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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此去重山,应有闲人诸事留难 重重阻挠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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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萧长盛这言辞恳切的地番话,容臻好容易打消了亲自上阵,收复赤水、近水的念头。
按赵云荣的想法,是打算先集中兵力攻下其中一城,再图另一城。但容臻却以为,赤水与近水相隔不远,两城原就互为犄角之势,无论先取哪一城,倘若另一城乘机出兵攻打我军后方,都会变成腹背受敌,因此,最好还是两城一齐攻打。
萧长盛深以为然,于是大军分作两路,赵云荣引十万攻赤水,自己则另引十万人马攻近水。
容臻自然跟着萧长盛,正因如此,纵然再怎么心痒难忍,还是只能每天被萧长盛摁在中军大营里,远远向近水的城墙看上一眼而已。
守梁州城时,萧长盛不着急,眼下攻近水,他更不着急。近水不如梁州墙高城大,又原本就是西胤的地盘,守城的李韦再怎么谋略过人都好,天时地利人合,无一能占。虽然坚守不出,但城破是迟早的事。因此萧长盛只教将士们每日轮番前去城墙下叫骂,外围却围得如铁桶一般,城中莫说是书信,就连鸟儿也飞不出一只来。
如此过得十余日,赵云荣那边首先传了捷报。赤水城中的西胤百姓秘密起事,偷偷放倒了守卫,开了城门。杨胜猝不及防,死于乱军之中,所领的数万兵马,非死即降。
容臻便教人将杨胜人头高高悬挂在旗杆之上,立在近水城门口。
当夜,城中果然有了动静。天色全黑之时,近水城四门尽皆洞开,北焉军如潮水般涌出。萧长盛早听了容臻意见,在东、南、西三门伏下重兵,只余北门一门。北焉军一通冲杀,在折了大半人之后,果然纷纷往北而走……
天色微亮之时,容臻吹熄了帐中的烛火,推动轮椅,出了帐门。
天空微蓝,启明星如一盏明灯悬在东方。清新的空气如水洗过一般润泽,深深呼吸,直抵胸臆。响了一夜的喊杀声,已渐渐听不见了,容臻的唇角泛起一缕微笑。
远处有人缓缓走近,高大的身影气势逼人,头盔在晨光里闪出亮光,战袍伴随着步伐高高扬起,风里送来一丝血腥之气。
正是那位征战凯旋的西胤帝王。
倘若说,在南宣见到的萧长盛,尚隐有一丝忍辱负重的压抑,此时此刻,这仅有的一丝压抑,已随着这场战役尘埃落定的结局烟消云散。
此时此刻,站在容臻面前的,是一位真正意气风发的君主。
萧长盛在他跟前站定,低下头,面庞上沾染着不知谁的鲜血,眼睛比天上的启明星还要明亮,语气中有抑制不住的喜悦:“如你所料,敌军尽数从北门撤走,出城三十里之后落入我军埋伏,全军覆没!”
容臻微微颌首,笑道:“陛下辛苦了!”
“多谢你,容臻!”萧长盛目光闪闪地注视着他,“没有你,这场仗,不会赢得这样漂亮。”
“这只是一个开始。”容臻摇头,脸上的微笑自信而笃定,“北焉勇猛,却并不是毫无破绽。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只要计谋得当,再强大的军队也有被击垮的一天!而山川在德,不在险,若是不修德行,再险要的城池也有被攻破的一天!我想,西胤若真想要开疆守土,国盛民强,那北焉就是最大的威胁与阻碍。陛下,你准备好了么?”
萧长盛眸子里闪烁出奇异的辉光,微笑道:“知我者,莫如容臻!”
容臻笑意微敛,郑重地道:“陛下,我曾说过,我有私心,如今,是该将一切据实以告了。其实,我并非南宣人。我的本名叫做慕容臻,与北焉有不共戴天之仇!”
“慕容臻?”萧长盛一怔,随即瞠目道,“莫非正是东凌慕容氏?”
