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有枝》棉花糖不甩

56、空戏语 笑语晏晏空

　　容臻醒来的第二日，由萧长盛主持，将赫连滔与慕容晴萱以帝后之礼合葬。北焉旧臣尽皆泣不成声，萧长盛也不计较，由着他们去为昔日旧主送上最后一程。
　　容臻脸色苍白，默然伫立于西胤众臣之列，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尤其到了最后一刻，他排众而出，缓步行至慕容晴萱凤棺之前，郑重下拜，三跪九叩，发冠上戴着的象征至亲的白绫随风轻扬，叫人想不注意也难。
　　时至今日，他终于能够真正以慕容氏后人的身份立足于世人面前。
　　萧长盛乘机向诸人扬声道：“现已查明，天威大将军乃是原东凌国太子，慕容皇后亲侄，慕容氏的唯一子嗣。从今日起，世间再无容将军，只有慕容将军！”
　　其实，慕容臻早说过自己是东凌人氏，自封州之战后，他真正的身份已引起许多人猜测，如今正式公开，西胤诸将纷纷上前恭贺他大仇得报，又劝他节哀顺变。
　　慕容臻神色淡淡，一一回礼。
　　随着北焉帝后的殡葬，这个曾经威赫二十余载的国家，终于成为了历史。如今北焉大部分国土已被西胤和南宣占领，只东北一角，仍有个别北焉旧将还在负隅顽抗。但仅有那数万人马，终究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因此，西胤与南宣正打算洽谈分疆定界之事，也都暂时不予理会。
　　又过得数日，慕容臻身体已渐渐复原，楚逸飞亦于此时到达了燕州。
　　慕容臻特地亲自去城外迎接他，两人相见，自然都十分欢喜。
　　“你的伤怎样了？”慕容臻问道。
　　楚逸飞精神看上去相当不错，闻言扬眉笑道：“这点小伤算得什么，自然还是玉树临风！”
　　慕容臻冷笑：“那晋王殿下怎么不骑马，而是窝在马车里就来了？”
　　楚逸飞尴尬地咳了一声，揽着他肩膀小声道：“这个么，那都是做给旁人看的。我回昌州之后，也没说别的，只让父皇亲眼看了看我的伤，父皇便已心中有数了。所以你看，这次父皇不就把二哥召回去了，而让我来燕州么！”
　　慕容臻蹙眉道：“你二哥是奉诏回去的，不是因为受了重伤？”
　　“受了重伤？”楚逸飞冷笑，“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受了重伤？”
　　慕容臻愕然地道：“他中了我一掌，又受了赫连滔一刀……”
　　楚逸飞呆了一下，脸色变得正经起来：“你说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有何必要骗你？”
　　楚逸飞蹙着眉摇摇头：“这就奇怪了，我离开昌州时曾与他匆匆见了一面，看他模样并不似受了伤啊！”
　　慕容臻又问：“你可有看清他的左手？”
　　“左手？他左手又怎么了？”楚逸飞显然并未发现任何异状。
　　“……赫连滔那一刀，是砍中了他左手……”慕容臻犹豫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自己所见的楚醉寒那只假手。
　　楚逸飞仔细回想一下，若有所思地道：“看来，一定是我们两人其中一个被骗了。”
　　慕容臻默然不语。且不说楚醉寒的断掌究竟是真是假，但他自己击在楚醉寒身上那一掌用了几成力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当时楚醉寒的脸色，口中吐出的鲜血，都不会是假的。
　　那么，他瞒着楚逸飞，或者说瞒着南宣的其他人，定然是有自己的目的。
　　换作从前，他或许会对楚逸飞直言不讳，但如今，却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了保留。
　　但楚逸飞脑子也不笨，又继续沉吟着道：“看来，我被骗的可能性比较大。他既然受了伤，为什么又要装作没事？”
　　其实，个中原因，慕容臻心中已经隐约猜到。楚醉寒的内伤或许能够痊愈，断去一掌，却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复原的。一个身体残疾之人，又如何能够登上大宝？是以，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都一直在掩饰。若不是当时赫连滔那一刀实在凌厉，避无可避，或许楚醉寒永远也不会让他知道。
　　想到这里，他只觉心中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他实在不愿意承认，自己竟然还会为此感到于心不安！
　　但是，再细细想下去，当时楚醉寒一味阻止自己击杀赫连滔，是不是因为，他一早就已经料到，赫连滔并不是真的无力还手，而只是故意示弱，等待最后一击？
　　赫连滔最后那一刀确实大出慕容臻意料之外，若是当时那一刀，落在他身上，他又能不能毫发无伤地挡下，全身而退？
　　又或者，楚醉寒其实是故意冲他出手，好引诱赫连滔使出这最后一招？……
　　慕容臻此刻连后背都开始发寒。倘若这一切都如他所料，那么，楚醉寒想要摘了赫连滔的人头回去立功固然是真的，但他所受的伤，也确确实实是真的，而且确确实实是为了他慕容臻。
　　更何况，那只手掌！为什么会那么巧？如今生长在他血肉之中的骨头，到底又是谁的？
　　慕容臻越想越不是滋味。
　　“喂，你还好么？”楚逸飞轻轻拍他肩膀。
　　“嗯。”慕容臻勉强一笑。
