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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望城戟指 黑云压顶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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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再回来的时候,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营帐里满满地坐着一众将领。
萧长盛身上衣袍整整齐齐,分毫不乱,正与众人围着地图讨论着什么。见容臻行礼,别有深意地注视他一眼,然后才叫“平身”。容臻假装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一派镇定。殊不知正是他这种自在从容的模样,才越发教某人禁不住情欲翻涌。
众人又与他一一见礼,萧长盛这才压抑下满心欲望,装模作样地道:“朕适才叫大家来议事,不知容爱卿怎么来迟了?”
容臻微微一笑,镇定自若地行了一揖,说道:“臣适才正在帐中翻阅兵书,思考攻破燕州的法子,一时入神,故而来迟,还请陛下恕罪!”
萧长盛目光有意无意地往旁一瞥,所谓被翻阅的那本兵书,明明就被摔在了这桌边。然而这时发作不得,只得笑道:“哦,却不知已有良策否?”
容臻笑得像一只无害的绵羊,摇了摇头:“臣愚钝,尚未有良策。”
“嗯,那倒也无妨。”萧长盛毫不意外地道,“朕这一次叫大家来,原就是为共同商议此事。”
“愿闻其详。”
萧长盛清咳一声:“朕昨日与楚醉寒会面之后,已约定五月初五一齐攻打燕州。”
容臻点了点头:“理应如此。”
“你不反对?”
“为何要反对?如今多寡之势已变,咱们自然该好好利用,双方联军一齐攻城,合情合理。”
“嗯,朕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已经答应楚醉寒,由他们负责东南二城门,咱们负责西北二城门。”
众人纷纷表示并无异议。
末了,皇甫毅问道:“陛下,伐焉之事,今已大成,现下既要与南宣合攻燕州,却不知将来攻下之后,又当如何?楚醉寒虽然答应让给咱们十座城池,却不知其中包不包括这燕州城?”
“这个倒未曾议定。”
皇甫毅又道:“咱们从东边一路打过来,比之南宣,所占的地方已经是大得多了。只不过,这燕州城乃是北焉京都,最是繁华富庶,何况赫连滔称霸三国多年,皇宫之内必然财富堆积,若是咱们辛辛苦苦打下了燕州,最后却得拱手让与南宣,老臣以为,实在颇为不值!”
众人议论纷纷。
赵云荣也道:“老将军所言有理。咱们虽然与南宣合攻,但是,最好能够抢先攻入燕州,这样一来,将来不管让与不让,至少主动权在咱们手里。”
萧长盛问容臻:“容爱卿以为如何?”
“臣以为,不是最好,而是必须!不是攻入,而是占领!”容臻斩钉截铁地道,“必须抢先占领燕州!”
“嗯,”萧长盛沉吟片刻,又问,“以咱们目前的兵力,若与南宣同时攻城,能有几成把握占先?”
容臻但笑不语。
萧长盛挑了挑眉:“容爱卿何故只笑不答?”
“臣怕得罪人,所以不想说。”
萧长盛微微蹙眉道:“事关国体,有何不能说。你但讲无妨,随便说什么,朕都赐你无罪。”
“如此,臣就实话实说了。”容臻不慌不忙地向其余人扫了一眼,接着道,“陛下问臣有几成把握,臣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得看由谁领兵。若是由赵将军或皇甫将军负责攻城,或许能有五分把握抢先入城,但若要完全抢先占领燕州,大概只有一成可能吧!”
这话说得果然不太客气。
赵云荣蹙眉不语。皇甫毅却只是冷笑,凉凉地问道:“敢问容将军,若是由你带兵攻城,又有几分把握。”
容臻淡定地道:“九成。”
“九成把握抢先入城?”皇甫毅追问。
容臻淡然扫他一眼,又道:“若是陛下肯将兵符给我,容某有九成把握能抢占燕州,剩下的一成,要看老天爷的意思。”
帐中一时鸦雀无声。
片刻后,只听皇甫毅冷笑道:“容将军素来喜欢大言不惭,这一回可是更教咱们开了眼界了!陛下御驾亲征,最后关键一战,你却想越俎代庖,统率三军,叫陛下颜面何存?”
“请问皇甫将军,容某说过的话,何时不曾兑现过?容某立下的军令状,又有哪次没有做到过?”容臻面无表情地问,“我欲全权统率三军,也是为了方便行事,好早日攻占燕州。燕州一破,这功劳难道就只是我容某一人的?”
皇甫毅顿时无语,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地别开头。
九成把握,岂非便已几乎是将燕州视若囊中之物了?
诸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容臻此前虽然用兵如神,但这一次,未免确实有些托大了。
倒是赵云荣早已深知容臻决非信口开河之人,谨慎地问道:“能否请教容将军要如何攻城?”
“抱歉,”容臻出人意料地没给面子,“请恕容某不能告诉各位。”
赵云荣一阵愕然。其他人更像炸了窝一样议论起来。
皇甫毅大声道:“陛下,容将军这等态度,莫非视我西胤将领们为酒囊饭袋之辈么?是可忍,孰不可忍!恳请陛下准老臣领兵攻城,若不能抢占燕州,臣愿以军法论处!”
