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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英雄终有迟暮 大仇得报却 ...

  •   五月初五,西胤四十万大军、南宣三十万大军同时攻打燕州。北焉军在赫连滔亲率之下浴血奋战,顽强抵抗。
      西胤军果然如容臻所说,虽然也是擂鼓摇旌,喊声震天,却并不曾真正发动什么猛烈的攻势。相反,南宣军每一刀每一剑,都是实打实地在拼命。
      一日,两日,三日,五日……容臻始终虚与委蛇。
      眼见南宣军死伤惨重而仍然一次又一次地向东、南城门发起攻势,一众西胤将士实在忍不住了,纷纷请战。然而,都被容臻坚决地一一驳回。
      自上一次遭萧长盛当面喝斥之后,皇甫毅就再也没怎么开过口,似是铁了心不再过问用兵之事。倒是赵云荣有些坐立不宁,每一次向容臻请求出战,容臻只是微微笑着摇头,说道:“不忙,不忙。”
      再一次吃了个软钉子之后,赵云荣忍不住直接去了皇甫毅帐里,焦虑地道:“老将军,你怎么不开口?这几日来,南宣军已有两次攻上城头了,若再这样下去,燕州可就成他们的了。”
      皇甫毅正坐着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来,看了看他,淡淡地道:“赵将军不是一向唯容将军马首是瞻么,这会子又着什么急?”
      赵云荣蹙眉道:“我敬重容将军才华品行,却不代表置国家利益于不顾。容将军此次一直按兵不动,又不肯说明白个中究竟,眼看着南宣步步胜利,如何能不叫人心里着急?”
      “你着急,陛下不急,又有何用?”皇甫毅依然不紧不慢地道。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陛下全心信赖容将军,无可非议,赵某只怕容将军一时不慎,行差踏错而已。”
      皇甫毅嘴角扯出冷笑:“若是一次行差踏错,能教陛下看清他究竟几分几两,又有何不可?”
      赵云荣愕然道:“老将军,燕州若失,纵使南宣肯让与十座城池,只怕也远远不及。军国大事又岂可与私人恩怨混为一谈?”
      皇甫毅嘿嘿一笑:“赵将军,非是老朽不肯向陛下开口,而是陛下先前如何待我,你也都看到了。老朽自认没有赵将军这般倍受恩宠,就算耿直进言,也能不受斥责。所以,还是算了吧!”
      赵云荣不可置信地摇摇头,无言半晌,叹道:“罢了,就算赵某冒昧打扰了!”说罢转身便走。
      皇甫毅冷眼看他出去,又不慌不忙地闭上了眼。
      赵云荣出得皇甫毅住处,满心烦乱地在营中四处走了一走,忽听旁边有人道:“云荣,你要到哪里去?”
      赵云荣回头一看,原来是萧长盛,忙行礼道:“微臣一时心神不定,不曾见到陛下,还请陛下恕罪!”
      “云荣是忧心战事吧?何罪之有?”萧长盛宽和地笑道。
      赵云荣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不知陛下对容将军按兵不动之事,有何看法?”
      “你又有何看法?”萧长盛不答反问。
      “臣不懂。”赵云荣老老实实地道,“臣只知道,南宣军如今攻势猛烈,显然对燕州势在必得。”
      “云荣所见极是!”萧长盛别有深意地一笑,“只是,君不闻,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原来容将军是这种打算!”赵云荣恍然,略一沉吟,又道,“可是咱们与南宣有盟约在前,若是这样坐收渔利,只怕将来失信于天下……”
      萧长盛轻叹口气,拍了拍他肩膀:“这便是容爱卿难能可贵之处了!若非怕教朕失信于天下,他又怎会一力要求全权率军?”
      赵云荣吃惊地道:“所以,容将军一定要将陛下排除在外,竟是为了自己担起这不义之名么?”
      “正是如此。”萧长盛目光闪动,“这一仗打赢了,天下人只会说朕慧眼识人,说他背信弃义,若是打输了,他更是得全力承担一切过失。你说,容爱卿待朕如此赤诚无私,朕如何能不倾心回馈?”
      赵云荣呆了半晌,目中流露出又是感佩,又是惭愧的神色,垂头道:“果然臣远不及容将军!”他退开一步,行了一礼,“陛下放心,从今往后,微臣一切听凭容将军调遣,绝对再无半分怨言。臣这就回去约束下属,整顿兵马,随时待命!”
      “好,你去吧!”
