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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挽长弓、摄魂摧胆 长箭至处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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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有了这场胜仗的鼓舞,西胤将士们士气大振,连续几日都大开城门,出城列阵与北焉厮杀。
但北焉军骁勇善战,并不是徒有虚名,虽然吃了一次大亏,数日来的交锋双方依然各有胜负。虽则如此,赫连仁真仍然十分烦恼。
北焉毕竟不比西胤以逸待劳,若梁州城久攻不下,旷日持久,粮草难继,迟早会有退军的一天。原以为西胤新败于南宣,短时间内,元气大伤,不料却依然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这日,又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战斗,赫连仁真见厮杀了半日,始终毫无进展,不觉心中越发焦躁,于是干脆鸣金收兵。
刚回到大营,便见手下参将杨胜进来禀道:“将军,属下有要事禀报!”随即他遣退左右,从怀中掏出一封信笺递了上来,并道,“这是适才交战之时,西胤军中射来的。”
赫连仁真打开看了一遍,脸色顿时一喜,随即又蹙了蹙眉,疑道:“这个张秀,可信否?”
杨胜道:“据细作所报,此人前几日因得罪萧长盛,被处以重罚,想来怀恨在心,会做出这样的事也不意外。”
“好!”赫连仁真舒展眉头,扬声道,“升帐议事!”
不多时,北焉一众将领已齐聚主帅大帐。
赫连仁真将那信拿出来,向众人道:“这张秀的信中说,三日后半夜以白旗为号,里应外合,打开城门迎我等入城。你们以为如何?”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梁州城久攻不下,终不是长久之策,如今有这样的大好机会送上门来,多数人都认为可行。
赫连仁真连听了几人意见,点头道:“好,便是这样。这几日只在日间佯攻,三日后半夜本将军亲率兵马袭城,正好叫他们措手不及。”
“属下以为不妥,还请将军三思!”忽然有人开口。
赫连仁真转眼一看,却是李韦,首先便皱起了眉,有些不悦地道:“有何不妥?”
“赵云荣驻守梁州多年,手下俱是亲信,只因受了点罚,便做出此等卖国叛主之事,实在颇为可疑。倘若真是假降之计,岂非太过危险?”
“李韦,”赫连仁真道,“上次声东击西之计也是出自你手,说什么赵云荣驻守梁州多年,却未曾发现西门外土质松软,不曾设防,结果呢?却是一败涂地。这一次,你又是猜测,叫我拿什么信你?”
“这……”李韦尴尬地语结,犹豫一下,又道,“那么将军至少不可亲自带军入城。”
“统帅如不身先士卒,下属岂肯人人出力?”赫连仁真挥手打断他,“行了,不必再说,我意已决!”
一旁的杨胜道:“将军,李将军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不如这样,将军马分作前、中、后三队,依次而入,倘若前队中伏,后队便可及时回撤。”
“好,便是如此!”
当下,一切安排妥当。其后三日,北焉军日日佯作攻城,却只是大声呐喊,虚张声势。到得第三日夜间,全军马衔草,人衔枚,乘着夜色,悄悄摸至梁州城外伏下。到得三更时分,果然遥遥望见城墙上一团白色。
即刻有斥候前去探查,不多时回报,城上竖起白旗,城门已然洞开。
北焉众将俱都喜出望外。赫连仁真再无怀疑,率领大军直冲入城。
只见城中一派安静,正要左右寻找张秀踪迹,猛然听得杀声震天而响,四面八方西胤军一齐涌出,将北焉兵马团团围住,一通厮杀。
北焉虽已安排了前中后三队,然而西胤直到后队入了大半才开始发难,要撤已来不及。又在城门口备了绊马索,等到北焉军急欲纵马逃离时,一一拉起,一时落马死伤者无数。
赫连仁真本身勇猛过人,手上一柄长刀饮血无数,无人能近,下属又拼死相护,虽然已是披头散发,连头盔也丢了,却渐渐靠近城门,终于纵马而出。
容臻在城楼上看得清楚,冷冷一笑,猛然长身而起,取过身旁射手弓箭,足下一点,跃上墙头。手上轻轻一挽,长弓张如满月,“嗖”的一声,长箭离弦而出,如疾风,如闪电,直取城下。
火光之中,只见赫连仁真急驰的身影骤然落马。与此同时,城上城下爆发出一阵欢呼:“赫连仁真死了!赫连仁真死了!”
