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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梦尘事难叹 前尘旧梦纷 ...

  •   天色欲晚,薄暮笼罩,头顶云遮雾绕,看不出半点人迹。
      萧长盛听音辨形,已知此人乃是在极高之处,以惊人内力将声音传下来,能有此功力者,身份可想而知。顿时心中一凛,扬声道:“萧长盛有要事求见兰陵谷主!”
      他内功亦是不凡,声音朗朗地直传上去,过得好一会儿,才听上面道:“萧长盛?这么说,你已将我那宝贝徒儿送来了?”
      这语气,等于自报家门了。
      众人皆是大喜,萧长盛态度越发恭敬,忙道:“正是!尊徒此刻便与我等同行。”
      “唉,那上来吧!”上面隐约传来一声叹息,不久便听响起辄辄机关之声。
      头顶渐渐地出现了一个黑点,慢慢变大,越降越低,原来是一个可容三四人并乘的大竹笼。众人面面相觑,露出恍然之色,这才知道原来别有机巧。
      当下分作三批而行。
      萧长盛原要当先进去,却被温夕夜一手拦住。
      萧长盛想起先前之事,心中还存着几分怒气,立刻脸色不善。温夕夜却不以为意,微笑道:“我先。”说罢也不理他,自己带了另两名护卫与容臻一同进了竹笼。
      萧长盛黑着脸看着那笼子在铁链带动下越升越高,渐渐又变成了一片阴影,消融于暮色之中,不由自主地怒气消散,眼中生出一分忧色来。
      所幸过不多时,那笼子又缓缓地降下来了,头顶并无任何动静,看来这机关确实十分坚固,他完全是杞人忧天。
      进得竹笼之后,只觉得上升速度十分平稳,脚下一片昏暗,只能听得山风凛凛,树摇声动,并看不出什么景物。直到穿过一片湿冷的云雾,突然间眼前大亮,霞光万里,原来已升至数十丈高度,入目一片广阔起伏的山峦,沐浴在夕照之中,放眼令人豪气顿生,压抑之感尽去。
      萧长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周身一震,那竹笼就此停住。
      转过身来,便见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此处原来仍在绝壁中部,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若非猱猿飞鸟,谁也不会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霞光将山洞里照得通明,容臻闭目倚靠在温夕夜身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俯身察看,听得动静,转过头来淡淡地瞥他一眼。
      这老者满脸皱纹,看不出究竟多少年纪,衣装样貌平平无奇,但这一眼看来,仿似漫不经心,却又似洞如烛火,饶是萧长盛身为一国之君,也觉似无所遁形一般。
      心中一震,正要行礼,独孤倦已回过头去,随手一挥,不耐道:“行了行了,我要将小臻先带回去,你们自己跟上吧!”说着伸手将容臻抱起,当先往山洞深处行去。
      萧长盛一阵愕然,却见温夕夜向他无奈地一摊手。谁也想不到,闻名天下的兰陵谷主原来就是这般模样。
      **
      残垣断壁,满目苍荑,眼前巨大而繁华的宫殿已完全看不出先前的模样。
      但不知为何,容臻却觉得对此处熟悉无比,当那孩子的哭声又一次不休不止地传入耳中时,脚下便仿佛自动识路一般,在一片灰烬之中三转两转,很快地,便来到一处墙根之下。
      果然,那孩子仍然蜷缩在墙根下哭泣。
      这一次,容臻再没有受到任何阻力,他迳直在那孩子跟前停下。
      孩子抬起头来,小小的脸庞泪水涟涟,说不出的可怜。
      容臻心头如被巨爪紧紧攥住,痛得几欲窒息,一种前所未有的惶恐将他摄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为什么哭?”他听见自己轻声地问。
      “我要母后……”孩子抽抽答答地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突然不哭了,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清亮无比,一动不动地盯住他,一言一字清清楚楚地道:“我叫,慕、容、臻!”
      容臻蓦地瞠大眼。
      一声巨响,头顶摇摇欲坠的宫墙轰然倒塌,将他与那孩子一同覆了个严严实实。眼前一片漆黑,浑身上下一齐剧痛。
      容臻“啊”地一声大叫,猛地睁眼醒来。
      慕容臻,慕容臻!
      慕容臻是谁?!
      脑中如被大锤一下下重重地敲击着,他抱住剧痛的头,忍不住呻吟出声。
      有脚步声快速移近,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他肩膀,有人在他身上飞快地落下银针,还有人在焦急地说着什么……
      但容臻看不到,听不到,也感觉不到。头痛得快要爆裂开一样,梦境中的一切在眼前不断重现,更多的情景一幕又一幕地浮现在脑海。
      杀伐声,兵戈声,满地的鲜血,弥漫的腥气,起火的宫殿,惊惶奔逃的宫女与内侍……
      昔日慈爱的男子倒地不起,端庄华贵的女子满面泪痕,却紧紧拉着孩子的小手,头也不回地决然飞奔离去。
      “母后,母后,我走不动了……”孩子哭泣着说。
      女子自己也是脸色苍白,喘息不止,闻言只得跌跌撞撞地停下,环顾四周,将孩子塞入一处假山的石洞里。
      “小臻乖,待在这里不要出来,知道了么?”