容臻微笑道:“容某并无此意,老将军何以非要曲解?还是不要意气用事吧!”
皇甫毅怒瞪他一眼:“你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做不到?”
“若是老将军不能抢占燕州,论以军法,已是我西胤之憾了。若误了时机,反倒叫南宣先占了燕州,那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更加损失巨大?”
“容臻!”论起嘴皮子功夫,皇甫毅哪里是他对手,不禁怒道,“莫以为你立了几场军功,便真个儿把自己当做天神下凡!我承认你有些本事,但西胤没了你,也不至于就会亡了国!倒是以色侍人,扰乱朝纲之事,前车之鉴,数不胜数,你若真心辅我西胤,就该认清本分,莫要做出些什么惹人非议之事才好!”
“皇甫毅!”猛听得萧长盛怒喝一声,“你说够了没有?!”
萧长盛为帝多年,虽然手段凌厉,但却极少真的发怒。如今毫不客气,直斥国丈之名,显然是忍无可忍了。
众人一时皆不敢再作声。
皇甫毅脸上阵青阵红。他是朝中第一老臣,又是皇后亲生父亲,被萧长盛如此不留情面地斥骂实在大失颜面。但一时被怒火冲了神智,那番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知不妥,所以只得忍着气,跪下道:“老臣一时失言,还请陛下恕罪!”
萧长盛阴沉沉地向众人扫了一眼,强压怒火,满是威严地道:“容臻虽不是西胤人,但自他来国,所做之事,哪一桩哪一件不比你们这些西胤人更强?西胤若没有他,确实不会亡国,但今时今日,若是没有他,诸位能站在这燕州城下吗?”
无人置语。
萧长盛锐利的目光又盯住皇甫毅:“你说容臻以色侍人,若是朕告诉你,以色侍人的不是他,而是朕,那你又要怎么说?”
此言一出,群臣无不大吃一惊,齐齐变了脸色,然而又不敢作声,只在暗中你看我,我看你。皇甫毅更是脸上变色,又是尴尬,又是难堪,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是容臻,原本一直坦然自若地站在一旁,听了这话,也有了几分短暂的错愕,见萧长盛颇有深意的一眼望来,更是眉头微微一蹙。
萧长盛不等他露出反对之色便已转回目光,又扬声道:“朕心中爱慕于他,那又怎样?容爱卿不仅仪表堂堂,更是满腹才华,风度怡人,性情高洁,这样的人朕为什么不能喜欢?难道朕是夏桀商纣等昏庸残暴之君,而喜欢的人就一定要是妹喜妲已等乱国惑主之流吗?”
“臣等并无此意!”诸将被自家君主这番惊世骇俗之论震撼得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得纷纷表态。
“那就行了!”萧长盛将手一挥,“你们既然选择相信朕,那么也应该相信朕的选择。容臻听令!”
容臻蹙着眉瞪他,原地不动。
萧长盛却也不恼,目光平静地任他瞪个够,反正自己连“以色侍人”这四个字都已经认下了,还有什么君王脸面可言?
直到容臻惊觉,自己这样公然无视皇帝的圣命,岂非是在变相印证他刚才的话?这才定了定神,走上前来,朗声道:“臣在。”
萧长盛从怀中掏出兵符:“朕于此刻起,将攻打燕州事宜,全权交予你。还望容爱卿不负朕望,早日攻下燕州城!”
容臻目光坚毅,跪于萧长盛身前,高举双手接过兵符,大声道:“臣定当不负陛下所托,抢先攻占燕州!”
萧长盛露出满意的微笑,又向众人道:“众卿看清楚了,从此刻起,容臻便是军中主帅,但凡有命令,如朕亲授。就算是朕,也一样要听他调遣。大家都听明白了?”
此时哪里还敢有人出言反对,除了皇甫毅以外,其他人一齐躬身道:“是,臣等谨遵圣意!”
萧长盛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皇甫将军,你还有什么要说?”
皇甫毅跪在地上,脸色发白,抬起头来,语气中颇有些痛心疾首:“陛下果然不后悔?”
“朕有什么好后悔?”萧长盛淡淡地道,“朕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遇到容爱卿。”
“那么,老臣无话可说,愿遵圣谕!”皇甫毅长叹一声,俯下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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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堂之后,天威大将军照例留了下来。只是这一次,却不是皇帝开口,而是他自己站到了最后。
萧长盛抱臂靠坐在椅子上,闲闲地迎视着容臻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陛下这样说是什么意思?”
萧长盛耸耸肩:“如你所见。”
“你要将兵符给我,尽管下道圣旨便是,又有谁能真的反对?何必非要说什么,”容臻蹙眉,“说什么‘以色侍人’?堂堂一个皇帝,教天下人怎么看你?”
萧长盛摸着自己的胡茬,歪着头看他,唇边挑起一个微笑:“容臻,你这话的意思,我能不能理解成,你是在替我着想?”
“屁话!”容臻恼火地道,“你这般说法,天下人就算耻笑,也还是说你情深,我呢?这回更是坐实惑主乱国之名了!”
