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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前行纵遇轻坎 前行总有坎 ...

  •   梁州城自北焉进犯以来,紧张压抑的气氛首次有所缓解。是夜,萧长盛大宴三军,军民同庆。将士们难得有放松的时候,自是交杯换盏,喝酒吃肉,好不痛快。
      主帐中也是一片喜庆欢笑之声。
      众人纷纷向容臻敬酒。不论心中对他的身份还有多少疑惑猜想,至少他这一次击退北焉,居功甚大。
      容臻立过誓言,不再饮酒,只以茶代,军中武将多是直率豪爽之人,皆表示不过瘾。幸得萧长盛替他解了围,将所敬之酒全揽到自己身上,结果喝了个醉眼朦胧。
      一旁便有人议论道:“这容臻倒是深得圣宠。”
      “这也不足为怪。早听闻他用兵如神,我西胤正缺这样的人才。陛下向来求贤若渴,对他高看一等,也是人之常情。”
      “这倒是。容臻虽说曾与我西胤为敌,毕竟是各为其主,如今弃暗投明,却是西胤的幸事了!”
      忽听得身侧有人冷哼一声,语气阴沉地道:“究竟是幸事还是祸事,只怕还未得而知。”
      先前那两人扭头一看,原来却是一直闷头喝酒的张秀。他桌上酒壶已空了好几个,醉意满面,显是喝得不少了。
      一人便问道:“张将军何出此言?”
      张秀扫他一眼,却不回答,唇边微带冷笑,忽然摇摇晃晃地起了身,端着酒向容臻席上走去。
      “容司马,来,我敬你一杯!”他眯着眼紧盯容臻,将酒杯猛地一举,粗鲁的动作使得杯中酒泼了大半出来。
      萧长盛原就在邻座,但此刻正与其他人喝到兴头上,并未多加注意。容臻向张秀看了一眼,微不可察地一蹙眉,随即客气地道:“张将军见谅,我曾立誓此生不再饮酒,将军若不介意,容某愿以茶代酒……”
      “我介意!”张秀嘴角似乎带笑,眼中却流露出不善之色,粗声道,“是男人哪个不喝酒?何况从军之人!你这是看不起我?”
      “将军这话从何说起?”
      张秀“嘿”地一笑,自己仰首将酒喝了,杯子随手一掷,随即喷着酒气大声道:“容臻,此次获胜,你很得意吧?李韦果然如你所料,东北角的攻势只是佯攻,倒教我平白与他周旋了大半日,你心里是不是正在看我笑话?”
      “张将军,你喝多了。”容臻冷静地道,眼角余光一扫,周围已经有人往这边看了过来,显然是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我喝多了?”张秀却继续冷笑道,“我看他们才是喝多!我心里清楚着呢!你一个南宣的阶下之囚,亡命天涯的要犯,凭什么坐在这里高谈阔论,还要别人给你敬酒?嘿,告诉你吧,我张秀第一个就不服!”
      容臻眼中闪过怒意,冷着脸道:“张秀,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是你自己不懂得知已知彼,才看不透李韦这声东击西之计,与我何干?你服不服我,无关紧要,有本事便将城外北焉的二十几万大军击退了,让我来道一声‘服气’!”
      旁边已有人过来相劝,容臻这几句话,被不少人听在耳里。张秀脸色由红转白,怒道:“老子从军八年,大仗小仗早胜过无数场,你一个毛头小子,有何资格评判我不懂兵法?”
      相比他的暴怒,容臻沉冷得像一块冰,只淡淡地道:“可我这毛头小子偏偏就守住了西门,击垮了敌军,若不是这样,梁州城此刻只怕已丢在你这从军八年的老前辈手中了吧!”
      “你!”张秀被戳着痛处,顿时暴跳如雷,若不是旁人见势不对死死拉住,便已动上了手,只能指着容臻鼻子骂道,“老子再怎么不济,也是土生土长的西胤人,一心为国,死而后已!你敢拍着胸膛说一句,你从南宣来我西胤,就没有暗藏半点私心?!这一次大捷,确实有你功劳,但谁又知你是不是假意迷惑我等,以图更大的阴谋?我西胤曾有多少好儿郎折在你手中,又有多少人恨不能将你食血啖肉,你难道心中不知?却说什么全心为我西胤效力,简直是笑话!”
