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一饮桃花尽勘淡 桃花酒醉弃 ...
-
兰陵谷的地形十分特殊,四面皆是高崖环绕,温润湿泽的气流常年在谷内盘桓不去,草木生长繁茂,气候四季如春。山谷方圆足有上千顷,地势起伏,高处如同小丘,低处山水汇聚成一个秀丽的小湖。西面崖壁,一条瀑布如纤细的白绸悬挂其上,湖水通过地底暗河向北穿山而过,注入长江。一入一出,湖水始终不盈不涸。
此刻已值深秋,兰陵谷中除了略显清凉之外,并不十分寒冷。
容臻靠坐在轮椅上,在灿烂的阳光下,微微眯着眼,静静聆听着远处瀑布传来的隐隐水声。他的表情看起来明明很平静,但萧长盛却一眼就看到了,平静之下那种扣人心弦的怅然与悲伤。
眼前是一大片桃林。这时节,既没有桃花,亦没有桃子,桃叶的碧绿之色也即将凋零褪去。然而,想起那人名动天下的桃花剑法,萧长盛忽然就明白了他的心情。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兰陵谷中,处处是回忆,处处亦是断肠。
突然间,萧长盛心中涌上一股莫名的焦躁,恨不能立刻便离了此地,回西胤去。
他气息一乱,容臻已然察觉,转过头来,淡淡扫他一眼,忽地一笑。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纵然历经苦痛磨难,却从不曾变得浑浊黯淡,反而越发鲜明透亮,隐隐似有辉光流转。适才那种隐约的悲伤一扫而空,仿佛根本只是幻觉。
萧长盛一时竟移不开目光。
容臻忽道:“陛下请随意,恕容某腿伤未愈,不能见礼了。”
萧长盛恍然回神,眼眸一眯:“你叫我什么?”
容臻又是一笑:“你是天子,我是庶民,口称陛下,难道错了?”
萧长盛迈开长腿,几步跨近,在他身前坐下,盯着他,慢条斯理地问道:“如此说来,我是不是能够认为,你是答应跟我回西胤了?”
容臻一摊手:“南宣已容不下我,北焉我又不想去,自然只能跟陛下走了。何况救命之恩尚未报答,唯有尽心竭力,以供驱遣。”
他唇角微翘,笑容明亮,萧长盛忽然觉得心情大好,便也笑道:“救命之恩,可是天大的恩情,你可要想清楚,若是跟我走了,将来说不定得以命相偿。”
容臻哈哈一笑,朗声道:“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大丈夫若死得其所,何惜命哉?”
“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但若是,比死更难呢?”
“比死还要难的,不过是忍辱负重,苟且偷生,陛下认为,容某又能不能做到呢?”容臻笑意微敛的星眸,陡然闪出一道锋利。
萧长盛满眼激赏,微笑之中满是深意:“你可知道,我最欣赏你的,是什么?便是你这一份坚韧不拔!容臻,你是一把宝剑,天生就该锋芒毕露,铩敌饮血,而不该龙吟夜壁,更不该堕于尘土。还记得在丰县时,你曾说过,希望天下就此太平,然而,要终结这乱世,只能以武服人。现在,我便问你,愿不愿意与我携手,助我成就大业?”
容臻抬眸回视,缓缓地道:“陛下就这样肯定,容某是能助你成就大业之人?”
“非你莫属!”萧长盛目光灼灼。
“好,既然陛下如此看重,容臻愿效全力!”
萧长盛开怀大笑:“好好好,可惜没有好酒,否则定要痛饮三百杯!”
容臻眼中忽然露出狡黠之色,摇头笑道:“陛下此言差矣,我兰陵谷中有琼浆玉果,如何会没有美酒?”
“哦?”
容臻向他招招手,萧长盛俯身凑近,便听他放低了声音道:“我如今活动不便,陛下若是不介意,不妨从此处进入那桃林里,只消走上十丈远,再掘上一掘……”
萧长盛眼神一亮。
不多时,两只犹带着泥土芬芳的酒坛已放在二人眼前。
容臻注目凝视,眼神中有一种奇特的情绪,似是怀念,又似决绝。萧长盛看在眼中,默然不语,也不出声,直至容臻发了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随即轻轻一拍,那酒坛上的泥封应声而开,一股清淡悠远的酒香弥漫而出。
“好酒!”萧长盛赞叹一声。
容臻笑意微微地瞥他一眼,漫声道:“这是我从前集这林中桃花、谷中清泉所酿成的桃花醉,埋在此处已有十年。陛下如不嫌弃,不妨一试。”
萧长盛哈哈一笑:“我也曾遍饮天下名酒,只这桃花醉,却是闻所未闻。既如此,恭敬不如从命。只是有一点……”
容臻挑眉,便见他眼眸微眯,流露出温和之色:“你能不能别再口称陛下?”
“哦?”
