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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前事几多相误 前事不与今 ...

  •   “母后!母后!”他大叫着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房间。回忆中凄厉的惨叫,腥臭的鲜血仿佛又在眼前,恐惧的利爪瞬间重新将他攥住,他不由自主地将自己紧紧蒙在被子里,又低声地哭了起来。
      不知哭了多久,忽然间有人从被子外面轻轻地抱住了自己,力道不大,然而很是坚定。不知为何,他突然就不再发抖了。
      眼前一亮,被子被轻柔地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他一时忘记了哭泣,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又干净又漂亮的哥哥。
      “为什么躲在这里哭?” 他温柔地开口,声音好听得像一阵暖暖的春风。
      “我,我害怕……”
      “怕什么呢?”
      他怔怔地想了好久,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
      男孩微笑着掏出一块帕子,擦去他脸上乱七八糟的眼泪和鼻涕,那手帕有一种淡淡的熟悉的花香。
      “不记得了,那也就没什么好怕了,是不是?”
      是呢,好像很有道理……他偏着头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他摇头。
      男孩又笑起来,他还没到换牙的时候,小小的细细的乳牙白得耀眼。“你的名字,叫做容臻。以后可不要再忘记了!”
      “容,臻……”他跟着他的话语重复。
      “不错,容貌的容,如臻化境的臻。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以后我就叫你小臻吧!”
      “那我该叫你什么呢?”小小的容臻好奇地问。他还不懂得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好听不好听,只是,此刻他已然忘记了适才的恐惧与悲伤。
      “你当然应该叫我师兄啊!”那男孩温柔地注视着他,摸了摸他发顶,笑得满是宠溺。
      “师兄?”容臻睁大了眼,“为什么啊?”
      “因为你现在已经是兰陵谷主的弟子啦!”男孩一边说,一边跳下床去,把窗户打开。
      一股和他帕子一模一样的芬芳之气,从明亮的窗外飘了进来。男孩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窗前。
      容臻顿时又呆了。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声声,入目是无边无际盛放的桃花,犹如一团粉色的云霞铺满了整个山谷……
      容臻缓缓地睁开眼,梦中的桃花香气,仿佛还萦绕在鼻端。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梦里不再有兰陵谷了,不知道为什么,竟会这样突然地又忆起了从前。
      心里空落落的。
      慕容晴萱牵着他手掌时,那种柔软美好的触感,他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因为那种感觉,与梦里母亲的怀抱是一样的。
      然而,他仅仅是浅浅地回味了片刻,又再一次永远地失去了。
      容臻突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手指也不想再轻易移动一下。所以,他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继续静静地躺着。
      这时候,耳中忽然响起房门开阖之声,随即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参见陛下!”
      容臻这才微微转动了一下眼睛,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个颇为宽敞的房间里,床旁一座屏风隔住了视线。
      那说话的人却是许久不曾见面的温夕夜!
      容臻一时有些茫然。
      又听萧长盛的声音响起:“行了,别客套了,他怎样?”
      “还好,”温夕夜道,“他只是累过头,又受了刺激……啧,你这会子知道心疼了?先前怎么也不看着点儿?”
      “是我大意了。”萧长盛沉声道,“他求战心切,我又见他平时并无异样,所以也就由着他去了。”
      “前年时伤得那么重,你又不是不知道。”温夕夜略带责备地道,“那时的重创终归是伤了底子。平时虽然看起来是生龙活虎,然而却经不得长时间的辛劳。尤其我听说,长州之战甚是艰苦,是不是在那之后,他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或许是看萧长盛脸色不太好看,温夕夜的语气缓了一缓,“唉,罢了,好在这场战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萧长盛默然无语。
      温夕夜似乎也沉默下来,片刻之后,突然又道:“不过,咱们与南宣的谈判,你有什么想法么?”
      容臻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跳。呼吸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放轻,他全神贯注地等待着答案。
      许久,终于听到萧长盛极简短地道:“先谈着吧!”
      这是一个极其含糊的回答,可是不知为何,一种异乎寻常的敏锐直觉令他隐隐感到不安。
      正在此时,忽闻外间脚步声响,容臻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假装未曾醒来。
      萧长盛沉稳的脚步一直来到床前,不一会儿,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轻柔地抚上了他脸颊,停留片刻之后,又离开了。
      容臻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灼热视线中的温度,然而极尽全力控制着呼吸,装作毫无所觉。
      终于,萧长盛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悄悄地走了出去。房门声响,脚步声往外而去……
      容臻这才暗暗地松了口气,谁知,却忽听耳边有人戏谑地道:“喂,你可以睁眼没有?人已经走远啦!”
