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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惊雷骤雨天光暗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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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醉寒与唐瑞雪,已于一月之前成亲。”
当萧长盛清清楚楚地说出这句话时,一瞬间,容臻只觉“哗”的一声,心头似有一盆冰冷的水泼了下来,冻得他全身发僵。随即,一种又是酸涩,又是苦楚的疼痛,从冰冷的血肉间慢慢地渗出来。
唇角依然微翘,笑意却已从眼中褪尽,沉默片刻之后,容臻才缓缓地冰冷地道:“唐文琦终于决定与他联手了么?”
“嗯,”萧长盛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转开目光,“楚云昭与楚逸飞一直势均力敌,但如今支持楚逸飞的二皇子与右相成了亲家,却已打破这平衡。若不出所料,南宣朝中的局势,就要有大变动了。”
“这是迟早的事。” 容臻淡淡地道,,“我们只能先静观其变。南宣局势不稳,确实不宜擅动兵戈。”
萧长盛眯了眯眼:“夕夜的意思是,我们最好能与南宣联手,你……”
容臻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很是客观地道:“若能联手,自然最好。只怕南宣安逸惯了,楚峻庭并不想出兵。”
“那也未必。”
“哦?”容臻转眼看向他。
萧长盛微微一笑:“楚峻庭耳根子软,素无谋断,倘若有人能在朝中推波助澜,要南宣出兵,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倒忘了,”容臻弯了弯唇角,“南宣朝中自有人替西胤说话吧?”
他笑意不达眼底,眸中冷光闪动,萧长盛蹙了蹙眉,有些为难地道:“容臻……”
“陛下不必向我解释。”容臻随意地一挥手,淡淡地道,“我知道你们收买了刘伯滔,不然那时他也不会大力替西胤说话好。既如此,这一次自然也应当好好利用这颗棋子。”
萧长盛郑重地道:“他与你有仇,这事我不会忘记。”
“那是私仇,现在是谈国事。”容臻深吸口气,语气终于也缓和下来,“陛下不必顾忌我,这口气我已经忍了这么久,并不在乎再忍下去。”
萧长盛看着他抿紧的薄唇,心中一股冲动突然直涌上来,不假思索地便道:“可我不想委屈你。”
容臻一怔,冷硬的唇角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萧长盛漆黑深邃的眼眸盛满了柔情:“倘若你不愿意,联手之事,那便作罢。”
容臻心头仿若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立刻便转开了头,垂眸道:“为何要作罢?我并没有不愿意。相反,与南宣联手,能使与北焉一战事半功倍,我正求之不得。”
“可是,到时你的身份会很尴尬。”萧长盛轻声地说道,“毕竟,你在南宣,还是个在逃的重犯。”
容臻抬眼:“倘若会影响到两国联手,我可以退居幕后……”
“胡说什么!”萧长盛轻声喝斥,蹙眉道,“你是我西胤堂堂天威大将军,岂可退居幕后?”
容臻向他深深注视片刻,忽地一笑:“退居幕后又有何不可?只要能灭北焉,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但我不会这样做!”萧长盛斩钉截铁地道,“我既然敢封你做这个将军,就敢让你堂堂正正站于人前!”
容臻的微笑忽然变得很温暖,轻声道:“有什么样的君王,便有什么样的臣子。既然有陛下撑腰,那我又还有什么好尴尬的呢?”
萧长盛为之一怔,随即便哈哈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道:“不错不错!我就是要让他们睁大狗眼看看清楚,他们弃之如履的人,究竟是多么难能可贵的珍宝!”
容臻扬起笑容,心中的冰寒似乎渐渐被驱散。
萧长盛目光落在他带笑的唇角上,有了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有一根轻软的羽毛,柔和地扫过心尖,微微的痒令人抑制不住地想要做些什么。
手,已经忍不住地伸出去,他定了定神,终究还是只落在了容臻的肩上,轻轻拍了一拍:“你放心,这件事,我自有计较,断然不会委屈了你的。”
“臣,谢过皇上!”容臻略退半步,行了一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避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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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宣,昌州,贤王府。
夏末,天气却依然极热,虽已入夜,然而感受不到一丝风动。夜色朦胧,一层欲散不散的薄云,掩去了月光的清透。空气闷到极至,预示着将要变天了。
屋里的气氛凝重得如同这湿热的天气一般。所有的窗口都紧闭着,纵然放着大盆的冰块,屋里的三个人,额头上皆是不断地渗出汗珠来。但他们谁也没有显露出一丝不耐,彼此的脸色都很郑重。
这三人正是南宣的二皇子楚醉寒,三皇子楚逸飞以及右相唐文琦。
今日,皇帝楚峻庭秘密召集了几位重臣议事,提出西胤作为臣国递来折子,其中有欲与南宣联手向北焉出兵之意。各人意见不一,作为左相的刘伯滔则大力主张出兵,大皇子楚云昭也踊跃请战,以致于大多数人最后皆有了赞成之意。
正因如此,这三人此刻才会聚在这贤王府中密谈。
当下,唐文琦将南宣国中兵、工、户、吏等各部的情况都分析了一遍,最后道:“说实话,联手出兵之事,其实有利有弊。但倘若出征的是襄王殿下,那就……”他摇了摇头,“容妃如今圣宠正浓,皇上偏爱襄王,一旦他立下军功,若要立长,只怕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所以岳父大人的意思是,反对出兵的好?”楚醉寒不紧不慢地开口。他与唐瑞雪已经成婚,对唐文琦的称呼自然也改了。
唐文琦乃是文人出身,书香门第,虽然年近五十,仍是一身的书生气质,显得很是儒雅。此时听得这话,眉头紧皱,只是沉吟不语,显然对是否反对出兵,也尚拿不定主意。
“我倒不这样认为。”楚逸飞看了他二人一眼,开口道,“北焉势大,一直是我南宣最主要的威胁,与西胤联手是最明智的选择,对于咱们南宣,绝对是利大于弊的事。再说了,大哥能上战场,我也能上战场,未必便会让他一人独得功劳。”
“殿下所言虽然有理,但是,”唐文琦道,“臣窃以为,皇上只怕不会同时让两位皇子都上战场的。”
“不错,”楚醉寒点头道,“父皇行事一向小心,应该不会让你们都去的。更何况,万一父皇原本就是想将这军功给了大哥呢?”