“这酒,我只想与知己同饮。如今既然不在西胤,我只当你是知交好友,若再婆婆妈妈地讲究这些虚礼,岂不令人厌烦?你真想要山呼万岁,将来只要跟我回去了,有的是让你讲究礼数的时候。”
“好,那我也恭敬不如从命!”容臻爽快地一笑,举起酒坛,笑容微敛,朗声郑重地道,“昔日我曾因饮酒误事,今日饮过这坛酒,我容臻对天立誓,往后决不再沾唇半滴!”
萧长盛微微一愕,很快便又笑道:“若是这样,那今天真是该一醉方休了!”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举坛畅饮。
这桃花醉,果然非同寻常,初入口时,只觉得酒意清浅,微带桃花之甜香,入喉之后,才觉后味浓郁,久久不散,令人欲罢不能,端的是人间极品!
萧长盛一仰脖子,顷刻间已喝下去小半坛。放下坛子时,却见容臻犹自举着坛子畅饮,清冽的酒水顺着唇角溢出,洇湿了胸前衣襟,那略显苍白的脸颊已浮起淡淡的红晕。
萧长盛眉心微蹙,忍不住道:“你……”
容臻忽然将坛子重重一放,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大笑道:“痛快!实不相瞒,这酒乃是我依古法酿制,自己也还是第一次喝到,果然好酒,古人诚不欺我!”
他言辞神态之中微带酒意,脸上红晕渐现,双目却越发明亮逼人,光华流转。萧长盛看得一眼,心头猛地一跳,竟有一种难言的欲望从体内升起,眼中顿时染上几分沉暗之色。
容臻恍然不觉,仰头又是一通猛灌。白皙的脖子,优美的颈线,上下滑动的喉结,明明是与女子完全不同的阳刚之气,却比女子更吸引萧长盛的目光。
正当此时,风中忽地响起破空之声,不知什么东西急速飞来。容臻手中的酒坛,随着“砰”地一声大响,被击了个粉碎。酒水“哗”地一声洒下来,顿时将他衣衫尽皆湿透。
萧长盛定睛一看,只见一片细长的草叶直直地插在地上,大半没入泥土之中,不觉目瞪口呆。以他的武功,对这袭来的一枚草叶竟是完全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更遑论要将这柔软的东西使唤得如同坚锐的利刃一般,这份功力着实令人咋舌。
不用去想,也知道必然是独孤倦。
果然,立刻便听他特有的带着不悦的声音喝道:“臭小子,谁准你喝酒?!”
容臻靠在椅背上,抬起酒意氤氲的眸子笑道:“好歹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若不将这坛桃花醉喝了,我死不瞑目。”
独孤倦怒哼一声:“行啊,看来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那明日便快滚吧!”
萧长盛愕然道:“什么?前辈,他行植骨之术才七天啊,您不是说,至少得将养数月?”
“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三个月自然不能痊愈。”独孤倦老眼一翻,不耐道,“但你们难道要在我这儿再赖上三个月不成?老子可没这闲功夫再伺候!”
萧长盛蹙眉,若是要在这兰陵谷再呆三个月,自然是有些耽搁了,然而,明日就走,实在也太快了些吧!
容臻却是哂然一笑,懒洋洋地道:“您老今次能待这么久,徒儿已是刮目相看了。过去十几年,你哪次回来待的时间超过三天?”
“你知道就好!”独孤倦气鼓鼓地道,“若不是为了回来救你,老子这会儿还在天山喝雪莲冰晶茶呢!”
容臻闻言微怔,心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快得来不及捕捉。又听独孤倦继续道:“行了行了,明儿个快些收拾了东西滚蛋!纵是你不走,老子也要走了!这次我打算出海游历,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容臻轻叹一声,眸中多了几分不舍:“师父,我要去西胤了,这一走,下次可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
独孤倦扫他一眼,难得也流露出一点感情,沉声道:“一个两个也老大不小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好,别老是叫人不省心!我纵然是做师父的,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看护着你们,次次都能这样及时地赶回来。”
容臻默然。
独孤倦上前,在他双膝轻轻按压几下,点了点头道:“你试着动一下。”
容臻看他一眼,深吸口气,依言动了动足趾,随即眼中闪出惊喜之色。膑骨原本连接韧带,若是剔去,膝盖以下无处借力,根本就无法移动分毫。但如今,足部一动,却已能微微地抬起来了。他倒不是信不过独孤倦的医术,只是没想到恢复得这样快而已。
萧长盛也大喜道:“前辈果然了得!”
独孤倦哼了一声,不加理会,只向容臻道:“从今日起,你须自己逐步锻炼,切记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具体的法子,我会再写给你。”
“多谢师父!”
独孤倦脸上也颇见满意之色,又道:“若是不出所料,三月之内,定能恢复如初。只是,你可莫要以为从此就是金刚不坏之身了!毕竟是受过重伤,无论如何,不可能与从前一模一样。而且,”他板起脸,“倘若再伤一次,到时莫说是我,就算扁鹊重生华佗再世,也保不住你这腿!”
“是,小臻记得了。”容臻抬起头来,向他注目而视,眸中感激之色满溢。
独孤倦终是再冷不下脸来,伸手在他头上轻轻抚了抚,语重心长地道:“你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