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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夜深寂 夜色深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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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楚逸飞接风的宴席结束,已是月上中天。
慕容臻实在懒得去看他与萧长盛二人唇枪舌战,索性真的借口身子不适没有出席。况且,即使排除他的因素,这一次两国会晤,不同于上一次合作伐焉,如今有了利益冲突,想来双方的交流也是不会愉快的。
在他心中,终归是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
燕州初定,这些日子以来,萧长盛忙得废寝忘食,而他因为需要静养的缘故,一直被排除在外。两人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使见面,也不过是简单问候两句,萧长盛又匆匆忙忙地走了。所以当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时,慕容臻并无意外。
不慌不忙地打开门,萧长盛高大的身形伫立在眼前。月光很柔和,扑鼻而来的,是他身上微醺的酒香。
“你在等我?”他轻声地问,脸上的微笑,比月光更柔和。慕容臻有时候也会觉得不解,为什么像他这样看上去粗犷豪迈的汉子,有时候却会出人意料地细致温柔?
慕容臻忍不住也微笑起来,点了点头,退开一步,让他进来。才将房门关上,萧长盛身上熟悉的气息已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与耳边,温热的唇随之印下一个个满带激情的吻。慕容臻先是下意识地感到抗拒,随即又慢慢放松,承受着他缱绻缠绵的亲热。
萧长盛有些醉意朦胧,心上人在怀里,几次深吻之后,体内渐渐燃起火来。大手隔着衣料上下摩挲了一阵之后,忽然掀开衣襟,探了进去。
然而就在此时,手腕被用力按住。
萧长盛睁开眸色深沉的眼睛,微带疑惑地看着慕容臻,先是少许茫然,随即渐渐地清醒过来。
慕容臻脸颊泛红,然而看起来更像是因为尴尬。
“怎么,你不愿意?”萧长盛慢慢地问。
慕容臻掩饰性地轻咳一声:“嗯……或者,我们还是好好说会子话吧!”
他眼帘微垂,萧长盛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了许久,却依然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
或许,自己是喝得有点多了。萧长盛心中想着,慢慢地把手抽出来,换成不轻不重地环着他的腰。
他的腰劲瘦结实,比女子更柔韧,又比寻常男子更细软,仅仅是这样轻轻抚过腰线,就能令人无限遐思。
“你想与我说什么?”萧长盛压抑住心中欲望,语音低沉地问。
慕容臻垂了眼道:“你近来,很忙啊!”
“是,”萧长盛沉声道,“燕州既然已被咱们先攻下了,那就没可能再让给南宣。因此,那些北焉的旧臣、俘虏与归顺的降军,都得妥善安置。此外,燕州与明州相距甚远,将来如何实现对此处的实际控制,也是从现在就需要考虑的问题。”
慕容臻沉吟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此处毕竟山长水远,又全是北焉原住百姓,仅仅派军驻扎,容易因地域文化差异而产生矛盾。最好是继续选任北焉官员治理,同时教一个勤军爱民又忠心不二的武将长期驻守于此。如此双管齐下,可保无忧。”
“此言甚是!”萧长盛笑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教谁在此驻守才好?”
“你不是已心中有数了么,何必还来问我?”慕容臻微笑。
“可我就想知道,你的想法是否完全与我不谋而合。”
慕容臻无奈一笑,继而道:“勤军爱民又忠心不二,唯有赵云荣最是合适。”
萧长盛哈哈大笑:“不错不错!果然英雄所见略同!”
至此两人适才的些许尴尬已烟消云散,携手在桌边坐了,慕容臻将早已备好的热茶斟了两杯。
萧长盛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却没有说什么,端着杯子慢慢地喝起来。
半杯热茶下肚,连带着酒意也醒了三分。萧长盛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到底是有什么事要问我?难道你我二人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慕容臻略一犹豫,便问道:“不知你打算和南宣怎么个谈法?”
“依南宣的想法,定然是要以目前两国相交的漳州、潭州为界,往北跨过长江继续延伸直至济州,再以济州为界,东西平分北焉国土。”萧长盛说着,冷冷一笑,“可是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若要依我的想法,便以封州为界,东南角尽可给他,封州西面至长江为界,咱们西胤所占的城池,一座也不能少。要怪只能怪他们进兵速度太慢。事实上,楚醉寒原本也已经答应了让与十座城池,咱们现在其实还算吃了亏了。”
慕容臻蹙眉道:“可是,依我对楚逸飞的了解,他一定不会答应的。”
“那就慢慢谈。”萧长盛唇角一弯,“我不介意跟他在这里谈上个十年八年。”
“你倒是打得好算盘,十年八年之后,一切都成定局了。可是,楚逸飞愿意中你这缓兵之计么?”
