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木有枝》棉花糖不甩

58、凭杯允诺思归去

　　按理说，西胤与南宣正因会谈一事关系紧张，慕容臻在这个时候私下去见楚逸飞，实在有些不太合适。但他想到，自己若回明州，以后局势会如何，还难说得很，再要与楚逸飞见面，只怕也不容易了。因此，还是在离开燕州之前，找了个时机约见楚逸飞。
　　为了不引人非议，就约在燕州城里最大的酒楼，也不要厢房，只挑了个临窗的位子，大大方方地会面。
　　楚逸飞到来时看了一桌大大小小的酒坛子不免咋舌，笑道：“阿臻，你这是想灌倒我，然后乘机要了我吗？”
　　“抱歉，”慕容臻哼了一声，“我对你没有兴趣。”
　　楚逸飞哀怨地叹气：“太伤人心了。”话锋一转，又笑眯眯道，“可惜我就是好你这一口。”
　　慕容臻对他这些时真时假、亦疯亦癫的情话早已经没了感觉，只淡淡一笑，替他斟酒。
　　谁知刚提起酒壶已经被按住了手。
　　“怎么？”
　　“你不喝酒，我一个人喝有什么意思？”楚逸飞撇嘴。
　　慕容臻耸了耸肩：“随你。”说罢又指着那已开封的坛子道，“此乃北焉最有名的马奶酒，据说清冽甘美，极是入喉，而且还是最地道的，别处可没有。”
　　楚逸飞瞄了一眼。
　　慕容臻又指着另一坛道：“据说这是北焉牧民最爱喝的烧刀子，酒香浓烈，劲道十足，南宣人因口味不同，所以酒肆里也从不曾见过。”
　　楚逸飞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这个可是更难得了，”慕容臻又拎起另一坛，“用极北冰川上寒泉之水所酿的玉琼饮，专门进贡给赫连滔的，每年也就酿得一坛。如今赫连滔已死，此等劳民伤财之事，估计以后也没有了，所以，这一坛大概就是世间仅存的玉琼饮了吧！我原是特地留下来给你的，嗯，既然你不喝，那便算了，还是拎回去……”
　　“哎哎，”楚逸飞拉住他，瞪眼道，“我只是说一个人喝没意思，几时说不喝来着？”
　　“哦，”慕容臻一本正经地道，“是我误会了？”
　　“误会误会！”楚逸飞嘻嘻笑着，一边小心地接过那酒坛，一边道，“你如此用心待我，有好酒还记得给我留着，这样的深情厚爱，我又岂能轻易辜负？”说着将那马奶酒先喝了一口，赞叹一声，“好酒！”随即又问他，“真的不喝？”
　　慕容臻笑而不语，自己斟了杯茶慢慢喝起来。
　　楚逸飞三两口将那酒喝光，畅快地一抹嘴角，这才斜斜倚着窗边，闲闲地道：“所以，你这是与我辞行？”
　　“是，”慕容臻平静地道，“我要回明州去。”
　　“是为了我？”楚逸飞笑得风流无限。
　　慕容臻冷冷飞去一记眼刀。
　　“咳咳，我是说，你是为了不想与我正面冲突，对不对？”
　　“我既不想与你冲突，也不想看你与任何人冲突。”
　　“任何人？”楚逸飞挑着眉毛笑，“只是萧长盛吧？”
　　慕容臻默了默，淡淡地道：“就算是吧！”
　　“唉，你走了也好。”楚逸飞的笑容变得有些惆怅，“其实，我心中又何尝想要与你敌？只是，与你不同，我毕竟是南宣人，无论如何，总得替南宣多考虑一二。”
　　“这话说得奇怪了。”慕容臻道，“我虽是东凌人，但如今既在西胤为官，自然也以西胤为重。但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看到再起干戈。如今战事刚停，正是该安抚民生，休养生息之时，实在没有必要再兴刀兵。”他沉默一下，眼前似乎又浮现如修罗地狱一般的战场，语带悔意地道，“倘若重来一次，或许我不会再用这样的方式报仇。”
　　楚逸飞了然地看着他，缓声道：“你也不必自责，依赫连滔的野心，北焉与西胤、南宣迟早会有一战。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我们先发制人。天下大势如此，其实并不是你或我一人之力便可轻易改变的，更多的时候，我们只是顺应时势。”
　　慕容臻点了点头，抬眸一笑：“多谢你！”
　　楚逸飞耸了耸肩：“我只是实话实说。就像如今，我倒是也希望两国能好好协商解决疆界一事，但你以为，萧长盛的意图，我会看不出来？”他冷笑一声，“还记得那一年在南宣，他俯首称臣时，你坚持不可归还万源等三城之事吗？那时西胤还只是偏居一隅的小国，如今早已不可同日而语。萧长盛的野心，绝对不会比赫连滔小。这一点，我不相信二哥会看不出来。可是，他居然还私下答应让出十城！为了个人私利，不顾国家安危，实在太过分了！难道他不知道，这简直就是养虎为患吗？！皇位，我可以让给他，但是，我却绝对不允许他做出这种事！”
　　慕容臻默然无语。
　　楚逸飞看他一眼，轻叹一声：“罢了，事到如今，我不该与你说这些的。”说着，自已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沉闷。
　　慕容臻轻声道：“如今我也无话可说。若是劝你退让，那是不义，若是劝他，又是不忠。所以，只得干脆抽身离开。”
　　“他没有为难你吧？”楚逸飞忽蹙起眉头问道。
　　慕容臻摇头：“没有。”
　　楚逸飞仔细看了看他神色，舒了口气：“那就好。”随即又认真地道，“上次在封州时，你曾对我说，你在西胤过得很好。那么，我只希望你继续好好地过下去，千万不要因为我或者南宣的事，受到什么影响。倘若萧长盛果然真心待你，那么，我宁可将来你我沙场相见之时，你不要手下留情。但是，倘若有一天，你不愿在西胤再呆下去了，阿臻，你可以回南宣来。我会一直等着你！”