“不错。”容臻眸中泛上冷意,“北焉灭我家国,杀我父母,我必要他赫连滔血债血偿!所以,我助陛下灭北焉,陛下助我报大仇,岂非正是双赢之事?”
“原来如此!”萧长盛已很快从这意外的消息冲击之下回过神来,想了一想,眯起眼笑道,“没想到啊,我竟捡了一个皇子回来!看来当日决定出手救你,实在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
“我会向陛下证明这一点的。”容臻泰然自若地道,“陛下若信得过我,假以时日,我定会让西胤拥有一支所向披靡天下无敌的军队!”
“好!”萧长盛激动地上前一步,俯下身来,握住了他双肩,一字一句沉声道,“朕,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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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等贺陛下御驾凯旋之喜!”
金銮殿上,萧长盛身着龙袍,头戴金冠,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拜一地的文武大臣,微微点了点头,气势威严地朗声道:“众卿平身!”
“谢陛下!”
萧长盛唇带笑意,缓缓将这一次出征的经过大致述说了一番,并将此次立功的几位大臣一一封赏,引得阶下臣子又是一叠声地歌功颂德。
最后,萧长盛满意地点了点头,向身旁的内侍余德海以眼示意,那公公扬起高亢尖细的声音,大声地道:“陛下有旨,宣容臻上殿!”
萧长盛眼中笑意微微,目光所及之处,只见殿门口一人正稳步走上前来。他身上穿着深紫色绣雄狮的一品武将官服,腰间坠着碧玉环佩,漆黑长发尽数束在头顶金丝冕冠之中,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随着他进殿的脚步,西胤一众大臣之中除了温夕夜等个别了解内情之人,其他有人不解,有人疑惑,也有人在看清容臻面容之后,惊讶地发出“噫”的一声。
然而容臻神色平静,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迳自行到丹墀之下,从容下拜道:“臣容臻,叩见吾皇万岁!”
萧长盛微笑道:“免礼平身!”
容臻依言站起,侧立一旁。萧长盛又向众人道,“诸卿,其实此次解梁州之围,功劳最大的正是诸位面前这位容臻容爱卿。”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议论之声。
少时,有个七品服饰的官员列众而出,向容臻扫了一眼,开口道:“陛下,臣斗胆一问,不知这位容臻容大人,与南宣那位前定国大将军容臻,是否同名同姓?”
萧长盛若无其事地道:“正是同一人。”
此言一出,原本的小声议论登时变成了一片喧哗。
那官员又道:“陛下,臣听闻,容臻因弑杀公主,恶逆不道,已被南宣处以重刑,流放东沙岛,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我西胤?”
萧长盛去南宣之事,原是秘密进行,因此,温夕夜立刻出列道:“杨大人有所不知,容臻弑杀公主一案,原是遭人陷害。本相当时正巧出使南宣,见容臻在流放途中被人追杀,因而出手相救。容臻感遇相救之恩,故愿投身报效于我西胤。梁州大捷,便是他出谋献策之功。”
“原来如此。”话虽这样说,那杨大人眼中还是流露出几分怀疑,又道,“纵然是这样,只因区区一点战功,便封一品武将,是否有失考量?还请陛下斟酌!”
萧长盛冷冷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只道:“余德海,宣旨。”
那官员只得尴尬地退了回去。
余德海则立刻再次上前一步,打开圣旨大声宣读道:“别部司马容臻,有经天纬地之才,于我西胤国事飘摇之际,诚心相投。计救梁州,谋取近水,击溃北焉敌军四十万,功不可没。特封为天威大将军,执掌盘州郡二十万大军。钦此!”