北焉军原已大乱,听得此言更是心神俱裂,全无章法,溃不成军。赵云荣率大军一路追杀,直杀到天色大明,方才收兵。
包括赫连仁真在内,北焉将领大半阵亡,三十几万大军只剩下不到十万,在侥幸狼狈逃脱的杨胜与李韦带领下,一路败走赤水,另一路直奔近水而去。
梁州城之围终于得解。城中上下,军民俱是弹冠相庆。这一日,从军中到民间,都像过年过节一般杀牛宰羊,载歌载舞。
真正的庆功宴,这才开始。不是摆在军营,却是摆在梁州最大的酒楼天水阁中。
萧长盛自出征以来,第一次在白天卸下铠甲。其余将领也都仅着便服。众人欢声笑语,觥筹交错,喝得好不尽兴。
容臻在旁笑微微地看着,虽不喝酒,却对这群将士们心中的兴高采烈感同身受。
眼前忽然人影一闪,只见张秀又一次端着杯子来到面前,神情带着几分不自在。
容臻坐在椅上,仰头看他,微笑不变。
张秀咳了一声,脸上泛红,大声道:“容司马,我是来赔罪的!那日虽是作戏,但那些话也实在说得难听……唉,只希望容司马不要将那些无中生有的屁话往心里去。来,我先干为敬!容司马自便。”说着向他一拜,一仰脖子,将酒猛地灌下。
容臻忙站起身来回礼道:“将军何罪之有?大家都是为了西胤,为了梁州。胡乱骂几句又有什么大不了,倒是将军为了演足这苦肉计,平白受了一百军棍,才教我真正心里不安。”
“嘿,行军打仗之人,皮肉之伤算得什么,那还不是家常便饭!”张秀笑意真诚,先前的猜忌与忿恨已全无踪影,“能以此换得赫连仁真一颗脑袋,换得北焉数十万兵马,老子赚得大了!”
“将军为国为民,是真正的男人!容某佩服。”容臻端起杯子,又笑道,“来,将军若不介意,容某愿以茶代酒……”
这句话却与上回他故意生事时的一模一样,张秀原本还有一点尴尬,在容臻明朗的笑容中立刻化为乌有,不觉哈哈笑道:“不介意不介意!谁说不喝酒就不是男人?去他娘的!容司马,你可不知道,你在城头上那一箭,已教军中无数将士尽皆拜服。若张某这会子还敢再说你不是男人,不用皇上下令,只怕也立刻会被人乱棍打死了!”
容臻失笑。
“张秀,这回又在说朕什么坏话呢?”萧长盛带着调笑意味的声音忽然响起。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他手持酒杯,正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臣不敢!”张秀忙道,“臣正在向容司马赔罪。”
萧长盛一眼扫来,意味不明。容臻瞬间觉得背后莫名有点发凉。但萧长盛已转开了目光,仍旧笑吟吟地向张秀道:“是吗?”
“是,臣也要请陛下恕臣当日无礼冲撞之罪!”
“何罪之有?明明是一早就说好的,若不把话说得难听些,旁人如何会相信你是真的触怒龙颜?哈哈,朕还要奖赏你演技过人,才能骗过北焉细作,教赫连仁真信以为真哪!”
“都是容司马智计无双,臣不敢居功。”
萧长盛愉快地大笑起来:“张秀啊张秀,朕还不知道,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居然和你演戏的功夫一样厉害!”
张秀也笑道:“臣这是肺腑之言,哪里是拍马屁了?”
萧长盛哈哈一笑,忽提高声音道:“张秀接旨!”
“臣在!”
“副将张秀,忠心为国,有勇有谋,特封为六品骁骑将军,赏黄金千两,钦此!”
“谢主隆恩!”
萧长盛转头向容臻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容司马此次功劳最大,朕又该赏你什么呢?”
容臻清咳一声:“臣不需要什么封赏。”
“那不行。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朕一向赏罚分明。”
容臻总觉得他话里透着一股子寒意,想了一想,默默地退后一步,坐回轮椅上去。
萧长盛冷冷笑了一下:“容司马的腿伤还好吗?”
