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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青山空念远 远去重山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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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将尽,严冬已至,天气渐渐寒冷,鸿雁南飞,黄叶满地。在一个寒意料峭的早晨,南宣使团辞行而去。
容臻一直站在萧长盛身后,却依旧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耳边听得萧长盛与楚醉寒你来我往地客套了半晌,最后听萧长盛道:“那么,容将军的案子,就拜托贤王殿下了!”
“陛下无须客气,本王定当全力为容将军查明真相!”
容臻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微微抬眼看过去。只见楚醉寒立于马下,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举止优雅,仪态高贵,唇角的微笑更是充满了某种自信笃定的光彩,不过数日功夫,所谓的“风寒”居然也痊愈得彻底了。
容臻忍不住又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番,随即转开眼去,连本来应有的几句客套话也省了。
萧长盛与楚醉寒对他冷淡的态度却也都毫不在意。几句话过后,楚醉寒跨上高头大马,扬鞭绝尘而去。
容臻这才放目远眺,只见山林寂寂,天高云阔,那个纵马远行的熟悉背影显得那样遥不可及,渐渐地,终于在天地之间化为一个小点,最后消失不见。
原本以为,他与他之间,永远不会再有什么交集,谁想却还是有见面的一天,今后甚至还要携手合作。可是,这样又如何呢?时光流转,人世变幻,从前的一切,终究是面目全非了。
月余之后,南宣传来消息,说原襄王楚云昭,在流放途中自尽而死,死前留下遗书,历数自己从前作恶之事,其中一件便是谋害凌霄公主,嫁祸容臻。正因自觉罪孽深重,所以死时披发覆面,自言无颜面见地下先祖……
接到消息时,温夕夜一面看一面不禁“啧啧”称赞,容臻却只是冷笑不语。
连萧长盛也忍不住道:“这位贤王殿下,果然手段了得!”
“可不是么!”温夕夜瞧了瞧容臻脸色,问道,“嫁祸于你的,真是那个楚云昭吗?”
“既然他自己说是,那就算是吧!”容臻漠然地道。
温夕夜顿时了然,又叹道:“真是一箭双雕!那时在南宣见他,便觉此人深不可测,如今看来,不仅深不可测,而且毒辣冷厉。我看哪,他那三弟楚逸飞,多半也不是他对手。”
容臻闻言,心头一紧,眉心不禁微微一蹙。
萧长盛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此时微一挑眉,状似不经意地道:“说起来,那个楚逸飞,当时也曾对你照拂有加,好像还曾想在路上救你吧?怎么,你替他担心?”
容臻敛眉想了一想,坦然道:“不错。楚逸飞于我有恩,但一次若是帮楚醉寒争得了这场功劳,倒是对他不起了。只是,自古忠义不能两全,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的恩惠,只能日后再还了。”他行了一礼,向萧长盛道,“臣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萧长盛摆了摆手:“有什么事你尽管说。”
“能不能让咱们在昌州的探子多些关注楚逸飞的情况?”
萧长盛与温夕夜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些心虚地清咳一声:“嗯,这是自然。纵然不是为了你的请求,南宣朝中的形势,我也是一直在密切关注的。”
容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眉眼间似乎还带着些许忧色。
温夕夜察颜观色,转开话头道:“南宣已诏告天下,将此案的案情澄清,对你的追缉也撤销了,只是你既不在南宣,官复原职什么的,自然也无从说起,。但是,不管到底谁是凶手,你沉冤得洗,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恭喜啦,容将军!你这额上的刺青,也该名正言顺地去掉了吧!”
容臻沉默不语。忆及年来所遭受过的种种苦痛折磨,又怎是“沉冤得洗”四个字,便能轻飘飘地抹去的?
命运往往因为一件小事而发生巨大的转变,倘若那一夜,他在接到那张可疑的便笺时,并没有心头一热前去赴约,那么今日的命运又会如何?是仍然为南宣保疆卫土尽心尽力,是与凌霄公主举案齐眉,是闲来无事与楚逸飞买醉杏花楼,或是暗含心伤眼看着楚醉寒与唐瑞雪恩爱有加?