楚逸飞语塞,眉目间顿时泛起一层忿忿之色,随即冷然地道:“既如此,便教他去不成不就行了!”
唐文琦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不妥。”
“又怎么?”楚逸飞蹙眉。
唐文琦叹口气:“晋王殿下,你若出征去了,这朝中又怎么办?仅凭贤王殿下一人之力,只怕难以周旋。”
“那叫二哥去。”
楚醉寒轻轻一笑:“三弟糊涂了,父皇怎会让我去呢?难道如今你与大哥的争斗,还不够教他头疼么?若是这军功教我得了,岂不更加乱了套?”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又要怎么办?”楚逸飞不耐地道,“不管怎样,国事为重,我是不会反对出兵的!”
唐文琦与楚醉寒都沉默下来。
窗外的虫鸣,在这一刻突然吵得教人心烦。
“只有一个办法。”楚醉寒轻轻地开口,温文的语气,说出的话却如冰刃般泛着寒,“那便教他既不能出征,亦再翻不起任何风浪!”
楚逸飞瞳孔猛地收缩,盯住了楚醉寒,一字一句地道:“你要怎么做?”
楚醉寒垂了垂眼,修长的睫毛轻轻盖下来,遮住了深邃的眸子。他缓缓地道:“或许,已到了该出手的时候。”
楚逸飞眉心纠结成一团,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咬了咬牙,问道:“你可有把握?”
楚醉寒微微抬眼,看了看唐文琦。
唐文琦的脸色也是非同寻常地郑重,压低了声音道:“臣有一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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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三人步出屋外。唐文琦看了看另两人的脸色,识趣地先行告退了。
楚逸飞默默地等到他走远,这才向楚醉寒道:“其实,我坚持与西胤联手出兵,还有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你知道为什么吧?”
他虽是在问,语气里却满是肯定,同时也带着一点冷意。
楚醉寒却只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不知。”
楚逸飞哼了一声,转头去看深沉的夜空,语气更冷:“他在西胤,你会不知道吗?”
不知何时,朦胧的月已经看不见了,天空布满沉沉的乌云,夜色,黑得令人心悸。
楚逸飞口中的“他”是指谁,彼此心照不宣。但楚醉寒仍是平静而漠然地道:“我不知道。”
“唰”的一下,一道雪亮的闪电骤然撕裂了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他略显苍白的俊美脸庞,也照亮了楚逸飞唇边那一丝嘲讽的冷笑。片刻之后,一串惊雷震得天地都在战栗。狂风,猛烈地刮了起来。
雷声滚滚,楚逸飞张口又说了一句什么,却被淹没其中。说罢,他冷冷地拂袖便走,只剩下楚醉寒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屋檐之下。
他静静地看着楚逸飞身影消失在电闪雷鸣之中,静静地看着雨点像石籽儿般一粒粒地砸下来,静静地看着大雨倾盆而下,仿佛要将天地都浸没。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背起的双手藏在宽大的长袖中,狂风卷起雨水,将他身上的长袍泼湿了大半。然而,他却只这么一动不动地站了许久,深邃的眸子微微抬起,望向黑暗之中,却不知聚焦在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微带怒气的声音:“楚醉寒!”随即,一件长长的披风披上了他的肩头。
楚醉寒身子一僵,缓缓地转过身去,便见唐瑞雪那张娇美可人的俏脸正冲他怒目而视。
“你脑子又犯抽了吗?大半夜不睡,还杵在这儿吹风淋雨!你以为自己是什么?望夫石吗?”
楚醉寒无奈而宠溺地一笑,温言道:“只是想些事情罢了。”
唐瑞雪瞪了他几眼,冷着脸道:“能有什么破事教你想得这样入神?说来说去,还不是……”
“瑞雪,夜深雨大,你该早点歇息才是。”楚醉寒柔和地打断了她的话,“乖,先回去吧,我很快就回去。”
“你当本小姐乐意出来管你吗?”唐瑞雪没好气地道,正欲转身,想了想又问,“很快就回去?”
楚醉寒微笑着点了点头。屋里漏出的绰约光影,照得他脸上的笑意分外温柔。
“那行。”唐瑞雪转身欲走,顿了一下,又转回头恶狠狠地道,“给你一柱香时间,若逾时还不回,可别怪本小姐不守承诺……”
楚醉寒唇边笑意越发温暖,柔声道:“好,就一柱香。”
唐瑞雪轻哼一声,这才走了,口中还念念叨叨地道:“真是的,我怎么就遇上这么个傻子!傻得没治了……”
待她走远,楚醉寒脸上的笑又慢慢地淡下去,最终在唇角淡成一弯若有若无的弧度。
转头看向檐外,雨已经渐渐地小了,天上沉甸甸的云也渐渐地散了,一角深蓝色的夜空平静而深邃,便如他那一双漆黑的眸子。
我是不会放弃他的!——这是楚逸飞临去前所说的话。
傻子?究竟谁才是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