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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难追旧日时光 流水时光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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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心头一震,定了定神,镇定地上前一步,行礼道:“臣在。”
萧长盛又道:“来,先见过贤王殿下。”
容臻面无表情地又行一礼,目光始终朝下。
萧长盛又笑道:“贤王殿下,这一位乃是我西胤的天威大将军容臻,二位应该是旧识吧?”
楚醉寒沉默了片刻,容臻似能感觉到他深邃的目光正上下打量着自己,不觉心中一紧,便听他淡淡地道:“莫不是我南宣潜逃的钦犯容臻么?”
“哦,是钦犯么?”萧长盛似轻描淡写地道,“朕只知道当日温丞相见他被人追杀,命在旦夕,一时不忍,也不曾去顾及他什么身份便救了回来。那当时他已气息奄奄,性命垂危,温丞相也根本没想过能将他医好,只是急着回国,便将他带回。谁想,容将军却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之苦,竟是以非凡的毅力康复了。”
“原来如此。”楚醉寒仍是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容将军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胸怀经纬,用兵如神,在梁州一役中为我西胤立下大功,因此才被破格提升。”萧长盛语气中渐渐带了点锐利,“如今他是我西胤第一将军,国之栋梁,军之神魂,朕之左膀右臂。他已是由死往生走了一回的人,也算是再世为人了,这钦犯二字,朕以为便不必再提了吧?更何况,朕也觉得以容将军之为人,根本不可能会做出杀害公主之事,此中定有内情,否则容将军后来明明已流放东沙岛,又怎会在半途遭人劫杀?殿下若非要说他是钦犯,最好还是再回去查查清楚。”
容臻不由自主地抬起头,萧长盛神色沉着,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之态,似察觉到他的目光,悠悠地扫来一眼,容臻便又了然地垂下头去。
按理说,南宣的钦犯,身为臣国的西胤自然没有窝藏包纰的道理。但他这番话以退为进,既抬高了容臻的身份,又暗含警告之意,显而易见是要一上来就堵住楚醉寒与南宣诸人的嘴。
果然,使团中原有些看清容臻之后便面露异色的人,听了这话之后,便静悄悄地调转了视线。
楚醉寒似沉吟一番,随即不急不徐地道:“容臻之案究竟该如何定夺,并不能以本王一人之言而论。不过陛下这话,不无道理,本王此行也并非为此而来,所以,这件事,不妨押后再说吧!”
萧长盛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意味深长地向容臻道:“容爱卿,你可听见了?殿下已说了既往不咎了,还不快快谢过。”
“是,多谢贤王殿下!”容臻头也不抬地行礼。
萧长盛这话说得极其牵强,楚醉寒却也似恍若不闻,只轻飘飘地道:“无须多礼。”
容臻听在耳里,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情不自禁地抬起眼来,便见楚醉寒唇角是万古不变的温润笑意,一双漆黑眼眸深不见底,只是注视着他的眼神却淡漠而疏离。
前尘往事,仿佛皆不曾在这双冷淡的眸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容臻忍不住咬紧牙关,转开目光,心中暗自嘲笑自己:容臻啊容臻,比起他来,你始终是差得远了!
萧长盛有意无意地扫他一眼,转首向楚醉寒道:“朕已在宫中设宴为殿下洗尘,请殿下先入城歇息吧!”
“好,陛下请!”
说话间,二人一同往城内走去。
容臻故意落在后面,忽听身旁有人低声道:“喂,你没事吧?”
转眼一看,却是温夕夜。容臻淡淡一笑:“能有什么事?陛下都已经这样为我撑腰了,不过是谈谈公事,他们还能吃了我不成?”
温夕夜看看他脸色,不置可否,只道:“待会宴席,你直管先行离开便是,我看谁敢多嘴。”
“这又何必?我又不是怕了他……”看到温夕夜不以为然的眼神时,容臻的话音突然消失。
“你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差劲吧?”温夕夜说罢轻叹口气,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似安抚,又似理解,转身走了。
容臻怔怔地立在原地,脸上的笑意已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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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的宴席,容臻果然只坐了一会儿,便静悄悄退了下去,随即便称军中有事去了城外军营里,一连数日不曾露面。直到五六日之后,萧长盛派人传他回去,这才重回明州。他心中了然,必定是双方的洽谈已到了关键之处。所以,入城之后也不回府,直接便入了宫。
却不曾想,还未入宫就先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
宫门口的石道上,一个颀长身影正缓步而出,容臻匆匆而来,恰恰撞了个正着,不禁心头一跳。
他万万想不到,这个时候,会在这里遇到楚醉寒。此时避无可避,只得暗中深吸口气,上前微一欠身:“贤王殿下。”
他视线下垂,只看见楚醉寒及地的衣袂正停在前方,离他不过三尺之遥。
楚醉寒似乎也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才道:“容将军不必多礼。”
容臻站直身,视线仍盯着下方。楚醉寒似乎没有就这样离开的意思,他也只好一动不动地陪着。
又过得片刻,只听楚醉寒温和的声音道:“经年不见,容将军的腿伤可还好么?”
容臻直想冷笑,眼也不抬地道:“好,怎么不好?殿下不见我如今正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么?”
