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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且依然、谈笑烽烟散 旧日风流依 ...

  •   “哦?”萧长盛挑眉,颇有兴致地笑道,“容司马又有何高见?”
      “臣以为,李韦北举只怕是疑兵之计。”容臻毫不犹豫地道,“东北角城墙虽是新铸,但对方如此大张旗鼓地堆土,我军焉能不做准备?明知陛下援军已至,攻城的难度更胜从前,却还行此显而易见之举,实在令人觉得不智。据臣所知,李韦此人虽只是副将,但极擅用兵,便是赫连仁真也不及他,因此,微臣以为,北焉此举并不如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倘若贸然将主力布在东北角,只怕不妥。”
      此言一出,帐中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
      萧长盛与赵云荣对视一眼,均未言语。
      这时,首先开口的张秀有些不悦地道:“那容司马以为,对方此举不是攻城,却又是何用意?”
      容臻微微一笑,推动轮椅,缓缓上前,伸指遥遥在军中挂起的地图上一点:“若我所料不差,西门,才应是布防的重点。”
      张秀轻蔑一笑:“容司马初来乍到可能并不清楚。西门只因城外不远即是山岭,巨石遍布,地形狭隘,不易布阵,因此我军坚守梁州数年,西门一直是最难攻克也最好防守的一处,这一点,就连北焉也知道。”
      “张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不过,敢问将军可知西门外的山岭巨石是什么石头?” 容臻不慌不忙地道。
      张秀冷然道:“是什么石头有何关系?容司马莫要转移话题。”
      容臻淡淡扫他一眼:“那些是石灰石。莫看体形巨大,实则质地极软,稍用外力,便可击碎。但凡生有石灰石之处,纵是崇山峻岭,其下土质也必定极为松软。若要深掘地道,不费吹灰之力。若是叫我来攻城,定然便以他处疑兵迷惑守军,而在西门悄悄暗掘地道,直入城中,则梁州必破!”
      张秀顿时失语。先前的议论之声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止,帐中一片安静。
      萧长盛一直就没开过口,只不动声色地端坐着,一脸深沉,看不出喜怒。
      赵云荣首次用认真的目光将容臻打量了一遍,沉声缓缓地道:“容司马所言虽然极有道理,但仅凭猜测,便教我军主力都布在西门而非东北,万一李韦真是从东北攻城,一旦有失,岂非难以收拾?”
      容臻坐在轮椅上,态度自若,全无低人一等的感觉,面对他的审视,只微微一笑,眼中闪烁出智慧的光芒,从容地道:“重点布防不在于人多,而在于谋精,并非一定要将我军主力尽数调往。依我之见,只需五千人马,便可教他们有来无回!”他虽是向赵云荣说话,漆黑的眸子却盯着萧长盛。
      赵云荣不言语了,也将目光投向萧长盛。
      萧长盛盯了容臻一眼,沉吟道:“只需五千人马?”
      “是。”容臻眼也未眨。
      只听张秀轻哼道:“好大的口气!若真如容司马所言,敌军要从西门攻城,五千人马又怎守得住?”
      容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淡淡地道:“张将军不能,不代表旁人也不能。”
      “你!”张秀登时怒目而视。
      容臻转头不去看他,向萧长盛斩钉截铁地道:“军中无戏言,臣愿立下军立状。若是守不住西门,愿以军法论处!”
      张秀“嘿”了一声:“若敌军并不从西门攻城,五千人自然是守得住!”
      “若李韦不从西门攻城,容某一样愿领军法!”
      “容臻!”萧长盛低喝。
      “陛下信我不过?”他回给他一个只有彼此才看懂的自信的微笑。
      萧长盛心中一动,蹙眉不语。
      “等等,”赵云荣忽一脸惊疑地道,“容臻?敢问容司马出身何处?难不成竟是南宣?”
      萧长盛一直未向众人明确宣布过容臻身份,只说他是军中司马,因此众人除了对他坐着轮椅表示些许讶异之外,皆与赵云荣一样,并未特别看重于他。但此时,赵云荣语惊四座,顿时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容臻身上,面露惊讶。
      容臻泰然自若地一笑:“将军猜得不错,容某是从南宣而来,只不过,南宣却并非我出身之地。”
      赵云荣蓦然瞠目。
      帐中一片死寂。
      张秀失声道:“你,你就是南宣的定国大将军容臻?!”
      容臻淡然不语。
      萧长盛轻咳一声:“众卿不必多作猜想,容司马如今已效力于我西胤,不再是南宣之人。”
      众人面面相觑。
      张秀瞪圆了眼道:“陛下,此人听说前不久因犯下重罪,已被南宣下狱流放,如今却不知是怎样竟混入了我西胤。这样的人,岂能在军中任职?”
      “住口!”萧长盛沉下脸道,“张秀,你这是在指责朕识人不清?”