大殿上突然一阵安静。容臻眉眼不动,一脸平静,正如他所料,片刻的安静过后,便是如炸开了锅一般的议论纷纷。
西胤国小,人口原就不多,盘州郡乃是北部最大的一个郡,而二十万大军更是占了全国一半兵力,更别说,天威将军之职,原就是西胤武将之首。这样一道圣旨,几乎可以说是将整个西胤的命脉都交到了容臻手中,亦不为过。
众人如何能不震惊万分。
这一次不待那七品官员表示疑议,许多更高品阶的大臣亦都出言反对。
萧长盛也不作声,只安静地听着下面臣子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要求“收回成命”、“三思而后行”等等。
终于,只听一个略显苍老的雄浑声音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万万不可!”
萧长盛目光里多出了几分郑重,其他人也顿时停住了声音。殿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在这跪拜之人身上。只见这人发须灰白,年纪约有五十好几,却是神采奕奕,腰身硬挺。他原本站在武将之首,正是西胤远威大将军皇甫毅。
“皇甫将军,”萧长盛语气中显然有了一丝尊敬,温和地道,“有什么话,先起来再说吧!”
“谢陛下。”皇甫毅口中称谢,身子却依然跪着一动不动,只继续道,“二十万大军非同小可,此人来自南宣,不知底细,陛下如何能轻率做此决定?何况,纵使他确实诚心相投,但年纪、资历都不足以担此大任。且我西胤儿郎英武者不在少数,让此人统率全国军士,又将何以服众?因此,老臣以为,陛下此举实在不妥。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这一番话,无疑说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故而顿时便又有许多人一同跪下,齐声道:“请陛下收回成命!”
顷刻间,大殿上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萧长盛眼中闪过一丝不快,听了此话也不接口,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皇甫毅。瞬间压力如泰山压顶而至,皇甫毅却仍是直直地跪着,面不改色。
容臻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地不为所动,此时终于也扫了他一眼,心下多了几分了然。
眼看局面僵持,便听温夕夜用他一贯斯文的作派,慢条斯理地道:“皇甫老将军,你不会是怕了吧?”
皇甫毅一怔,随即抬眼,微带怒意地道:“温大人何出此言?老夫有什么可怕的?”
温夕夜唇角微翘,笑道:“本相是想着,与南宣一役,老将军败于容将军之手,因此对容将军难免便有些……”
“笑话!”皇甫毅怒哼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我会怕他?!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温大人这话,难道是说老夫输不起?”
“唔,老将军见谅,是本相一时失言了。”温夕夜笑意不变,“老将军为国效力多年,曾经是我西胤第一勇士,如今老当益壮,仍有万夫不当之勇,自然不会有这种心态。不过,老将军既与容将军交过手,自然也该承认,容将军用兵之道,的确十分厉害吧?”
皇甫毅语塞,说是也不对,说不是也不对,不由得向容臻瞪了一眼,不悦地道:“现下老夫并非与你讨论他兵法如何了得,而是在说事关我西胤命脉的二十万兵马!”
“不错,本相也正是在说事关我西胤本脉之事。”温夕夜点头,“容将军年纪确实不大,但自古英雄出少年,何况他本是兰陵谷主之徒,年少有为,为何不能担当大任?南宣之前不也是用他为将,才致我西胤有此惨败吗?当然,我西胤儿郎自然也是勇猛非凡,如老将军这般以一当百之人,大有人在。可是,老将军也要想一想,为什么西胤多年来一直及不上北焉,就连对上以文治国的南宣,也遭遇惨败?西胤不缺能够冲锋陷阵的勇士,但是,若没有能够运筹帷幄、擅用兵法的将领,冲锋陷阵,也只不过白白送死罢了。我想,这正是陛下为何要重用容将军的原因。”
萧长盛及时地点头,赞许地道:“温丞相果然深知朕心!”
皇甫毅蹙眉道:“就算是这样,又怎能相信一个南宣人!”
此言一出,下面又是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南宣人向来狡诈多端,不能相信!”
“不错,焉知这容臻不是南宣派来我国的细作?”
“二十兵马交到一个南宣人手中,任谁也能放心啊!”
“行了!”萧长盛威严地低喝一声,众臣顿时噤声,“朕什么时候说过容臻是南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