      容臻脸上一红,睁开眼只见温夕夜立在床头,脸上表情似笑非笑,显然早已看穿了他在装睡。
      “咳,其实我也是刚醒……”容臻一边略带尴尬地说话,一边缓缓坐起。
      温夕夜“哧”地一笑,上前扶了他一把,将一个软枕塞在他身后,一副“我什么都明白”的表情,随即抓过他手把了把脉,问道:“感觉还好吧?”
      “嗯,如你所说,只是累过头罢了。”话一说完便觉不妥,向温夕夜看了一眼,尴尬地低咳一声。
      温夕夜却只挑了挑眉,并没有说什么,只道:“咱们的皇帝陛下不懂医也就罢了,你自己身子什么个状况,难道自己心里不清楚么?我好歹是个丞相,又不是你家的专属大夫,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你,你就不能让我少操点心?”
      容臻又是惭愧又是感动,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低头认错:“好了,我今后一定记得了。其实,这一次也不是一味不顾分寸,只是见到姑母……一时……”说到这里,如鲠在喉,便说不下去了。
      温夕夜了然地轻叹口气,低声道:“慕容皇后之事,我已经听说了。人死不能复生,你就节哀顺变吧!只因你已昏睡数日,天气湿暖,她的遗体,陛下已教人先行入殓了。只不过,究竟如何安置,还得等你来定夺。”
      容臻沉默片刻,便道:“按我本愿,该是将她带回家乡安葬。然而,我想,若是按姑母的意愿,只怕却还是更想留在这里的吧?”想起慕容晴萱临死之前所唤的那三个字,他轻轻地叹了一声,“她生前既是北焉皇后,便将她与赫连滔葬在一处吧!”
      温夕夜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然而什么也没有说,点头道:“好,这些我会安排。”
      容臻又道:“倒是忘了问你,怎么会来了燕州?”
      “其实早在半个月前,我便动身了。燕州一破,必定有许多事情需要整顿。反之朝中已不需要我来坐镇,自然便过来了。”
      “半个月前,你就知道燕州一定能破?”容臻微怔。
      “陛下信任你,我自然也信任你。”温夕夜慢条斯理地道,“有你在,燕州城破,只争迟早。”
      容臻认真看了看他,唇角轻轻一翘:“多谢你的信任!”
      “你早该谢我!”温夕夜笑道,“你还不知道吧,其实,当初你在流放途中遇劫,还是我说动陛下出手救你的。所以,真正慧眼识珠的人,是我!哈哈!”
      容臻心中一动,忽然问道:“说起此事,我还真的没有好好谢过你。不过,当时你又是如何知道我会遇险的呢?”
      “唔,”温夕夜想了想,“当时我们下榻在昌州驿馆,有人暗中飞刀传书,说你将会遇险,请我们出手相救。”
      “那人是谁?”
      温夕夜摇头:“他轻功很好,不曾露脸,无从得知。”
      “原来如此。这么说,后来在潭州,也是这人指点你们前往兰陵谷的吧?”容臻不动声色地问。
      事实上,这个问题他早在兰陵谷时就问过独孤倦,当时独孤倦说是他派人前去通知萧长盛的。那时容臻一时不曾细思,此刻却忽然有了别的想法。
      温夕夜又怎会知道,当即答道:“不错。那时你伤重难愈,性命垂危,我与陛下束手无策。忽然又有人飞刀传书,写着‘兰陵谷’三个字,才使我等有了方向。当时我便与陛下对过两封短笺的笔迹,确实如出一辙。”
      听到这里,便如云开日现,容臻心头已如明镜一般有了答案。
      这个人,既对他流放的路线与刘澈的布置一清二楚,又对独孤倦的行踪了若指掌,除了楚醉寒,还能有谁?!
      思及此处,一时之间,心跳几乎停顿,连指尖也发起颤来。
      温夕夜若有所觉地看着他道:“你知道这人是谁?”
      容臻克制住内心激动,勉强一笑:“有些怀疑,但难以确定,毕竟时日已久。”
      温夕夜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其实能够做到的人并不多,定然便是从前你身边亲近之人。你若真要去查,终归能够查得到。”想了想,有些惊讶地道,“怎么,你不是想回南宣吧?”
      容臻心中一凛,知道温夕夜心智过人,不料竟精明若此,想起适才偶然听到的对话,便淡然一笑,说道:“如今纵然回去,也并无意义了吧!更何况,我身为西胤大将军,总不能说走就走。”
      “你能这样想最好,”温夕夜似松了口气,犹豫一下,又道,“若要去南宣,也不是一定不行。只不过,眼下却不是好时机。”
      容臻状若无意地道:“适才听你说,咱们与南宣正在谈判,是为了疆界之事吧?”