      “臣不敢!”张秀忍住气道,“臣只是觉得,南宣人向来奸滑,只怕并不能轻易相信。何况容臻曾折了我西胤十数万人马,若是将兵马交在他手中,只怕将士们不服……”
      “谁敢不服?!”萧长盛冷然道,“为何兵败,自是技不如人!不好好反省自身,倒怨敌人太过强大?我西胤的将士若皆是这样的想法,朕还能指望你们守土开疆吗?”他脸色肃然,“朕不管容臻在南宣犯过什么罪,下过什么狱,朕只知道如此人才,为南宣所不容,那是他们的损失。如今,容司马既肯效力于我国,乃是西胤之幸。朕自然不拘一格,任人唯才。眼下大敌当前,尔等不思退敌之计,却在这里纠缠容司马的身份,这成什么样子?”
      张秀忿忿地闭了嘴,其余人也不敢开口。
      “朕现在只问一句,适才容司马所言,要在西门布防之事,卿等尚有何异议?”
      无人置声。
      赵云荣悄悄向众人扫了一眼,缓声道:“臣等并无异议。”
      “好,既如此,容臻听令!”
      “臣在!”
      “朕拨一万人马给你,令你驻守西城门,明天日落之前,若守不住西门,军法处置!”
      “是!”
      “张秀!”
      “臣在。”
      “你既坚持敌军会从东北角攻城,朕便给你五万人马,驻守东北城楼。只一点,若是敌军果然是虚张声势,则切不可与之缠斗不休。”
      张秀只得道:“臣遵旨。”
      “东门与北门各加派两万人马,朕与云荣坐镇中军,若有情况,随时支援,如此可保万无一失。众卿还有什么说法?”
      “陛下圣明!”众人异口同声。
      “好,”萧长盛点点头,“既如此,便都回去布置吧!”
      “是!”
      “容司马留下!”
      众人脚步一滞,随即一面向外走,一面不约而同地都向容臻看去,或是怀疑,或是好奇,或是忿然,或是深思,种种神情皆有。容臻恍若不觉,一脸自然,心中却将萧长盛骂了几百遍,然而只得将轮椅停住,回身面对。
      不多时,众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容臻不动声色地抬眼:“陛下还有何吩咐?”
      萧长盛黑着脸道:“谁准你乱立军立状!”
      “若不如此,岂不教人小看了?”
      “真金不怕火炼,他们总有一天会服你。若要立功,以后多的是机会,你心急什么?”萧长盛不悦地蹙着眉头,“五千人马就敢放言驻守城门,万一有何意外,难道你要朕就这么看你枉送性命?”
      “说到底,你还是信不过我。”
      “当然信不过!”萧长盛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怒气道,“来之前都约定了什么?凡事不许擅作主张,必须先与我商量,你倒好!话还没说到三句,先来个军立状!你事前可有与我商量?连一个约定也遵守不了的人,你叫我如何相信!”
      “不会有什么意外的。若连这点小事也把握不了,我也确实不配令你相信。”容臻微微一笑,推动轮椅上前,凝视他双眼,放缓了声音,一字一句地道,“陛下,你且看着吧!”
      **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长夜将尽,睡梦正好的时候。
      城墙上守卫了一整夜的士兵们,已快到换岗的时刻。
      梁州城内外万籁俱静。
      突然,远方隐隐传来滚雷般的声响。城头守卫猛地一震,忙爬上最高的瞭望台,运足目力看去。片刻之后,便大惊失色,毫不犹豫地撞响了警钟。
      很快的,从城头到城内,一声又一声的呼喊接力般响起。
      “有敌来犯!——有敌来犯!——东北方向,有敌来犯!——”
      一夜未曾脱下铠甲的张秀听到这声音,不由精神一振,顿时抽出长剑,冲上城头。只见黛色晨光之中,城外已是敌军遍布,此刻一齐发出呐喊,如同惊雷。
      张秀不由自主地向西边看了一眼,听不到半点动静,不由在唇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即神情一肃,厉声喝道:“众将士听令,各自坚守岗位,擅离者,杀!退后者,杀!”
      “是!”城上一众西胤军士齐声相应,声音震破苍穹。
      此时,梁州西城门内外,还是灯火全无,不见半点声息。然而,就在无人察觉的地方,城门之内,忽然地下泥土微微一动,随即悄无声息地塌下去一个方寸一尺左右的洞口。一个身影,悄悄地从洞中探出头来,环顾左右,见四下无人,一片安静,眼中不禁露出惊喜之色。
      他返身回去,不多时,小小的洞口便飞快地扩大了,与此同时,一个个身着黑色军服的士兵从洞里接二连三地爬上来。
      这一队人在微光中摸近城门,门边只有两名西胤士兵在把守,大约因为即将换岗,均显得一脸疲惫,神情倦怠,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丝毫察觉。
      北焉的小队长一挥手,立即便有两人乘暗摸上前去。谁料,未等他二人下手,那两名守卫竟是同时转了个身,自行离开了。
      两名北焉士兵面面相觑,不由同时转头去看队长。那队长似也微觉意外,然而却不曾多想,做了个手势,十余人一齐拥上前去,齐心协力,推开城门。
      微亮的晨光中,只听两扇城门发出一声沉重低哑的声响,随即缓缓打开。
      那队长脸现喜色,飞快地晃亮一个火折子,在城门外左右挥了几挥,随即闪到一旁,不出片刻,猛听得寂静之中爆发出一阵冲天的喊杀声。城门外,寂静的山野骤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眨眼间已从洞开的城门蜂涌而入。
      原来北焉军早乘着夜色悄悄潜伏在城墙之外,只等地道打通,率先入城的人打开城门,便出其不意地攻入。他们攻打梁州多时,一直未有进展,如今见胜利就在眼前,自然人人奋勇争先,前赴后继。
      然而,最先冲入城中的人已发觉不妥。
      风里隐隐传来东北角的杀伐之声,那边的攻城战已持续了一些时候,而西门内却不见半点人迹,显得格外安静。
      安静得可怕。
      突然有人大喊道:“不对劲,大家小心埋——”
      “嗖”的一声箭响,那人的话音如断裂的琴弦嘎然而止,与此同时,朦胧晨光之中,不知从哪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喝声:“射!”