　　楚逸飞仔细看着他泛白的脸色：“我好像倒是听说，你也受了伤，真的没事吧？”
　　慕容臻将手一摊：“你自己看看清楚吧！免得日后说我也骗了你。”
　　“没有就好，”楚逸飞笑起来，“别人到底有没有受伤，其实本王压根儿懒得管，你知道的，我只关心你。若是萧长盛那家伙没有看顾好你，本王可是要替你讨个公道的。你虽是东凌人，但毕竟在南宣长大，怎么着，我也算是你半个娘家人吧？”
　　慕容臻倏地眯起眼，语气危险地道：“什么叫做娘、家、人？！”
　　“哦，错了错了！”楚逸飞一拍脑袋，笑道，“咱们慕容将军英勇神武，怎会是屈居人下之人呢？”
　　慕容臻黑了脸：“楚逸飞，你说够了没有？！”
　　“怎么？又说错？”楚逸飞蹙眉道，“啧，我可是早听说萧长盛自己都已经认了啊！如果你不是在上面的那个，我可要瞧不起你！”
　　便听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不冷不热地道：“晋王殿下是在瞧不起谁？”
　　慕容臻扶额，此刻真有冲动想将楚逸飞那张嘴用泥糊住。
　　然而，楚逸飞已经肆无忌惮地笑起来，斜斜乜着翻身下马而来的萧长盛，同样不冷不热地道：“本王没有瞧不起任何人，本王只是说，若是有人欺负了阿臻，本王必然要替他讨回公道。”
　　阿臻？——慕容臻鸡皮疙瘩瞬间掉了满地，偏头狠狠地瞪住楚逸飞。
　　楚逸飞笑得一脸开怀，恍若不觉。
　　“晋王殿下这是说的什么话？慕容爱卿贵为我西胤第一武将，手握重兵，立下汗马功劳，纵然是朕，凡事也得让他三分，又有谁能欺负得了他？”萧长盛挑了挑眉，深沉的目光落在慕容臻肩上的那只手上，随即伸手一揽，已将慕容臻扯到自己怀里，低下头，关怀的语气中隐隐带着点委屈，说道：“昨晚不是还说自己疲累得很么，怎么这会子跑出来这么久还不回去？”
　　楚逸飞笑容微僵。
　　慕容臻恶狠狠的目光瞬间转了个方向。
　　可惜萧长盛也是个脸皮厚过城墙的，同样视而不见，继续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与晋王殿下是旧交，不过，我会替你好生招待他的。你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今儿晚上，我还有许多事儿等着你呢！”
　　楚逸飞笑容彻底僵住。
　　慕容臻想要暗中用力挣开，无奈萧长盛手臂如铁一般。慕容臻又不好与他明着来，只得咬牙道：“陛下今晚既要招待晋王殿下，有什么事还是明日再说。”
　　“招待客人，这是公事，但有些私秘之事，你我自然还是得关起门来好生解决，你说是不是？”
　　一句话，亲疏远近立辨。
　　慕容臻尚未开口，楚逸飞已微微冷笑道：“陛下，本王此次前来，除了公事，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目的，就是探望知交好友。在封州时，阿臻曾经日夜兼程赶来救我，这份深情厚义，我也还不曾好好谢过。今日恰是大好机会，不如让阿臻陪我就好。陛下日理万机，有什么重要事，尽管去忙。”
　　“请殿下见谅，慕容爱卿身子不适，朕舍不得让他操劳这些应酬之事，所以，殿下的要求，朕不能答应。”
　　“阿臻，你果然身子不舒服么？”楚逸飞立刻又关切地问。
　　“没有！”慕容致咬牙切齿，“我只不过……”
　　还未说完，只听萧长盛已经凉凉地道：“只不过从前在南宣时伤得实在太重，损了根本，如今体质大不如前。唉，说句不中听的话，晋王殿下，你们南宣人的手段，确实也忒狠毒了一点！”
　　这两句话说得楚逸飞彻底变了脸色，而且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慕容臻再也忍耐不住，伸出手指，直点萧长盛手肘曲池穴。
　　萧长盛正在得意洋洋，冷不防手上一麻，半条胳膊顿时动弹不了，不由笑容一僵，瞠目瞪着慕容臻。
　　慕容臻冷冷一笑：“陛下，微臣确实身子不适，所以，这就先告退了！”回头看了楚逸飞一眼，脸色也是不太好看，说道，“晋王殿下，咱们先公后私，若想一叙旧情，不如等谈完公事，我再另设宴席招待你吧！至于今天晚上，嘿，您二位就自己好好聊天喝酒吧！”
　　说罢谁也不再理会，转身牵了马就走，竟是迳自入城去了。
　　萧长盛低咳一声，自己解了穴道，转头瞥了一眼，只见楚逸飞还在瞧着慕容臻背影发怔，不由唇角又泛起冷笑，一语双关地道：“晋王殿下，不用再看了，再看，他也是不会回头的。”
　　楚逸飞收回目光，冷冷直视萧长盛：“不错，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往前看，不会回头。然而，这只是表面。如果你真正了解他，就会知道，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要恋旧！”
　　明知道他这话是故意带着挑拨之意，萧长盛仍不免心中一沉，然而，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地道：“那又如何？旧日之情再如何深入骨髓，如今也只剩下回忆了。此时此刻，在他身边的人，是我。”
　　楚逸飞脸色已恢复如常，哼笑一声，闲闲地道：“那么，就希望陛下好自为之，不要与我一样，他日也成为了旧人才好。”说罢伸手掸了掸衣角，向萧长盛拱手行了一礼，“陛下是来迎接本王的么？咱们是不是也该进城去了？”
　　萧长盛脸色冷凝，抬手道：“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