      “母后,你要去哪里?小臻害怕,母后你不要走!”
      “嘘!小臻乖,别哭!”那女子发鬓凌乱不堪,双目红肿,神情悲痛,用力将他揽进怀里,在他耳边低声地道,“母后很快就回来找你,好吗?母后向你保证!”
      “真的?”
      “真的,母后何时曾骗过你?”女子露出一个惨淡的,然而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来的笑容,轻轻地道,“但是小臻也要答应母后,一定一定不能自己先跑出来,好么?”
      “好!”
      “小臻是男子汉,一定要说到做到哦!”
      “好,说到做到!”孩子瞪大了眼,坚定地点点头。
      女子的笑容慈爱而心碎,重重地在他额上落下一吻,闭了闭眼,狠心离开。
      孩子便一动不动地缩在了那小洞里,无论外面任何动静,都捂着嘴不出一声,直到耳中忽响起一声凌厉的惨叫。
      那声音撕心裂肺,是他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然而,却确凿无疑是他的母后!
      孩子惊恐地睁大了眼,再也忍耐不住,当他跑出藏身之所,看到的是永世不能忘怀的一幕。
      女子的胸膛被长剑贯穿,华丽的宫装尽被鲜血染透。她匍匐在地,已然气绝,但睁大的美目充满了痛苦与不甘,依然死死地瞪着他的方向。
      “快去禀报皇上,就说那孽种已经找到了!”
      一个男人一脚踩住了女子的尸身,将带血的长剑毫不留情地抽出,狞笑一声,一步步走近。
      孩子害怕得忘记了叫喊,只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突然,眼前那男人脚步一顿,眼睛惊恐地瞪大,片刻之后,他身体蓦地裂开,断成了几截。
      热烘烘的鲜血扑面而至,孩子终于大叫一声,眼前一黑,就此什么也不知道了。
      **
      风很轻柔,带着干爽的落叶清香,拂过面庞,恍惚中就像许多年以前曾落在他额上的那个吻。
      一滴泪,从眼角流下,在风里划出一道湿冷的痕迹。
      容臻慢慢地睁开眼,透过朦胧的泪雾,入目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事物。那床榻,那桌椅,那窗棱,所有的一切都与记忆之中一般无二。
      “吱呀”一声轻响,门被轻轻推开,模糊中有人手持药碗进了屋。
      “师兄……”容臻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话一出口,便即怔住。
      进来的人并不是楚醉寒。
      萧长盛装作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微笑道:“你终于醒了!独孤前辈所言果然不错。”
      容臻尚未回过神来,只怔怔地看着他放下药碗,快步走近,这才道:“我怎么……在这?”
      萧长盛将他扶起来,靠坐在床头软枕上,笑道:“怎么在这?自然是我将你送来的!”说着将药端过来,问道,“自己喝?”
      容臻觉得身上轻快得多,先前那种软弱无力的感觉已一扫而空,便微一点头,接过碗来,一口饮尽。
      那药苦得令人作呕,他眉头纠结了许久才松开。
      “原来你怕喝药。”萧长盛有些好笑地看着他。
      容臻瞥他一眼,淡淡地道:“这是我师父开的方?”
      萧长盛点头。
      容臻忍不住腹诽,想了一想,却又黯然。他自幼便不爱苦味,偏偏独孤倦专爱拣苦的方子给他开,所以每次生病,总要楚醉寒千哄万哄才肯喝药。如今一晃多年,这药仍是一样地苦涩难咽,哄他喝药的人,却再也不会再有了。
      现下还想这些做什么?容臻摇摇头,自嘲一笑,振作精神问道:“你怎会想到将我送来这里?我师父不是不在南宣,又怎会突然回来?不要告诉我,你们是恰好遇上的。”
      萧长盛一摊手:“这些还是留着独孤前辈回来解释吧!”
      “他不在?”容臻皱眉。
      萧长盛更是一脸茫然:“三天前,他只说你约摸这时辰会醒,交待我将这药喂你喝了,随即便不知去向。”
      “他没说去哪里,何时回来?”
      “没有。”
      容臻扶额,忿然道:“又是这样!有这样做人师父的么?动不动就不知所踪,好歹留下个口讯,有什么事也不用叫人好找啊!”
      萧长盛无语,心中暗道,世外高人只怕都是这般性情古怪吧?这话却不好明说。
      忽听屋外有人大声道:“臭小子,老子千辛万苦赶回来救你小命,也没见你叩头谢恩,倒在这里数落起老子来,简直不成体统!”
      说话间,门板被“呯”地一声打开,独孤倦带着一身水渍,湿漉漉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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