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阶下话凄凉 天牢之中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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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阴暗的一间牢房，阳光永远照不进来的角落。黑暗之中蚊鼠出没，四处弥漫着阵阵恶臭，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惨叫声。
曾经最受皇帝宠爱的皇长子、襄王楚云昭此刻便如最低贱的牲口一样，被关在这里。
身上的伤口因恶化而流出脓血，他却像毫无知觉一样，只一动不动地躺着，瞪大了眼凝望着那一团黑暗。狱卒每天只送一碗馊饭进来，但也被他视若无睹地扔在一边。
他不知自己还能活多久，但是他知道，纵然能活下去，以后的日子，也是生不如死。
黑暗中突然传来脚步声，淡淡的灯火，渐渐照亮了牢房。楚云昭有些不适应地闭了闭眼，耳中听得牢门上的锁链被“哗啦啦”一阵响。等睁开眼时，便见牢里已多了一个人。
楚醉寒身上一尘不染的王服与这牢房显得格格不入，脸上的微笑温文优雅，却令人心头发寒。他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提着一盏小小的油灯，微弱的火苗将灭未灭，将原本漆黑一团的房间照得更显阴森。
“大哥，这天牢可还住得惯么？”楚醉寒和和气气地问道。
楚云昭眼中陡然迸射出仇恨的光芒，却只冷冷地瞪着他，不置一言。
楚醉寒若无其事地将油灯提高，向四周照了一照，笑道：“倒是巧了，这不正是当初我师弟所住的那一间么？”
楚云昭死死盯着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多日未曾开口，声音嘶哑，笑声更是难听至极，一边笑一边道：“二弟啊二弟，我说你到底图个什么呢？我知道你一直记得你师弟那笔账，但是人都已经被你赶走了，还亲手剜了他膝盖骨，如今就算千方百计替他报了仇，又还有什么用？就像是，你这般千辛万苦地扳倒我，难道就能坐上那宝座不成？还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楚醉寒神色丝毫未变，竟点了点头道：“大哥所言极是。只不过，小弟行事，并不需要他人评判对错，更不劳大哥操心。”
楚云昭冷笑道：“既然如此，你现在跑来这里做什么？楚醉寒，我已经知道你手段了得，成王败寇，我也认了。但是若要耀武扬威，却还轮不到你。”
“大哥就不曾想过以后的事么？”
“以后？我还有什么‘以后’可言？”楚云昭干脆连眼睛也闭上了，不耐地道，“左右无非是个死，没什么事就快点滚吧！”
“大哥就算不考虑自身，也该想一想容妃娘娘，想一想王妃腹中尚未出生的孩子吧？”
楚云昭猛地睁开眼，失声道：“什么？”
楚醉寒微微一笑：“襄王妃腹中已有了一月身孕，大哥怕是还不知道吧？”
“这，这是真的？！”楚云昭眼中放出光芒，像是突然被注入了活力，竟不顾伤痛，挣扎着坐了起来。原来他成婚多年，却不知是何缘故，一直未有子嗣。如今乍闻喜讯，自是又惊又喜。
“当然是真的。只可惜，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尚未见过爹娘的面，只怕又得匆匆走了。”楚醉寒轻叹一声，甚是惋惜地道，“谋逆之罪，祸及九族，更何况是主谋之人的亲生骨肉……”
“够了，你到底想要什么？”楚云昭大声打断他的话。
楚醉寒目光轻轻扫过他污迹斑斑的脸，似轻描淡写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只想大哥向天下人说清楚两件事。”
楚云昭眯了眯眼：“什么事？”
“第一，凌霄到底是怎么死的？第二，”他上前一步，一字一句地道，“我娘，又是怎么死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脸上再无一丝笑意，冷凝肃杀的眼神仿佛能冻得人心跳停止。楚云昭竟被他看得脊背一阵发寒，然而，片刻之后，一丝古怪的笑意，在他破裂红肿的唇角渐渐地泛开。
“你笑什么？”楚醉寒冷冷地问。
“我笑你蠢，楚醉寒！哈哈哈哈……”楚云昭索性倒回地上去，纵然冰冷的石板撞痛了伤口，他却依然咧着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楚醉寒眸中陡然迸出杀气，然而却只一动不动地站着，看着他，听着他笑，直到楚云昭笑到筋疲力尽，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仰起头，满是血污的脸上竟还带着笑，哑声道：“二弟，你的确心思厉害！从诬我入狱开始，便是一环套一环，先诱我信了左其江，到和他演戏，从以退为进放我回府，最后到假传圣旨逼我谋反。这一次，我输得心服口服。可是呢，我却没想到，你原来却也有蠢得不可救药的时候！哈哈哈！”
