呢?”
慕容臻语结。
皇甫流芳幽幽地叹了一声,又道:“本宫看陛下是伤得极重,不过不是在身上,却是在心里。”她向沉默不语的慕容臻瞥了一眼,又道,“慕容将军,你为何要如此辜负陛下的深情厚意呢?”
慕容臻垂下眉眼,沉声道:“臣确实有负陛下厚爱。”
“那么将军今后打算何去何从?”皇甫流芳又问。
慕容臻沉吟不语。眼下他似已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若是走,便是不忠不义,但若要留,又该以何种态度去对待萧长盛?只是,目前即使是想走,怕也是走不了了。
想了一想,他抬眼问道:“不知皇后娘娘有何指教?”
皇甫流芳并不直接回答,却别有深意地道:“将军可知道,其实陛下为何突然从燕州回来?”
慕容臻想起萧长盛之前所言,便道:“是为了臣?”
“不错,有人向陛下密告,说你内通南宣,陛下才急着回来的。”
“可微臣并没有做出这样的事。”慕容臻沉声道,“臣确实有派探子前往南宣,但并不是为了传递什么情报。”
皇甫流芳“哦”了一声:“可是这些人却都已经招供了啊!”
“什么?!”慕容臻蹙眉。
皇甫流芳无奈地叹息道:“这些人尚未离开西胤便被人发现了,结果他们尽皆供出是受你指使。而且,在他们身上还搜出了书信,信中尽是我西胤的兵力布署,以及行军布阵图纸。”
“这不可能!”慕容臻冷然道,“微臣是遭人陷害!”
“唉,本宫与皇上自然是相信将军的,可是人证物证确凿,又如何能堵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呢?”
慕容臻咬牙不语。这样的事,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上一次是他太傻,竟相信能够等到别人来还他清白,这一次,他不会了。
但皇甫流芳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将军不必忧心,本宫想,陛下是不可能真让将军去认罪的,只要看看这些天陛下对将军的态度就知道。本宫自嫁与陛下,已近十年,却从来不曾见陛下对什么人如此看重。纵然是六宫粉黛,三千妃嫔,加起来也比不上将军在陛下心中的一根手指啊!”
“皇后娘娘有什么话,还是直说吧!”慕容臻淡淡地道。
皇甫流芳微微一笑:“本宫这里有一个两全齐美的法子,只是不知道将军愿不愿意。”
“哦?”慕容臻挑眉。
“将军既然能得陛下如此深情,不如便辞去这天威大将军一职,入了陛下后宫。如此一则能远离朝政,以示清白,二则能与陛下两情缱绻,缠绵厮守,如此岂非两全齐美?”
慕容臻瞳孔微缩,面无表情地问道:“这到底是娘娘你的主意,还是陛下的意思?”
皇甫流芳轻叹一声:“陛下确实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只是十年夫妻,枕边之人,本宫如何猜不到他的心思呢?”她美目轻轻一转,又道,“将军不妨想一想,倘若陛下不是真有这样的心思,又怎会让将军住在这里?这寝殿,纵然是本宫,也是从来不得留宿的地方啊!”
慕容臻环顾四周,一时无语,似在默默思量她话中之意。
“陛下是不是跟将军说过,并不想让将军入宫?”皇甫流芳又问。
慕容臻抬眼看她,只见皇甫流芳又是一笑:“将军就不曾想过吗?这是陛下爱你敬你,知道你不愿入宫,所以不忍相迫。但将心比心,将军为什么又不能多体谅一下陛下心中真正的意愿呢?”
慕容臻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皇甫流芳唇角笑意微微,神情自若。
沉默良久,慕容臻终于闭了闭眼,长叹一声,再睁眼时,神色间似已有了决定。他淡淡地开口道:“其实,娘娘今天来,真正的用意,并不是为了让我入宫吧?”
皇甫流芳微笑不语。
“那么,娘娘想是让我走?”
皇甫流芳美目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芒,不急不徐地道:“如果这也是将军心里真正的意愿,那么本宫不过做个顺水人情。”
慕容臻冷冷一笑:“好,却不知娘娘有何安排?”
“陛下如今尚未醒转,将军要走,正是时候!”皇甫流芳毫不犹豫地道,“本宫可以即刻就安排将军出宫,并且送将军直到明州城外。”
“娘娘真是做得好人情!”慕容臻语带嘲讽地道。
皇甫流芳似恍若未闻,只是眉尖轻蹙,略带忧虑地道:“不过,之后的路,就得看将军自己了。想来陛下醒来之后,必定会执意追你回来。届时将军若是反悔了……”
“娘娘放心,我做事,从来不悔!既然要走,就绝不回头。”
“好!”皇甫流芳笑道,“将军果然是言出必行的真汉子!”
慕容臻站起身来,冷然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现下就走吧!”
皇甫流芳转身走向门外,前脚刚出去,后脚便有一名太监捧着一套宫中的衣物进来。
慕容臻心中暗自冷笑,也不多话,当即换过衣物,出得门去。
原来已是午后时分,门外除了皇甫流芳与那太监之外,再无旁人,想来早被支走。
皇甫流芳道:“将军请跟着小良子走吧,他自会带你出去。”
慕容臻不置一语,跟了那太监便走。只是走得几步,他停住脚,偏头问道:“陛下的伤究竟如何?”
皇甫流芳淡淡地道:“放心吧!御医说了,最迟明日必定能醒。将军有空关心陛下,不如多关心一下在他醒来之前,自己能走多远。”
慕容臻微露冷笑,转过头,不再停留,大步而去。
皇甫流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还请将军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既是走了,就永远不要再回来!”
慕容臻恍若不闻,大步去得远了。
皇甫流芳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身影消失在转角之处,脸上神色这才一点点地,变得冰冷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