      赵云荣告退而去。
      萧长盛望着他背影,脸上笑意微微。
      斜刺里一个声音冷冷地道:“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哪个待你赤诚无私了?”
      萧长盛一脸坦然地迎上容臻不屑的目光,摊手道:“我有说错?”
      容臻缓步行来,哼了一声:“我到底为了什么要伐焉,你心知肚明。”
      “我自然知道。”萧长盛微笑,“你是为私仇,也是为公利。既是为家,也是为国。既然殊途同归,又何必非要分得那么清楚?”
      容臻轻叹一声,转首望向不远处高大的燕州城墙,轻声地道:“萧长盛,你这话也只能是用来安慰一下自己罢了。战火无情,百姓何辜?我只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
      五月十二一大早,容臻照例骑着马,去燕州城西北两座城门之外转了一圈,露了个脸,摆了个攻城的架势,随即便返回军营,与萧长盛喝茶看书,好不惬意。
      晌午时分,一名斥候静悄悄又急匆匆地奔了进来,终于带来了容臻想要的消息。
      南宣军在第六次攻上城头之后,终于打开了燕州的南城门,然而,赫连滔早已布下陷阱,南宣军毫无防范之下,在城门口遭到惨烈围堵截杀,损失惨重。楚醉寒见势不对,下令收兵。然而北焉军乘胜追击,直逼南宣中军大营。南宣军士气低迷,竟然抵挡不住,节节败退,被北焉军一举攻破了大本营。
      机会来了!
      容臻霍然而起,将手中书猛地一掷,冷然道:“传令所有将领升帐议事,半柱香内不至者,斩!”
      下属立刻飞奔而去。
      容臻身上铠甲未除,取了头盔,郑重戴在头上。这几日来,他表面上看着悠闲自在,实则暗中时刻都在密切关注着燕州战事,如今筹谋多时,成败就在此一举,眉眼之间也不免净是凝重与激动。
      回过身来,见萧长盛也是一身戎装,眼神发亮,不禁微微一笑,沉声道:“萧长盛,你准备好了么?”
      萧长盛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迫不及待!”
      两人会心一笑,同时伸出手来,紧紧握在一起。
      **
      不出一盏茶时间,西胤将领已迅速地聚集在大帐之中。
      “秦将军,令你率十万兵马,攻打燕州西门,若无将令,虽死不得退兵!”
      “得令!”
      “张将军,也给你十万兵马,攻打北门,同样,只许进,不许退!”
      “得令!”
      “赵云荣!”
      “末将在!”
      “你引五万兵马,于一个时辰之内绕行至燕州南城门外,妥善埋伏,单等见北焉军回城,立刻拦截击杀!”
      “是!”
      “皇甫毅,着你领八万兵马,埋伏于东门之外。只需见城头北焉军频繁调动之时,便猛攻东门。界时北焉军三面受敌,东门防守必然松懈,虽只给你八万人,但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定要攻破城门。你可有把握?”
      皇甫毅沉沉看他一眼,冷然道:“若是界时情况并不如容将军所料呢?”
      容臻平静地道:“容某以项上人头担保。”
      “好!”皇甫毅沉声道,“若真如容将军所料,老朽攻不下东门,回来自领军法便是!”说罢领命而去。
      容臻望着他背影微微一笑,转头又道:“还请陛下领五万人与赵将军一同前往南门之外。待城门大开之时,乘机攻入城中。一旦入城,陛下只管往北焉皇宫冲杀,势必要一举控制住皇宫内所有重要人物。”
      萧长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你呢?”
      “楚醉寒弃营而走,必是诱敌之计。以赫连滔性情,必定亲自率军追击。他们却不会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容臻坚定地道,“我要手刃仇人,便是此时了!”
      **
      燕州城以南二十里处,有一山名为紫竹山。此山虽不甚高,却是地势延绵,山上满是苍翠紫竹,密密丛丛,山中有一谷蜿蜒曲折,谷中积满常年累月落下的竹叶,天长日久,化为腐土,泥泞难行。
      容臻一听说楚醉寒往南而走,便料定他必在此处设伏。
      果然,当他率领一万精兵赶至谷中时,双方激战正酣。
      赫连滔见南宣军攻城多日终于惨败,大喜过望之下果真亲自率兵来追。却不知楚醉寒向来擅于隐忍而后发,先前连接多日的猛攻自是不假,但所有的牺牲便只为今日的引蛇出洞。在攻城中伤亡惨重的同时,楚醉寒硬是藏下了数万精兵的实力埋伏于此,守株待兔,赫连滔仅率两万余人来追,焉能不败?