“放心,他们不会!”萧长盛哈哈一笑,站起来走到他身前,黑色的眼眸闪闪发亮地注视着他,柔和而坚定地道,“什么红颜祸水,什么狐媚乱主,祸国殃民的从来不是帝王所喜欢的人,而是君主本身。只要我不昏庸无道,好好儿地治理国家,天下人又有什么可说?”
容臻瞪了他半晌,终究无言以对,只得叹口气道:“萧长盛,你又何苦如此?”
“苦吗?我却不觉得。”萧长盛放缓声音,温柔地道,“容臻,你不是什么弱质女流,我也说不出什么深情厚意的话,只是,这些日子,与你在一起,我心中感到前所未有地快活!”
容臻又说不出话来,只觉颇为感动。想一想这段时间两人相处甚是融洽,这感觉倒也不坏。不过,还是忍不住问:“可是,以后又当如何?萧长盛,你也知道,我不是女人,更加不会入你后宫,甚至也不会被你金屋藏娇,养在宫外,只等你偶尔寂寞前来临幸。”
“啧,怎么是我临幸你?难道不是该以色侍人的我,等你临幸吗?”萧长盛调笑。
容臻挑眉道:“果真是等我临幸?”
萧长盛嘿嘿一笑:“偶尔为之,有何不可?”
容臻点了点头:“很好,那么现下就偶尔地来一遭吧!”说着一边用手去抽他腰带。
“什,什么?现下?”萧长盛大惊按住。
“怎么,这么快就要反悔?”容臻蹙眉。
“你认真的?”
容臻面无表情地将他望住。
萧长盛一咬牙:“好,来吧!”随即认命似地松了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口中喃喃地道,“反正我已经将兵符给了你,大不了,这几日就在帐里躺着,哪儿都不去便是……”
容臻忍住笑,伸手在他臀部轻佻地拍了拍,哼道:“还算你言而有信。算了,今儿个先放过你,这里好好地给小爷留着!”
萧长盛这才知道上当,眯了眯眼道:“错过这一村,可就没这一店了。”
容臻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萧长盛,若不是我平时让着你,你真以为自己都能次次都得逞?”
萧长盛顿时语结,想了想,却又笑了起来。
容臻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白痴。
“你肯让着我,说明真心疼我,我心里自然欢喜。”萧长盛腆着脸笑道。
容臻的回应是“啐”了一口:“厚颜无耻!”
萧长盛再次拥住他,笑意微敛,认真地道:“若不是厚颜无耻,我只怕留你不住。容臻,只要你愿意,回朝之后,我便解散后宫……”
“不,万万不可!”容臻也正色道,“后宫与前朝的关系密不可分,身为帝王,岂可没有后宫,没有子嗣?何况如今北焉将破,大业初成,接下来,还有许许多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这个时候,你怎可因私废公,意气用事?倘若如此,你也不是我所欣赏的萧长盛了!”
原来萧长盛虽然为帝多年,膝下却只有两个公主,皇后也至今尚无所出。此刻听了容臻所言,一时竟无可反驳。
容臻又认真道:“你的心意,我已明了,这就够了。”
“可是,你心中真的一点都不介意么?”半晌,萧长盛有些闷闷地道。
容臻一怔,忽地想起他曾经说过“吃醋是因为心中有你”,然而自己想起他的六宫粉黛,却并无特别感觉。或许,只因为萧长盛原本就是帝王之尊,坐拥六宫,原就是理所当然之事。可是,倘若这个人并不是萧长盛呢?……
容臻心中蓦地一跳,眉头不由自主地紧紧蹙起。
萧长盛一直仔细观察他脸色,这时忽然在他唇上一吻,笑道:“你不介意,我正求之不得。身为帝王,原就有许多身不由已之事,还要多谢你宽容待我。”
容臻摇了摇头,心中的异样之感渐渐散去,也笑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吧,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将燕州拿下。”
“嗯,你说得对。不过既然交给了你,我放心得很。”
“是么,你连问也不问我的打算?”
“不问。”萧长盛笑道,“你适才说得那般神秘,我可不自讨没趣。”
容臻哈哈一笑:“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一个字——等!”
“等?”萧长盛挑眉,细细一想,眼神渐渐发亮,“你是说……?”
“不错,等!”容臻眸光流转,笑容中微带冷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两败俱伤!”他顿了一顿,又道,“只不过,此种毁约背盟之事,只可心照不宣,不能公之于众,偶尔为之可以,若要取信于天下,还是少用的好。我不想当众说出来的原因,此是其一,其二,也是怕不小心走露风声。”
“你所虑甚是。”萧长盛赞许地点头。
容臻轻叹口气:“只是,如此一来,南宣军怕是要损失惨重了……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唉,战争之事,实在叫人厌倦……”
萧长盛目光深沉地看着他,缓缓伸手将他拥进怀里。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萧长盛忽然问道:“你之前去封州,可曾见到楚醉寒?”
容臻摇头:“并不曾,怎么?”
“没什么,”萧长盛道,“忽然想起,随口一问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