      顿时,“嗖嗖嗖——”成千上万的箭羽破空之声,刹那间撕破先前死水般的寂静。
      随之响起的,是北焉士兵的怒骂声,惊叫声,痛呼声,马嘶声……
      天光已渐渐亮起,但周围光线依然黯淡,锋利的箭矢来自四面八方,而北焉军因手上的火把而成为了清晰的目标。前面的人发觉中伏,开始急着后撤,但后面的队伍不知就里,却依然在往里冲。
      北焉军队乱作一团。
      等折损了近万人,他们终于彻底反应过来,开始艰难地向城外撤军,但就在这时,忽听城门口杀声震天,众人放眼一看,不禁满心冰凉。原来城门不知何时竟已关上,城楼上无数西胤士兵正挽弓搭箭,居高临下地对准了他们……
      冲进城里的近两万北焉士兵,全军覆没。
      未进城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城门封闭时,城墙下不知何处涌出无数西胤守军,个个斗志昂扬,士气高涨。北焉军措手不及,又无法布阵,只能一味后撤,被西胤军且追且战,一通厮杀,又折了近万……
      天光大亮时,一夜未眠又遭惨败的北焉军终于摆脱了西胤军的追击,一个个拖着沉重的脚步,相互搀扶着往回撤。
      李韦身为将领,总是身先士卒,自然是最先冲入城中的人之一,幸得几名近卫拼死护着
      他往外撤,才堪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城。他虽未挂彩,也已是一身凌乱,狼狈不堪,此刻骑在马上,强打精神,吆喝着众人快些前行。
      然而,大多数人只是麻木地抬头看他一眼,又拖着疲软的身体继续缓缓前行。
      有下属上前禀道:“将军,将士们实在走不动了。如今追兵已经摆脱了,是否能够先容他们原地休整一二?”
      “走不动也得走!”李韦略带烦躁地道,“此处地形险要,若遇伏兵,如何是好?”
      “可是,此处已远离梁州,离我中军营地也不过数里之遥,在此处设伏,我军一旦来援,极易置于险地,西胤军应该不会如此不智吧?”
      “你懂什么?”李韦怒道,“咱们这一次攻城,定下声东击西之计,原是天衣无缝,对方定是有高人相助,才致我军惨败。此处设伏,虽有风险,但若是以逸待劳,只需备下滚木擂石,根本无须动手……”
      话音未落,便听道路两旁骤然响起一阵呐喊之声,放眼看去,两边山岭之上全是西胤军的黄色旗帜。北焉诸将士一齐色变,然而未等反应,滚木、擂石、箭矢如雨点般飞将下来,顷刻间鲜血飞溅,死伤无数。
      北焉军根本无法做出任何反击,只有丢盔弃甲,夺路而逃。
      与此同时,西胤的一众将领正在帐中坐等一个接一个传来的捷报。
      当最后一个斥候禀报说李韦已逃回敌军大营时,萧长盛口中啧啧地道:“可惜了。”话虽如此,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是遮掩不住。
      容臻淡淡扫他一眼,唇角一挑,轻笑道:“区区一个李韦,挽回不了什么。”
      萧长盛哈哈一笑:“是,有你在,纵有十个李韦,又何足道哉!”
      赵云荣也笑道:“容司马设得好埋伏,居然真的只用了五千人马,便教他们栽了大跟头。赵某佩服!若是梁州城早能有容司马这般人才,我军必定损失更小。”
      容臻拱手道:“赵将军过誉。以有备攻无备,原就是讲究出奇制胜,以少胜多算不得什么,比不得将军实打实地厮杀。”
      “容司马太谦虚了!听闻早前连陛下也在你手中吃过亏,若有时机,赵某还真想向你讨教一二。”
      “不敢当!”
      “好了好了,你二人谁也不用谦虚!”萧长盛笑道,“梁州城能守到今日,云荣功不可没。容司马出师大捷,也值得好好嘉奖。来人,传令下去,今日朕要酬劳三军,论功行赏!”
      帐里帐外顿时响起一片欢呼之声。
      人人脸上喜色耸动,却唯有张秀,脸色不悦,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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