      才入山谷,便被一轮擂木滚石打得措手不及。随即便是箭如雨下,又无处可避。此时北焉军阵脚已乱,偏生马蹄都陷下地下泥泞之中,山谷里道路又狭窄,想要退出,仓促间哪里能够?南宣军从密丛的竹林间泉涌而出,一阵冲杀,北焉军只剩下束手待毙的命运。
      容臻才到谷中,便远远见得楚醉寒一袭深紫色战袍迎风招展,正手持长剑,驻马立于一处高地,俯视下方战局。
      若有所感应一般,在容臻看他的同时,楚醉寒亦转过脸来,遥遥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即纵马一跃,奔入战场。
      容臻心头一紧,顺势看去,已见他所奔去的方向,一个黑袍将军正浴血奋战,勇猛过人,十数个南宣兵围攻也拿他不住,正是北焉皇帝赫连滔。
      刹那间,他已明白楚醉寒心思。南宣此次出征,损失不小,又被北焉占了便宜,但若能将赫连滔人头取了回去,自是功大于过。
      但容臻又怎能眼睁睁看着仇人死在他人手中,于是毫不迟疑,大喝一声,弃了马匹,施展轻功,飞跃而去。
      转眼间,西胤军也加入战团,北焉军原就不敌,此刻更是全无抵抗之力。厮杀声,惨呼声,怒喝声溢满山谷。然而容臻无暇他顾,足尖一次次点过脚下士兵的头顶,几番起落,终于来到赫连滔与楚醉寒身前。
      此时二人已交上了手。
      赫连滔所使长刀宽两寸两分,长三尺三寸,乃是上古玄铁所制,看起来朴实无华,却是锋利无比。楚醉寒所用长剑,乃是独孤倦亲传的落华剑,亦是天下名器,同样锐不可当。两人均是当世罕有的高手,一旦交起手来,旁人莫说插手,就连招式来去,也未必看得明白。因此南宣士兵只在一旁掠阵,却并帮不上忙。
      容臻身形甫至,手中长剑一挥,已加入战局。
      先前在封州时,他能一箭射下赫连滔头盔,只因当时出其不意,而并非赫连滔武功不济。赫连滔天生资质过人,还是皇子之时就是北焉第一高手,后来南北征战,纵横沙场,更是所向无敌。
      容臻先前虽未与他正面交手,但早存了慎重之心,谁知此刻真的动起手来,才知道赫连滔的武功比他想像中更高。先前的窦冲与他相比,远远差了一大截。
      幸得,还有楚醉寒在。
      如此一想,忍不住向楚醉寒看了一眼。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心中猛然吃了一惊。
      先前隔得远,看不分明,此时近处看去,只见楚醉寒脸色苍白比无,连薄唇也淡得没有一丝血色,竟像是身受重伤。
      然而,他招式使出毫无迟滞,剑气纵横,显然内息充沛,又不似身体有恙,容臻一时之间,又是不安,又是疑惑。
      这稍一走神,破绽立现,赫连滔焉肯放过,长刀挡住楚醉寒剑势,左掌一翻已朝他击来。
      容臻蓦然回神,仓促间急运内力,生受一掌,只觉对方内力汹涌,深厚无匹,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三步方才止住去势,胸中血气翻涌。
      赫连滔冷笑一声,楚醉寒亦冷冷投来一瞥,长剑一振,复又出招。赫连滔弃了容臻,回刀招架。
      容臻被楚醉寒这一眼看得心头发凉。适才赫连滔乘虚而入之时,楚醉寒原可出声提醒,或是出剑拦截,然而,他却不言不动,任凭他仓促应对。虽然明明已是恩断义绝了,这一瞬间,容臻心中仍是如同被刺了一刀似的又冷又痛。
      略略一滞,他眸中所有神色已尽皆化为寒冰,随即手腕一振,抖起数朵剑花,又向赫连滔攻去。这一次,全神贯注,不再为任何原因分心。
      容臻在左,楚醉寒在右,师兄弟二人虽无半点交流,十数年来的默契却使得彼此配合无间,招式相互呼应,毫无破绽。
      楚醉寒武功比起容臻原就只高不低,两人联手之下,赫连滔渐渐不敌。
      时近傍晚,红日欲落,满天霞彩,照得山谷中一片血红。战场上的厮杀已渐至尾声,北焉军只剩下数千人浑身浴血地逃至谷口。其实,若非容臻早有吩咐,故意放走,只怕北焉便要全军覆没。
      暮色渐昏,周围的战斗已渐渐停止。以一敌二之下,赫连滔脸色越来越见苍白,神情却越来越是狠厉,然而手上的刀势,终于越来越见迟缓。
      在楚醉寒一轮凌厉的攻势过后,他腿上被一剑刺中,不由自主地身子一歪,露出破绽。容臻心中一喜,长剑又快又疾,直取空门。
      谁知,便在此时,忽觉身旁劲风突至。容臻心头一凛,无暇再去顾及赫连滔,急忙回剑自救。
      “铮”的一声大响,两剑相交。正是楚醉寒一声不响地向他出招。
      那落华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容臻的剑虽然也是上乘兵器,却哪里能够相提并论,何况又是仓促出招,未曾运足内力。这一击之下,生生断为两截。剑尖一段,激飞而去。
      赫连滔乘此时机就地一滚,身子逃开丈余。
      容臻又惊又怒,暴喝一声:“楚醉寒,你干什么?!”