萧长盛忽然抬眼注视着他,低柔地道:“阿臻,你是在替南宣着急么?”
慕容臻被呛了一下:“咳咳,你叫我什么?”
“怎么,楚逸飞叫得,我叫不得?”
“我只是……不太习惯……你怎会这样想?”慕容臻蹙眉看了看他脸色,认真地道,“我并不是在替南宣着急。我只是……”他迟疑着,似乎不知如何措词,最后终于垂着眼问道,“萧长盛,难道,战争还要再继续么?”
屋子里好像突然变得沉闷起来。
慕容臻的心,在萧长盛的沉默中慢慢地往下坠。
“为什么,要这样问?”终于,萧长盛低沉地开口。
慕容臻再次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吸口气,缓缓地道:“因为,我了解你。你莫要忘记,我与你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
萧长盛的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随即他淡淡一笑:“如何会忘记呢?正是那一次的失败,让我这辈子第一次那样真实地尝到了输的滋味。”
“但你现在已经赢过了。”
“是。”萧长盛忽然伸过手来握住他,郑重地道,“是你让我学会忍辱负重,也是你让我有机会吐气扬眉,我希望,你能陪我一直走下去,不管发生任何事。”
慕容臻漆黑的眼眸流露出复杂的神色,凝视着他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已经有了打算,对么?”
萧长盛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同样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随即认真地道:“是。阿臻,我并不想瞒你。此次会谈,南宣若不让步,那么,唯有一战!”
他的大手很暖,可是慕容臻突然觉得自己连指尖也变得冰凉。
“萧长盛,”他慢慢地道,“我说过,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可是这场仗并没有打完。”萧长盛也徐徐地道,“咱们的将士为了开疆扩土浴血而战,难道现在却要将这些用鲜血与生命换回来的城池拱手让人吗?”
“但你们可以好好地谈,并不一定非要走到那一步。”
“若是谈不拢呢?”萧长盛脸色显得有点冷,“你也说过楚逸飞不可能答应咱们的条件,而且,他也不会让咱们一直拖下去。又或者,到时是他们先动手呢?”
慕容臻语结,心也沉了下去。沉默半晌之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陛下,微臣身子抱恙,还请陛下允许臣回明州休养。”
萧长盛猛地抓紧他即将抽回的手,眯起眼道:“你要走?”
慕容臻任由他抓着,淡淡地道:“其实,这些天来,你一直将我排除在外,无非就是不想让我参与这些吧?既然如此,何不干脆让我离开更好呢?”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萧长盛顿了一顿,又道,“不错,我知道你不会想要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倘若真的开战,也不会再教你领兵。但是,我更没有要排挤你,或者让你走的意思。阿臻,”他摩挲着他的指尖,放柔了声音道,“这一次,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这样也不行么?”
慕容臻略带苦涩地一笑,深深注视着他道:“陛下,难道得了北焉还不够,你还想将南宣也纳入囊中么?”
萧长盛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竟觉得我一直是在利用你?”
“不,”慕容臻摇摇头,轻声道,“陛下,微臣只是真的觉得有些累了,还是请你允许我先回明州吧!”
萧长盛脸色变幻,片刻后,又温言道:“阿臻,你不是说过会一直替我守住西胤吗?难道,这么快就不算数了?”
“然而眼下并不是时候。”慕容臻疲倦地道,“倘若真是有那一天,我依然愿意披甲上阵,为陛下守疆护土。但,不是现在。”
萧长盛抿住唇,沉默下来。
慕容臻也沉默着,像是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两个人的手仍然握在一起,只是,一个下意识地收紧,另一个,似毫无所觉。
许久,萧长盛终于沉沉地道:“阿臻,你一定要走?”
慕容臻点了点头。
“倘若,我答应你,今次不与南宣开战呢?”
慕容臻将信将疑地看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不似玩笑,不免也微觉意外,然而还是摇了摇头:“陛下,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我信不过时势。”他沉声又问,“你能答应我今次不战,那么下一次呢?”
灯火之下,萧长盛的脸庞显得那般坚毅刚硬。
慕容臻看得一眼,垂眸转开目光。
屋中沉寂良久,最后,握紧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那好,你回去吧!”萧长盛低沉的声音似乎听不出任何波澜。
慕容臻起身跪下行礼:“臣,谢主隆恩!”
萧长盛站了起来,驻足片刻,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然而,终究没有再说一个字,迈步而出。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却没有再关上。一阵凶猛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灯影剧烈摇晃,几欲熄灭。
慕容臻缓缓地站起来,转身看向门外。
门外早无人影,夜色空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