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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治断骨,难治心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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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一见到他,眼眶立刻微微地红了,极力压抑着内心激动,硬声道:“谁说我不想叩头谢恩,只是你徒弟我如今腿都废了,还他娘地叩个什么鬼头?”
独孤倦一怔,脸上顿时浮现一丝悔意,掩饰地干咳两声,很快便又大声道:“有你师父我在,瞎操的什么心?别说只是没了两块小骨头,就是两条腿都没了,老子也能让它们长回来,你信是不信?”
容臻尚未开口,萧长盛已是又惊又喜地道:“果真?前辈的意思是,他的腿能够治好?”
独孤倦一翻白眼:“废话,你当老子是什么人?兰陵谷主这四个字,难道是光叫着好听的么?”说着将手上东西拎起来晃了一晃,“呐,可别说师父没良心,丢下你跑去耍乐子。看见没,这可是我守了三天三夜才捉上来的龙麟春骨鱼!”
容臻瞠了瞠眼,怔住了。
萧长盛却不耻下问地开口道:“龙鳞春骨鱼?却不知这鱼如何用法?”
“植骨之术,你可曾听过?”独孤倦略带得色地扫他一眼,见萧长盛一脸茫然,嘿嘿一笑,“骨骼断裂可以再生,但若缺损,便只能以他处骨骼植入肌血之中,以代替缺损的部分。这龙鳞春骨鱼的骨头,便能促骨再生,有妙手回春之效!”
萧长盛大喜道:“世间竟有这般奇妙的手段!”
“此等手段,全凭机缘,并不是人人少了骨头,都能植得回去的。”容臻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并无丝毫喜悦,“师父,你纵然得到了这龙鳞春骨鱼,可是更重要的另一件东西,又要从何处去寻?”
萧长盛立即道:“还需要什么?我即刻派人去找!”
“新鲜人骨,现取现用,能够抵得上两块膑骨那么多份量的新鲜人骨!”容臻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眼中流露出一种奇特的嘲笑之色,“这龙鳞春骨鱼离了水,只消十二个时辰便再无用处。请问,在这一天一夜之中,又有谁肯心甘情愿,活生生剜下一块骨头赠与我呢?”
萧长盛忽地蹙眉。他身为国君,便叫任意一名护卫斩下手脚来,也未尝不可。但他知道,这样的做法,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感激涕零,而容臻却断然不会接受。
他甚至不必问,只要从容臻的眼神之中,便能猜到这样的回答。
正在踌躇之间,却听独孤倦语气不善地道:“没有人骨,老子费那功夫去抓的什么鱼?叫你别瞎操心听不懂么?好容易将你弄活了过来,别待会儿又给我躺倒了,却还要赖老子医术不精!你就在这儿给我乖乖等着,我两个时辰后回来,知道了没?行了,就这样。”
说罢转身要走,容臻忙大叫一声:“师父!”
独孤倦并未回头,只停下脚步,不耐地道:“何事?”
“你从何处得来的人骨?”容臻大声问道。
“他娘的,你那么多废话作甚?”独孤倦叫道,“反正手已经剁来了,你肯不肯都得用!”说着摔门而去。
容臻怒道:“你不说清楚,我不答应!”
“臭小子!这手是老子从死囚身上剁来的,你满意了没有?”独孤倦声音传来,人却已顷刻远去。
容臻纵有满肚子的话要问,也只得作罢。
萧长盛微笑道:“你师父待你,实在很好。”
容臻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轻叹道:“是啊,确实很好,只不过就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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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之后,独孤倦果然准时出现。
他淡淡扫了萧长盛一眼,萧长盛立刻会意,识趣地道:“萧某在外恭候佳音,前辈若有需要,可随时传唤。”
独孤倦“嗯”了一声:“还算有点眼力劲儿。”
萧长盛一直感到独孤倦对他似有些莫名的不待见,亏得他身为帝王却胸襟豁达,虽然心里稍有些不舒服,也没有表现出来,只置之一笑,退出屋外去。
倒是容臻蹙眉道:“师父,他哪里惹你了?”
“怎的?”独孤倦没好气地道,“我就看他不顺眼不行?”
“行,”容臻无奈道,“只是他毕竟救过我,好歹又是西胤皇帝,你总要给几分面子。”
“皇帝又怎样?这世上能让我给几分面子的人,早就死绝了!”独孤倦不客气地道,“再说,救你的人是你师父我。你回来的时候也就比死人多一口气了,他救你?哼,这叫什么救你?”