他语气中讽刺之意如此明显,楚醉寒却恍若不觉,只继续温温润润地道:“想必是师父为你行过植骨之术了,如此也好,否则我定要终身都内心不安了。”
容臻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呵,所以殿下现在大可安心了吧?”说话间,涌上满面嘲讽之色,猛一抬眼,却在看见他神色时一怔。
数日不见,楚醉寒脸色似乎更见苍白,眉眼之间也笼着淡淡的倦怠之意,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是,那双漆如点墨的眸子里,竟流露出深深的歉然与一丝……怀念?
“小臻,”他忽然极是诚恳地道,“师兄对不起你!我知道你心中恨我无情,但是,师兄实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容臻心中一紧,快速地别开头,冷冷地道:“贤王殿下贵人多忘事,早在南宣的天牢里,容某便已经和殿下恩义两断,所以现下这里既没有什么小臻,也没有什么师兄!”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又冷又硬,犹如一支利箭直刺胸口。楚醉寒忽地咳嗽几声,语意涩然地道:“可是师弟似乎也忘了,当时我并没有答应你什么。因为无论发生何事,我心中永远当你是师弟。”
容臻呼吸一滞。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楚醉寒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若说一点都不恨他,那是假的。只是他深知自己性子,强硬的时候硬得过石头,但这世上却总会有一些人,一些事,永远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之处。——楚醉寒,便是其中之一。
他能做到不再爱他,却做不到忘记他。然而,纵然能够不报复他,却也不可能原谅他。
因此,稍一定神,容臻便缓缓地道:“殿下要怎样想,那是殿下的事,容某管不着,反之亦然。至于从前之事,殿下是为了什么理由,容某也没有兴趣知道。因为,我是个只向前看的人,那些不堪回首之事,只愿将它丢在脑后。”
“我明白。”楚醉寒点了点头,轻声道,“你应该已经知道大哥谋逆之事了,但或许你并不知道,刘澈,却还活着。”
容臻挑眉:“他没死?”
“他逃脱了。”
“逃了?”容臻眯了眯眼。
“逃了,”楚醉寒轻描淡写地道,“可是却被明苏捉回来了。他原该与刘伯滔一并被斩首,不过既然落到我的手里,只能算他运气太差。小臻,”他凝视着他的眼道,“我会把他的命留给你的。”
容臻轻哼一声,淡淡地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殿下不必费心了。”
楚醉寒恍若不闻,继续道:“小臻,害过你的人,师兄一个也不会放过。我答应过你的事,也一定会兑现。”
“是么?”容臻只觉可笑,嘲讽地道,“却不知亲手剜了我膑骨的人,殿下又打算怎样不放过?还有曾嫁祸于我的楚云昭,殿下又打算怎样让他还我清白?”
楚醉寒垂下眼帘,一阵沉默。
容臻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正准备转身离去,便听楚醉寒又道:“陷害你的人,并不是大哥。”
容臻脚下一顿,讶然道:“不是他?”
楚醉寒点头:“大哥流放之前,我以保全他骨血为条件,让他替你澄清冤情,但他却说此事与他关。”
“他说你就信?”容臻冷哼。
“他没有别的选择,只要他还想活。”
“他如今不也活得好好的?”
楚醉寒突然沉默,又长又黑的眼睫轻轻地垂下,微微盖住了眼眸。
容臻骤然一惊:“你居然不肯放过他?”
“为什么要放过?”楚醉寒不以为意地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我想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否则,你当初又怎会在流放途中遭人劫杀?”
容臻愣了愣,忍不住道:“可他,毕竟是你亲生大哥……”
“是又如何?”楚醉寒抬眼,眸中流露出一点寒芒,语气淡淡,说出的话却如索命阎罗般冷酷,“谁若伤你,我必叫他十倍偿还。”
容臻心头猛地一阵乱跳,尚未答言,又听他继续道:“终有一天,我欠你的,也一定会还。只是眼下害死我娘的凶手尚未查明,我还不能把这条命给你。”
容臻眼中流露出极为复杂的神色。四目相对,楚醉寒的眼神却依然平静无波,一如既往地带着近似宠溺的温柔。
刹那间,容臻心头一阵恍惚,仿佛这一年来所经历的那些起起落落,生生死死,爱恨情仇,都不过如梦一场。
然而,却也只是一瞬,一种更浓烈的悲哀缓缓溢上心头。
“我怎会要你的命?我要你的命来做什么呢?殿下的命,还是留着给贤王妃吧!”容臻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苦涩地轻声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贤王殿下,不妨直说便是了。”
蓦然间,楚醉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个干净。他似是身子微微一晃,却又站稳,随即以手掩唇,重重咳了起来。
容臻面无表情地看他咳了半晌,迟疑一下,转开了眼,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没事吧?”
楚醉寒摇摇头,勉强止住咳嗽,深吸口气,匀顺呼吸,诚挚地笑道:“只是近日偶感风寒罢了,多谢你关心!”
容臻默不作声。
楚醉寒又似斟酌了一下,才缓缓地道:“小臻,你我同门多年,彼此之间,到底还是有些默契的。”
容臻依然沉默着,只是垂下眸子,慢慢掩住眼中难以抑止的失望与嘲讽,口上则淡淡地道:“所以呢?”
“所以我想,这一次伐焉,倘若你我二人能够联手,必定大事可成!”楚醉寒优雅一笑,柔声问道,“你以为呢,小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