　　慕容臻目中流露出温暖之色，微笑道：“好。”
　　**
　　出兵伐焉之时，还是天寒地冻，如今春去夏来，转眼半年过去，又到了暑气渐消的时候。
　　慕容臻回到明州已有半月时间。他回来之前，朝中事务主要交由大司徒与大司公共同打理，按理来说，他如今官职品衔在这二人之上，朝务也该由他决断才是。然而，从燕州出发之前，萧长盛特地下了道圣旨，严禁他在身体完全康复之前，过问任何朝政。
　　事实上，慕容臻也确实觉得朝堂之事，劳心劳神，比之行军打仗，不知复杂了多少倍。所以乐得清闲不理事。
　　另外一点原因是，他身子始终不见大好。虽然并没有哪一处特别不适，但常常感到乏力，易累，困倦。宫里的御医得了萧长盛的旨意，每天过来府上替他看诊，开出的方子，总是一成不变。慕容臻自己也懂医理，知道这是气虚之症，而且确实是那年重伤留下的后遗症。好在只要慢慢调养，总能好起来，因此也并不太在意。回明州之后，基本上闭门不出，闲暇无事，便是习武看书。
　　回南宣去的念头，一直没有放下过。只是，西胤与南宣如今正在谈判，关系紧张，他身为天威大将军，自然不能贸贸然地说走就走。再者，在燕州时，他明显感觉到萧长盛对于他与楚逸飞之间的亲密有些不满，若是不告而别，只怕更是惹他误会。
　　因此，他一边调理身体，一边等候着燕州那边谈判的结果，与此同时，还不止一次派出探子前往南宣，探听楚醉寒的动静，然而好几批人出去，都如石沉大海，不曾有半点消息捎回。
　　这举动完全出于私心。他只是想知道，楚醉寒如今到底是何境况，尤其是身上的伤，到底怎么样了。所以，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此事。
　　但是，不管能不能探听到消息，多少也应该有所回音，怎么会杳无消息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派出去的这些人，无法再将消息传回来了。
　　他们究竟遇到了什么事？是被识破身份，还是遭遇其他不测？这些都是令慕容臻越来越感到不安的问题。
　　终于，又过了数日，燕州传来消息，西胤与南宣的谈判果然陷入僵局。楚逸飞已从燕州回到封州，双方都开始调动兵马，严阵以待，气氛愈发紧张，似乎战火将要一触即燃。
　　慕容臻坐不住了。
　　他知道萧长盛想要做什么，若是两国一旦开战，他就再没有回南宣去的机会了。但倘若眼下即刻行动，或许倒是能赶在这之前回来。毕竟，他只不过想回去当面问一问楚醉寒，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他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于是立刻着手安排。先是通知御医，自己明日起要闭关修习一套内功心法，叫他不必再来。又叫来杨越，向他说明了自己要秘密离开一段时间。
　　杨越很是吃惊，问道：“将军要去哪里？”
　　他自从在北焉跟了慕容臻，一直忠心耿耿，战场之上多次舍生忘死地跟在他身边。慕容臻早将他视作心腹，当下也不瞒他，便道：“我要去一趟南宣。”
　　杨越疑惑地道：“眼下两国时局紧张，将军要去南宣做什么？”
　　慕容臻摇摇头：“这个你就不必知道了。这是我的私事，却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你只管替我好好隐瞒行踪，打理这府中之事。多则大半月，少则十余天，我一定会回来。”
　　杨越便不再追问，只有些担心地道：“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来回往返，很是奔波，将军身子尚未复原，能吃得消么？”
　　“放心吧，”慕容臻笑了笑，“我心中自有分寸。”
　　当下杨越再不多话，立即替他打点行装。到了天色将晚之时，慕容臻换上一套寻常百姓服饰，戴上一顶斗笠，背上一个简单的包袱，便即出了房门。
　　门外杨越已经等候多时，见他出来，上前禀道：“属下已经告知府中诸人，这一个月间，若无要事，不许前来打扰将军。我也会亲自守在这里，不教任何人进去。”
　　慕容臻赞许地拍了拍他肩膀，轻声道：“有劳你了！”
　　“将军一路小心，请多保重！”杨越低头行了一礼。
　　慕容臻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将脸挡住了大半，随即翻过后院墙头，直往东边而去，恰恰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
　　此时天光黯淡，夕阳西下，只余最后一点光辉尚留天地之间。视野之内，已是模糊不清。
　　这个时候，多的是匆匆回城与家人团聚者，像慕容臻这样出城远行的，便只他一人。
　　沉沉的暮色里，眼看着巨大的城门缓缓关合，慕容臻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然而，随即他便整个人僵住了。
　　不远处那个熟悉的高大的人影，似已伫立千年。
　　“阿臻，你要去哪里？”
　　——萧长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