容臻无语。
独孤倦一面摆弄着手上的瓶瓶罐罐,一面不抬头地道:“也就算他还有点脑子,知道把你送回兰陵谷来。冲着这一点,我已经让他们进了谷,这还不算客气?”
容臻听得眉心一蹙:“在潭州时,不是你让他们送我回来的么?”
“什么?嗯,那当然!你这伤,若不回谷中来,如何治得了?”独孤倦手上动作一滞,继而转过头来瞪着他道,“你总不会以为,飞刀传书这种小事还需要让老子亲自去做吧?自然是叫他人代传了。”
“好吧好吧,”容臻知道这个师父一旦固执起来谁也掰不过,只得举手投降,“是我错了。”
独孤倦这才作罢,不多时,忽然喜道:“成了!”说着端起一个盘子走近床前。
容臻张眼看去,只见盘子里放着一柄小小的银刀,一个大碗,内里装着一大团粉白色的东西,粘腻腻,湿乎乎的。
这植骨之法,他从前确实曾在谷中秘藏的古医书上见过,将龙鳞春骨鱼的龙骨磨碎,混合新鲜人骨,植入断骨之中,据说便能恢复如初。只是这法子世间并无流传,想来无人能知。龙鳞春骨鱼也只有兰陵谷中得天独厚的深潭里才生有,别处极难寻得。
独孤倦正欲卷起容臻裤腿,却被他伸手按住。
“师父,你跟我说实话,这人骨到底哪里来的?”容臻极认真地问,“你说是狱中死囚的手,那么是何处的牢狱,又是何人之手?”
独孤倦满脸的皱纹挤成了一团,“啧”了一声:“你有完没完?”
“师父,”容臻拉住他衣袖,仰头道,“徒儿的性子,你最了解,若是伤及无辜,那么我宁可一辈子就这么残废下去。倘若师父今日骗我,日后纵然能恢复如初,我也必定痛悔终身。所以,小臻恳求师父,告诉我真相!”
独孤倦蹙眉瞪了他半晌,终于败下阵来,无奈地道:“你这臭小子怎就真的这样死脑筋?好好好,我告诉你总行了吧!那人乃是潭州的一个杀人犯,名叫王大有,只因妻子与人通奸,怒而杀人,就在我剁他手的那天,已经被斩首处决了。你若不信,日后可亲自前去查证。”
“潭州?那岂非已是许多日之前的事了?”
独孤倦沉着脸道:“不错,我将他手剁下之后,立刻以特制的药水涂抹断口,再以冰块密封,如此就算放上十天半个月也依然新鲜,并不需要现取现用。”
见容臻依旧若有所思的模样,独孤倦忍不住怒道:“喂,臭小子,你够了吧!是不是非要老子去阴曹地府将那王大有的魂魄拘来给你审问才肯相信啊?老子好歹养了你十几年,难道还会害你不成?!”
“师父息怒,是徒儿无礼了!”容臻听他连细节也说得清楚,心中疑虑已消,忙真心地赔罪道,“我知道师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臻好,其实不管师父曾经骗过小臻任何事,我都一样将师父视作至亲之人。更何况,师父明明知道我如今身犯重罪,却还一如继往地待我,小臻已是万死难报大恩了!”
一席话说得孤独倦竟是有些眼角微红,忙干咳两声,眨了眨眼,点头道:“算你这臭小子还有点良心!嗯?”他想了想,忽若有所悟地转头看着他,有些了然地道,“你是不是想起些什么了?”
容臻垂首沉默片刻,复又抬头凝视着他,神色复杂地道:“师父,我到底是谁?我本姓,是不是慕容?”
孤独倦闻言并不意外,只轻叹一声:“终究是不能瞒你一辈子!”他忽然伸手,极罕见地流露出几分哀伤怜惜之色,在容臻头上轻轻抚摸,柔声道,“好孩子,今日师父先将你双腿医好,这个问题,等过些时日,师父再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可好?”
容臻垂眸,抿唇不语。
独孤倦见他如此神色,不觉又是一叹:“罢罢罢,若不告诉你,这几日估计你也不肯安生。你适才所言不差,你的本名,原是叫做慕容臻。”
容臻蓦然抬头,颤声道:“慕容……那,那我的亲生父母……”
“你原是东凌国太子,你的亲生父母正是昔日的东凌帝后。”
容臻心中其实早有几分料到,只是经由独孤倦亲口证实了,仍觉震惊不已。
独孤倦流露回忆之色,继续道:“十七年前,东凌为北焉所灭,帝后同日罹难,只因你祖父生前对我有恩,又幸得我那时正在东凌,故而一得消息,便即快马加鞭赶去相救,只可惜还是慢了一步,只救下了年仅三岁的你。”
梦境中的所闻所见又仿佛历历浮现在眼前,容臻不觉浑身发颤,呼吸加快,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极力控制着急促的心跳。
独孤倦一眼瞥见,忙伸手抵在他胸前,一股真气缓缓注入,沉声喝道:“万法归宗,气守丹田!”