      一番话说出来,闻者尽皆失色。
      “住口!”便听萧长盛怒喝一声,“胡扯些什么?!”
      热闹的晚宴骤然冷寂了,没有人敢再开口,耳畔隐隐传来帐外军士的欢笑痛饮之声。
      看到萧长盛愤怒而冷厉的眼神,张秀猛地一怔,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脸上露出些许懊恼之色,然而,只是一瞬,便仿佛下定决心豁出去似的,推开拉住他的同僚,两步上前,往地上一跪,硬声道:“陛下,容臻此人用心不明,来历复杂,不可不防!”
      容臻闻言只淡淡扫他一眼,脸色冷凝,却薄唇紧抿,不发一言,显然是不欲辩解。
      萧长盛一身酒气,眸中怒火熊熊燃烧,缓缓向诸人环视一圈,目光所触者皆不由自主地不敢逼视。随即便听他咬着牙,压抑着怒气道:“朕现在明确告诉你们,容臻乃是朕令温丞相亲自从南宣救回来的,他来西胤,也是朕放下身段求回来的。朕一国之君,作为容臻手下败将,尚且能尽弃前嫌,全心接纳,你们还有什么成见放不下?如今尔等与他同朝为官,不思通力合作,却在这里疑神疑鬼,恶意揣测,实在丢人现眼至极!张秀,朕念在你多年来一直忠君爱国,今日之事且不追究,快些滚下去醒酒!”
      诸人尽皆应是,只有张秀仍扬首道:“陛下,臣没有喝醉!古有董贤之乱政犹在眼前,忠言逆耳,臣只担心陛下一时不察,为奸人所惑啊!”
      董贤是古时帝王佞宠,以色侍人,权重一时,张秀话中之意,不言而喻。容臻虽然威名远播,但他相貌原就清俊脱俗,伤病之后,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分文弱,数日来又与萧长盛一直形影不离,萧长盛待他的与众不同,一干人自然瞧在眼中。
      但既然身为臣下,便该懂得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乱说。许多人听到这里,已皱起了眉头,心中大呼不妥。
      萧长盛更是勃然大怒,拍案喝骂道:“放肆!好你个张秀,你将容臻比做董贤,又将朕比做什么?!来人,张秀以下犯上,大逆不道,拖出去斩了!”
      “陛下息怒!”
      “皇上请三思!”
      诸人忙纷纷跪地求情。
      张秀瞪圆了眼,硬着脖子还想再说什么,赵云荣忙上前两步,一脚将他踢倒,正中哑穴,回过身来,向萧长盛跪下道:“陛下,张秀素来性子直爽,又爱撒酒疯,如今一时酒后失言,还望陛下大人不计小人过,且饶了他这一回吧!”
      萧长盛怒道:“身为将领,理应表率三军。他不过见容臻立功,驳了他面子,便怀恨在心,如此心胸狭窄之人,怎配为将?何况出言不逊,侮辱同僚,实在可恶!”
      “陛下所言极是,”赵云荣脸现尴尬,叹口气道,“张秀口出恶言,实在不容宽恕。但只请陛下念在他领兵多年,颇有军功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萧长盛深吸口气,似乎稍微冷静了些,向容臻看了一眼,黑着脸道:“容司马怎么说?”