      “不错。”温夕夜道,“先前楚醉寒曾答应让给我们十座城池,但如今北焉境内,除了东北一角,咱们所占的地界包括燕州,已比南宣要大得多了。”
      容臻蹙眉道:“他想要反悔?”
      “不,这一次与我们谈判的人,是楚逸飞。”
      “哦?”容臻有些意外,“他不是回昌州了么?”
      “正因如此,大概在他南宣皇帝耳边又吹了什么风吧!”温夕夜颇有些轻蔑地道,“楚峻庭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素来没什么主见。这会子听说身为臣国的咱们竟已经占领了大部分北焉疆土,自然便不乐意,于是说这疆界之事最好还是慎重商榷。加上听说楚醉寒又受了重伤,于是便全权交由楚逸飞负责了。算算日子,再过几天,他也该到了。”
      容臻心中突地一跳,脱口问道:“楚醉寒受了重伤?”
      温夕夜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答道:“传闻是这样说的,但真假并未可知。”
      容臻想起紫竹谷中自己原是打了他一掌,而且赫连滔临死前那一击,也是非同小可,何况当时甫一相见,楚醉寒脸色已是不佳。重伤的传闻,或许并不是假的。
      如此一想,心中又开始觉得隐隐不安。但他不愿被温夕夜看出心中所想,于是装作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转而问道:“这么说,你来燕州,很大的一个原因也是为了处理与南宣的关系了?却不知陛下心中,究竟有何打算?”
      温夕夜深深地注视着他,沉默片刻,缓声道:“这问题,你为何不直接去问陛下呢?”
      容臻怔然。
      温夕夜轻叹一声,又道:“我来这里之前,已经听说陛下与你……其实,你心里到底又是什么打算,能不能对我说一说?”
      容臻顿时明白他话中所指,一时不免略觉尴尬。他与萧长盛皆是男子,而且又是君臣,此等关系实在与寻常恋人大为不同。也难怪身为丞相的温夕夜会问得这样直接。
      他略略思索片刻,便道:“夕夜,你是这西胤除陛下之外,唯一与我倾心相交之人,因此,在这里我也不妨对你实话实说。陛下他对我有重生再造之恩,又对我情深义重,这些我都铭感五内,无以为报。只要陛下不放手,我想,我会替他永远守住西胤。”
      他说得认真,温夕夜也听得认真,末了轻轻一笑,抬起眼来,目光清澈洞悉人心,毫不客气地道:“守疆卫国,原是人臣本分,你这样说,不过是尽了自己该有的职责。但陛下对你并不仅仅是君臣之谊,更有爱恋之情,你又何以为报?”
      容臻蹙眉想了想,说道:“我不介意他坐拥六宫,我也愿意为他终身不娶,若他有烦恼,我自替他分担,若国家有难,我自纵马征战……如此,还不够吗?”
      温夕夜哈哈大笑。
      容臻不解道:“你笑什么?”
      “唉,我笑陛下用情至深,无奈却是遇到你这么个不解风月之人哪!”温夕夜摇了摇头,随即微微敛了笑意,正经地道,“容臻,你不妨扪心自问,你对待陛下的态度,是否真与陛下待你一般无二,又是否真与从前你待他人一般可生可死,入骨入髓?”
      容臻只觉如一道闪电当头劈下,将自己从里到外,照了个通通透透明明白白。
      萧长盛待他之心,不需再去怎样求证,已是日月可昭。容臻每每为他深情厚意所感,与他在一起时,也觉得快活自在。然而,无论如何,心中总是觉得若有所缺,只是又无法清楚说出究竟哪里不妥。
      如今听了温夕夜这一席话,顿时明了问题所在。
      原来,他待萧长盛与那人,毕竟不同。
      倘若换作十天之前,他或许还会觉得,纵然是这样,只要自己将来对萧长盛诚心相待,也是问心无愧。然而,这数日来关于楚醉寒的种种,始终盘绕心头,不能释怀,容臻知道,这一趟南宣之行,无论怎样,都是必须的了。
      温夕夜见他怔怔出神凝思细想,知道他原是个一点即透的人,因此也不相逼,只笑道:“行了,你身子还需好生调养,这些事都是我多嘴一问,你也不必太过纠结劳神。”
      “其实,还是你这旁观者看得明白。”容臻抬眼注视他道。
      温夕夜温文一笑:“但感情之事,到底还要当事之人才能决断。我只是不愿见你与陛下日后有何龉龃,纵使将来做不成恋人,也莫要成了仇人才好。毕竟,你二人身份地位特殊,一举一动皆关系国体。所以,若有何失言,还请你见谅。”
      “怎会?”容臻真诚地道,“多谢你还来不及!”
      温夕夜又是一笑,起身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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