楚醉寒握紧提灯的手指泛出青白，咬牙道：“大哥若是喜欢笑，小弟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心，只是不知怀着身孕的嫂子，是不是也这么爱笑。”
谁想楚云昭再次疯狂地大笑起来。
楚醉寒再也忍耐不住，上前一脚踩住他小腿，稍一用力，便听“啪”的一声轻响，腿骨已折。
楚云昭顿时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一弹而起。无奈楚醉寒脚下如磐石万钧，他不得不又重重地摔了回去，口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楚醉寒漠然地看着，提起脚，轻轻踩住他另一条腿。正要用力，楚云昭突然大声叫起来：“行了行了，我说我说！”
楚醉寒不置可否，足下一动未动。楚云昭忙大叫道：“楚醉寒你这个疯子！凌霄根本不是我杀的，你母妃的死，更是与我没半点相干！”
“你，说，什，么？”阴影之中，楚醉寒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脸上的表情犹如来自地狱的阎罗，冰冷的字如石头一般从他齿缝中一个一个地蹦出来。
到了这时候，楚云昭才知道这个平素看起来最为亲切和蔼的二弟，究竟心狠手辣到何种地步。死，他并不怕，但他不愿死前受尽折磨。于是顾不得断腿上钻心的疼痛，喘息着道：“我没骗你！我知道很多人都说是我母妃害死怡妃，但是我告诉你，那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
“怡妃多年来一直幽居一隅闭门不出，而我母妃向来最为得宠，她为什么要去弄死一个连对手也算不上的人？”楚云昭快速地说完，又痛苦地喘息起来。
“可是，当年有宫女告诉我，我娘暴毙那日，曾去容妃宫中赴宴，当时只喝过一杯酒，回去不久，便突发急病而死。你还敢说，容妃没有半点嫌疑？”
“笑话！当时宴上又不止我母妃一人，你凭什么判定便是她在酒中下毒？”
“那杯酒，正是容妃亲手所赐！”
“那我告诉你，是我母妃亲口向我承认，不曾谋害怡妃，你又可信？”
楚醉寒紧盯着他，眸中冷光湛然，飞扬的长眉紧紧蹙起，一时无话，似在判断楚云昭这句话究竟有几分可信。
楚云昭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又接着道：“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必要骗你？倘若只要认下这罪名，便可保住我一点骨血，何用你说，我只管认了便是。还有凌霄，你以为是我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嫁祸给容臻吗？嘿，她又不是你，非得死了才教我安心。所以，实话告诉你，这样残忍的手段，我还真是想不出来！”
楚醉寒终于缓缓地把脚收了回去，随即便如石像一般沉默下来。
楚云昭立刻松了口气，随即便抱住断腿，蜷起身子，发出低低的呻吟。
时值盛夏，这牢中虽是阴暗，却闷热异常。楚云昭一身血污，又脏又臭，哪里还有半点做王爷的风采。楚醉寒却是笔直地站着，灯光之下，颀长的身形犹如青松一般，只是这样站着，便有说不出的高贵优雅。
兄弟二人，此刻已是云泥之别。
许久之后，牢中才又响起楚醉寒冷硬的声音：“倘若大哥所言的确属实，那就恕小弟无能为力了。”回答他的，只有楚云昭的喘息之声。
正举步要走，却又听楚云昭突然开口道：“你真可怜。”他低低地笑道：“楚醉寒，你和你娘一样，这辈子就是个笑话！”
楚醉寒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此刻他脸上神情已看不出有过任何波动。“或许大哥说得没错，但是，你已经快要死了，而我这个笑话，还会继续活着。”他又垂了垂眼，忽然道，“大哥可知道，自己成婚多年，到底为何一直没有子嗣？”
楚云昭突然失声。
楚醉寒扫他一眼，轻描淡写地道：“兰陵谷的湖底，有一股极寒的冷泉，即便是煮沸，也依然阴寒无比。男子若长期饮这泉水，阳精必定大受损伤，自然便不会有子嗣了。可是，只要停上一月，却又能恢复如初。你说，是不是很神奇？”说罢，淡淡一笑，转身步出牢房。
“楚醉寒，你这个疯子！混蛋！你这个贱种！！” 片刻的死寂之后，黑暗中传出一阵怒吼，随即又是一阵疯狂的大笑，“好好好，死就死吧！黄泉路上我先行一步，等着你随后来就是！哈哈哈……”
转角处，楚醉寒停下脚步，静静地伫立了片刻，随即，他轻轻地吹熄手中的灯盏，稳稳地向前行去。
黑暗笼罩，没有人看得见他脸上的神情。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阶下话凄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