所以,福兮祸所至,祸兮福所倚。
倘若没有经历这些魂断神伤心神俱碎的一切,他不会想起自己的身世,担起自己的使命;不会从那段可笑至极的畸恋之中幡然醒悟,抽身而退;不会遇到温夕夜与萧长盛这样的知己好友,让自己的才华得以真正的施展。
脱胎换骨,涅火重生,总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如此一想,似乎所有一切苦痛,也都是值得的。
容臻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再抬头时,英俊的眉宇间多出了一分雨洗青山的舒朗。伸手抚了一下额头的几个小字,他缓缓笑开,向温夕夜道:“你说得对,多谢你啦!”
萧长盛无法自制地将目光停伫在他身上。从这一刻起,他觉得眼前之人,似乎又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从前的他像锋利的剑,光华流转,寒芒耀眼,又像曲折的松,艰难生长,终成华盖。如今的他却似一株青翠山竹,百折不弯又隽秀挺拔,立于千山万岭之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淡然与风雅。
这样的一个人,教人如何不倾心爱慕?
对于容臻与楚氏兄弟二人之间的纠葛,萧长盛从探子回报的消息中,已知道了不少,再加上自己的判断,便已了解得八九不离十。
这一刻,他对留住这个人的想法,已变得更加坚定,更加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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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西胤全国上下磨刀霍霍,全力备战北焉之际,南宣的朝堂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楚醉寒依约替容臻翻案之后,萧长盛也还之以桃李,向楚峻庭上书,提出希望由楚醉寒担任此次出征的主帅。
自楚云昭流放,刘伯滔身死,朝中的局势已大为不同。唐文琦由右相升为左相,楚醉寒的势力也随之快速地发展壮大起来。他天资原就比楚云昭高得多,又兼为人谦和,处事圆滑,外宽内严,进退有度,相比之下,连楚逸飞也显得有些率性不羁,略失稳重了。如此一来,两人在朝中之势,便几可分庭抗争。
主帅一职,兄弟二人态度截然不同。楚逸飞积极请战,大力自荐,楚醉寒却一言不发,表面上看,似乎并没有与弟弟争功的模样。只是,朝中支持他的人,却纷纷向皇帝提出反对楚逸飞出征的意见。而且,除了认为楚醉寒能力更胜一筹之外,还有更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便是:楚逸飞身为嫡子,最有继任大统之资,所谓“君子不立危墙”,所以还是不要以身犯险亲临战场的好。
其实,在皇帝心中,原是更属意楚逸飞的。有了楚云昭前车之鉴,他实在不想这剩下的两个儿子再为了太子之位,闹出什么不可开交之事。但看过萧长盛文书,又眼见底下大臣们各执已见,素来优柔寡断的他,顿时又犹豫起来。
连续几日,朝会都是不欢而散,皇帝也是满心烦恼。
直到这一日,皇帝一上朝,脸色疲惫中带着阴沉,二话不说,便叫王昌顺念了一道圣旨,命贤王楚醉寒全权负责伐焉事宜。
群臣尽皆愕然,楚逸飞忍不住出列道:“父皇为何仓促做此决定?儿臣知道二哥是兰陵谷弟子,但儿臣自认为并不比二哥差劲!”
皇帝沉默着,阴沉地看着他,并不回答。楚逸飞隐隐觉得不对,却又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行差踏错,只得硬着头皮跪着。
殿中诸人也俱都感到不同寻常的异样,一时皆不敢作声。
许久,皇帝才缓缓地道:“朕意已决,此事休要再议。你若真觉得自己还有些能耐,以后就多帮帮你二哥吧!”
此言一出,殿下群臣无不暗自一惊,这话中,竟隐约有了某种特殊的意思。
明明昨日皇帝还在犹豫不决,为何一夜之间,态度便大为转变?有些人已经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楚醉寒。这一年以来朝中所发生的大事,一桩桩,一件件,都与他脱不了干系,而他却永远都是一样的神情,淡然超脱,仿佛置身事外。
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可怕?!