容臻垂眼道:“多谢陛下关心,并无不适。”
“是吗?朕想着也是,容司马城头上那一箭,射得可真是畅快淋漓,哪曾有什么不适的样子呢?”
“咳,陛下,臣忽然觉得有些疲累,请陛下允许臣先行退席。”
“恰好,”萧长盛淡淡地道,“朕也觉得乏了,容司马就随驾一起回营吧!”
“这个……臣,遵旨。”
马车上,萧长盛一直冷着脸不说话。
容臻深刻反省了一下自己近日的所作所为,不由略觉心虚。来梁州之前的约法三章,除了这个司马还算好好地做着,其余两条,似乎并没认真遵守。
然而,他知道自己在军中的身份地位尴尬,倘若不尽快使出些手段来令众人敬服,以后自己要做的事,只会更难。为此,有时行事之时,难免失了顾忌。但说来说去,他也不是单纯为了自己,毕竟还是为了大局。
如此一想,隐隐又有些不满。好歹他也是个铁骨铮铮的男人,萧长盛的态度,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时时需要保护的弱质女流。
不过,虽则如此,他毕竟是个性情豁达之人,又经历过生死之事,这些小情绪对他而言,更加如蛛丝一般,风一吹便了无痕迹。等马车停下之时,他的心思早转到收复赤水与近水的事情上去了。
正因如此,车一停,他下意识地便站了起来,掀了帘子就要一跃而下。
“站住!谁又准你起来走动了!”
冷不防胳膊被人重重一拉,抬起的脚还未迈出,前倾之势生生止住,顿时失了重心。若照他平日身手,也不至于摔了,但此刻毫无防备又心不在焉,轻呼半声,眼睁睁便倒了下去。
萧长盛原只想拉住他,也是一惊,忙双臂一圈一紧,将他接在怀里。
一时收势不住,两人在车里滚作一团。待回过神来,一个在上,一个在下,身子紧紧贴在一起,呼吸缠绕,大眼瞪小眼。
萧长盛微微撑起身子,见身下那人眉目清朗,如描如画,一双眸子清亮逼人,一时将先前的怒气忘到了九霄云外,心神荡漾起来……
容臻有些尴尬地清咳一声:“陛下能否先起身?”
萧长盛猛地一省,古铜色的脸庞顿时闪过一抹可疑的红晕,忙翻身而起,正襟危坐。
容臻慢慢地坐起来,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适才那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萧长盛有了些异乎寻常的反应……嗯,或许那只是错觉。
经过这么一折腾,萧长盛的怒火也平熄下去了,两人默默坐了一阵,便听他叹口气道:“你就不能消停些?明知道自己腿伤未愈,何必事事逞强?难道你以为我与你约法三章是为了什么?我知道你急于立功,证明自己,也知道你想早日击退敌军,但你可又知道,对我而言,对西胤而言,就是十个赫连仁真,也换不来你一条腿!”
容臻微微动容,低声道:“陛下……”
萧长盛向他深深注视,又默然片刻,忽然问道:“如果只是单单为了报恩,我暂时还不需要你这样出生入死。而且,事实上,我觉得你的所作所为,也并不仅仅是为了实现个人抱负那样简单。容臻,你能不能告诉我,到底为了什么?”
容臻一怔抬眼,便见萧长盛目光深沉,语气诚挚地道:“倘若可以,你不妨对我实言相告。或许,我能够帮上忙。不管怎样,我以为,至少目前来说,你我的利益还是统一的。”
这番话说得容臻心中一阵温热,一瞬间,几乎就想将自己的身世之事尽数相告。然而稍稍冷静一下,便道:“我的确别有私心,但并不是有心瞒你,只是此事说来话长,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谈论。等此间事了,我定然会向你说个明白。只不过,还请你相信,我的这点私心,并不会有损西胤的利益。恰恰相反,正如你所说,你我利益一致,对西胤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萧长盛点了点头,表示明了,随即无奈地一笑:“我想你还是没有听明白,容臻,不管为了什么原因,我只是希望你能先保护好自己。毕竟,只有自己安然无恙,才能去做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