      容臻冷淡地道:“说实话,微臣倒不是介意他冒犯。臣的身份确实尴尬,诸位将军心中有所疑虑,也在所难免。只是,臣以为,西胤正当内忧外患之时,陛下求贤若渴,理当礼贤下士。我再怎么徒有虚名也好,也是陛下对外所宣称的‘贤才’。他却将我比作董贤之流,如此言辞无礼,若不重处,传了出去,教天下真正的贤才如何看待陛下?又教陛下有何颜面谈什么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一番话说得赵云荣与其余人心中凉了一截。
      萧长盛却点头道:“不错,言之有理!纵是鸡鸣狗盗之辈,也有救主于危难之时。朕正是要让天下人知道,只要有一技之长,便可前来相投,朕一定礼为上宾,唯才是用。”
      容臻话锋一转,又道:“不过,赵将军所言也有道理。张将军毕竟是国之功臣,只因酒后一言便丢了性命,难免教将士们寒了心。其实,张将军今日所言,只怕在座的诸位心中多少也有几分认同吧?”说着向诸人缓缓扫了一眼。
      他神情镇定,眼色淡然,却如绵里藏针,清亮的目光仿佛直透人心。有些人立刻转开了眼,不敢与之相对。
      容臻恍若不觉,淡淡一笑:“所以,把话说开了也好。大家也看到了,容某在南宣吃尽苦头,险成废人,至今尚未完全复原。幸得陛下出手相救,才能苟且保得性命。若说容某投奔西胤,全无半点私心,那是假话。人生在世,谁愿意成为阶下之囚,空有一身才华却不得施展?如今,容某于南宣而言,只是一个在逃的重犯,于陛下而言,却是不计出身奉为上宾的贤才。孰轻孰重,何去何从,相信诸位将军一目了然。陛下对容某而言,便如伯乐之于千里马,救命之恩,知遇之情,容某愿肝脑涂地,以身相报!”
      赵云荣听得频频点头,叹道:“容司马肺腑之言,使我等疑虑尽消。不管从前如何,大家如今既然同在梁州城,外有北焉虎视眈眈,便当同心合力,共退敌军才是。你们都听好了,以后若再让我听到对容司马妄加揣测,无礼之言,不消陛下旨意,我赵云荣首先就处置了他!”
      众人齐声应是。
      “好,这才是我西胤的好儿郎!”萧长盛道,“既有容司马求情,朕便饶了张秀一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下去领一百军棍,降为参将!”
      张秀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面色苍白,神情颓然,转眼被拖了下去。
      众人再无异议,一齐拜道:“陛下圣明!”
      **
      夜已深,主帅大帐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军营中除了巡逻士兵走动的声音外,再无其他动静。
      但某一处的帐子里却还亮着灯,低低的呻吟之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张秀赤裸着腰背,神情痛苦地伏在长凳上,一名贴身护卫正在替他上药。
      那裸露在外的肌肤伤痕遍布,血迹斑斑,几乎无一丝完好之处,纵是身经百战的护卫,也眼露不忍之色,轻声道:“将军且忍着些,很快便上好药了。”
      张秀痛得混身发颤,哼了两声,答不出话来。
      那护卫快手快脚地上完药,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却听张秀痛呼一声,怒道:“他娘的,你想痛死老子吗?”
      “属下该死!”那护卫忙又掀开毯子,见上过药的伤处又沁出血来,一时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张秀喘息了几下,握拳重重一捶,恨声道:“容臻,这笔账,老子记下了!”
      “将军慎言啊!”护卫道,“如今容司马正蒙圣宠,将军纵是对他不满,又何必非要宣之于口?岂非自讨苦吃么!”
      张秀“嘿”了一声,恨恨地道:“可恨圣上蒙昧,妖人误国!”
      “将军……”那护卫吓了一跳。
      “怎的不是?我一心为国,多年来冲锋陷阵,杀敌无数,却只因说了几句实话,便落得如此下场。皇上从前一直倚重赵将军,如今却被美色所惑,实在教人心冷。哼,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看着吧,西胤迟早亡在此人手中!”
      那护卫不敢作声。
      “是他负我,非我负他!”张秀脸上露出狠辣之色,“既如此,便休怪我不顾道义了!”
      “将军?”那护卫惊恐地道,“你待如何?”
      张秀淡淡扫他一眼,杀气隐现,冷笑道:“怎么,你怕?”
      那护卫毕竟跟随他多年,只是慌乱了一瞬,便即咬牙道:“不,属下愿跟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张秀阴沉一笑,“你且按我说的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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