此时此刻,连一些向来坚定不移支持立嫡的人,都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动摇。
楚逸飞还想再说什么,皇帝已经一挥手,带着不耐呵斥道:“行了!晋王,你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吗?如此胡揽蛮缠,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楚逸飞只得转头向楚醉寒愤恨地看了一眼,咽下满肚子暗火退了下去。
接下来,楚醉寒不慌不忙地向皇帝禀报了一些伐焉的准备事宜,皇帝听了,并不多作置疑,一一尽皆准奏。底下的大臣察颜观色,自然看得出这对父子早有默契,哪里还敢开声再作质疑。
一场朝会下来,众人各怀心思而散。
楚醉寒向来举止稳重,下朝的时候也总比旁人稍慢一些,等他走出宫门的时候,便见楚逸飞正一脸冷凝地等着他。
“二哥,你为什么非要跟我争?”他冷冷地问,“我知道你是兰陵谷弟子,但我未必就不如你!”
楚醉寒温雅一笑:“三弟,你想多了,我并没有认为你不如我,我只是觉得这场仗,并不适合你去,如此而已。”
“什么叫不适合?你又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叫父皇偏向于你!”
楚醉寒却似乎并不欲多言,笑着摇了摇头,便想举步离开。但楚逸飞身形一闪,已拦在他面前,追问道:“你说清楚!”
楚醉寒有些无奈地看他一眼,慢条斯理地道:“你知道西胤的主帅是谁,不是吗?难道你认为,比起我来,你会与他配合得更好,更默契?”
楚逸飞脸色一沉:“你们合好了?”
楚醉寒不置可否地一笑,漫声道:“在我心里,他永远都是我的师弟。”
“呵,”楚逸飞冷笑,“你当他是师弟?你当他是师弟,却亲手废了他双腿,做你的师弟,还真是好福气!二哥,你休要骗我了,他不可能会原谅你的!”
“三弟,”楚醉寒微笑道,“你应该知道,上一次,我为何要大力争取亲自出使西胤。若非我与小臻已尽释前嫌,萧长盛又怎会上书替我说话?更何况,我已替他翻了案,他也能一切重新开始了。”
楚逸飞的脸色顿时又是一变,愤然道:“这不可能!”
楚醉寒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嘴硬的孩子,只是一笑,便又要走。
“我要去问他!”楚逸飞在后面大声地道,“我不相信,他竟真会帮你来对付我!”
楚醉寒身形一顿,微阖的眼眸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随即霍然转身,深不见底的眸子紧紧盯住了楚逸飞,慢慢地似带着锋芒般道:“你要去问他?你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去问他?”他唇角的微笑泛着冰冷,“三弟,你到底为什么总是要护着他,缠着他?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知己之谊么?有些事,我并不想挑明了说,你自己心中有数便是!”
楚逸飞怒道:“我心中要有什么数?不错,我就是喜欢他,那又如何?你自己看不上的人,难道就不许别人喜欢么?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放弃,不管他身在何方,是何身份,我一定会护他到底!”
楚醉寒并不作声,脸上也无甚表情,只用黑漆漆的眼睛不动不动地将他望住。当他连微笑也褪去的时候,仿佛整个天地都冰冻三尺。
楚逸飞在这深不可测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中,觉得背上渐渐泛起了刺骨的寒意,忍不住益发恼怒地道:“怎样?难道我有说错?!”
“三弟,”楚醉寒淡淡地道,“我只希望你将来能对得起这番话,问心无愧才好。”
楚逸飞猛地一怔,却听楚醉寒又慢慢地道:“三弟,你本是嫡子,二哥自知出身微贱,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与你争些什么。但是……或许,有些事,还是应该让你知道。”
“什么?”楚逸飞警惕地道。
楚醉寒向左右扫了一眼,见再无旁人,便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那信封已被拆开封漆,上面空无一字,但楚逸飞抽出其中信笺,才扫得一眼,突然间双颊血色尽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