容臻身子一震,立刻敛定心神,放松身体。独孤倦浑厚无比的真气在他经脉之中缓缓运行,容臻不知不觉地任由气息随之游走,一个小周天之后,终于重新恢复平静。
独孤倦这才收了掌,叹道:“为师之所以用特殊的药物封住了你的记忆,正是因为深知当年之事对你打击甚大,若是忘记,其实只有好处没有害处,并不是存心欺瞒于你。”
“徒儿知道。”容臻神色黯然,点了点头。
“那药的作用,谁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为师本想着能拖一天就是一天,没想到,你这一次受伤,恰伤了头部,其实之前的头痛、昏迷,皆是这药性所致。唉,终究是纸包不住火……”
“师父为徒儿着想的心意,徒儿感激不尽,可是,”容臻抬眼,眸子里的颜色沉甸甸的,“父母被害之仇,不共戴天,倘若不知真相,就此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徒儿将来有何面目再世为人?”
独孤倦皱眉:“当年之所以决定不让你知道,原因之一也在于此。北焉国如今国力强盛,远远凌驾于南宣西胤之上,大有并吞天下之势,而东凌灭国已经十数载,你要报仇,何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容臻长叹一声,闭上眼睛,梦境里殷红的鲜血如在眼前,那雄雄的火光仿佛烧得他心底烈烈作痛。原来,他也曾经有父慈母爱,原来,他也不是天生就孤苦伶仃,可是,这一切美好被过早地剥夺,甚至连回忆也只剩下破碎零星的片段。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闪烁出某种坚定的光芒,望着独孤倦道:“师父,上天既教我命不该绝,徒儿相信,决不是为了忘记这血海深仇,更不是要无知无觉地虚度一生。”
他一字一句地道:“此仇不报,势不为人!”
独孤倦脸上的神色并不十分惊讶,只沉默地望着他许久,叹道:“罢了,为师早知道你会是这样的决定。各人有各人的命理,命中注定之事,躲也躲不掉。”继而他话锋一转,老眼中闪过锐利,嘿然一笑,“缘由天定,事在人为。老子其实也不相信,我兰陵谷走出去的人,会是个平庸无为之徒!”
容臻忍不住露出微笑:“不错,师父且看着便是,这一次,小臻绝不会再堕了您的威名!”
“你本来就没有。”独孤倦淡淡扫他一眼。
容臻笑容微涩,低声道:“师父倒是信得过我,但若是没有,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独孤倦默然片刻,忽问道:“小臻,你可怪你师兄心狠么?”
容臻脸色一变,倏地抿紧了薄唇。
独孤倦见了他神情如何猜不到他心中所想,暗叹一声,委婉地道:“你也莫要太过恨他,其实寒儿他有自己的难处……”
“师父!”容臻咬牙打断,“你与我多年不见,也肯相信徒儿清白,他与我朝夕相处,难道却不了解我的性情么?可是他却不肯信我,亲口逼我认罪,亲手废我双腿,你如今还要替他说话?罢了,我知道,师兄比我入门早,他与你感情比我只深不浅,我不求师父能为我说话。但我与他早已恩断义绝,从此陌路。我可以不恨他,却也不可能会原谅他,这已经是仁至义尽。只请师父可怜小臻受尽苦楚死里逃生的份上,从今往后莫要再提此人可好?!”他语调越说越是激烈,最后已是脸色苍白,气息急促。
独孤倦忙道:“好好好,不提便不提吧!我不过随口一句,倒惹出你这许多话来,以后都怕了你了成不成?”想了一想,又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日后他若真撞在你手里,只盼你看在为师面上,放他一马,行么?”
容臻咬牙闭眼,深深呼吸,才将心中陡然翻腾的情绪平复下去,闻言冷冷地道:“既成陌路,将来又还能有什么纠葛?纵然真有那么一天,贤王殿下谋略过人,我不撞在他手中已是万幸了,又怎可能轮到我来说是不是放他一马?师父实在多虑了!”
独孤倦摇了摇头,似是对他这态度无可奈何,只得道:“我相信,如若换作你撞在他手中,他一样会放过你的。总之不管怎样,你先答应我就是。”
容臻抬头深深望他一眼,咬了咬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