      楚醉寒漠然瞥他一眼,足下一点,向赫连滔追了过去,只留下冷冷的声音:“师弟,你争不过我的。”
      容臻怒不可遏,弃了断剑,亦飞身追去。
      赫连滔毕竟腿上有伤,不多时已被楚醉寒赶上。两人立时又斗在一起。
      这一回,赫连滔气势已失,楚醉寒显然已占上风。容臻自然不会袖手旁观,随手拾起地上一把长剑,也攻了上去。谁知过不几招,楚醉寒故伎重施,又是一剑将他长剑斫断。
      容臻大怒,干脆赤手空拳地打了起来。
      赫连滔越来越是不支,渐渐只剩招架之功。然而,每每容臻即将出招重伤他之时,总是被楚醉寒一剑逼退。
      如此过得百来回合,当楚醉寒再次一剑袭来之时,容臻再也忍无可忍,一掌扫开他剑锋,另一掌运起内力,击向他胸前。
      楚醉寒苍白的俊脸上,蓦地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容。
      与此同时,原本看着已无还手之力的赫连滔竟然暴喝一声,眼中精光暴长,一跃上前,长刀横扫,凌厉地斫向楚醉寒。
      容臻暗叫不妙,然而要收掌已经迟了。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发生,快得令人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考。
      只见楚醉寒右手长剑,借着容臻一扫之力,迅猛无比地刺向赫连滔胸口,而容臻的掌力恰被他侧身避过,只落在肩背之上。饶是如此,他亦在瞬间喷出一口鲜血,然而,手中剑去势更快,原来竟已将容臻的一部分掌力引至长剑之中。
      容臻想不到,赫连滔更想不到,楚醉寒竟是拼着身受重创也要致他于死。
      刀光泛寒,楚醉寒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挥手一挡,“哧”地一声,一只手掌齐腕而断。同一时刻,右手长剑大力一送,已尽数没入赫连滔心口,直贯后背而出。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住。
      残阳如血,满目苍痍。
      容臻脑中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楚醉寒冷酷地缓缓地抽出长剑。
      赫连滔双目大瞠,一脸不可思议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那一个汩汩流血的致命伤口,随即像终于意识到什么一样,猛地抬头瞪住楚醉寒。那一双豹眼睁大到了极限,目眦几欲爆裂,其中多少吃惊、愤怒、不甘、怨毒……最后终于彻底地凝固。他手中的长刀依然死死地握着,而人,已轰然倒下。
      楚醉寒轻轻地咳了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随即上前一步,手中剑芒陡起陡落。赫连滔斗大的人头高高飞起,头盔掉落,长发凌乱。楚醉寒在瞬间回剑入鞘,一跃而起,将它抓在手中,身子甫一落地,足尖又是一点,竟未曾向容臻再看一眼,人已飞身而去。
      容臻这才猛地醒悟过来,正要迈步追赶,忽然脚下踩到什么硬物,不自觉地低头一看,先是一呆,随即脑中轰的一声,犹如万千惊雷在耳边同时炸响,忍不住抬起头来脱口喊道:“师兄!!!”
      然而,楚醉寒的轻功原就极好,那迅速远去的紫色身影并无半分迟滞,眨眼间便融入暮色之中,看不清楚了。
      脚下的泥泞中,视野已经很是模糊,然而,容臻却依然看得一清二楚,那正是楚醉寒适才被赫连滔斫下的左掌。
      只不过,那手掌却硬得硌脚,分明不是血肉,而是木刻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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