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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情关却阻,神魂皆乱 才始虎口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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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回再无任何阻拦。
此时天色尚早,路上少有人迹,萧长盛大步流星地出了城门,往前走了二里多路,眼见四下无人,忙停了车将容臻抱出来,又施展轻功片刻不停地往前。两人只拣小径走,天光大亮时,已走出近十里地,眼前恰有一条小河,这才停下来歇息。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一身狼狈,满身臭气熏天,然而狼狈之中,却又态度从容,不觉相视一笑。
萧长盛先除了衣衫,跳进河里清洗。此时天气已冷,清晨河水冰冷刺骨,他体格强健,丝毫不惧,三两下收拾得干净了,回到岸上,看着容臻却犯了愁。
其实他倒还好,但容臻身上沾满秽物,不收拾实在不妥。
容臻见他浓眉紧蹙,淡淡一笑:“是你把我扔下去,还是我自己来?”
萧长盛犹豫道:“我怕你沾了冷水又要着凉。”
容臻低头看看自己,无奈道:“那能怎么办?若是就这样上路,莫说容易惹人注意,就是我自己,也受不了。”
“没奈何,只得如此了!”萧长盛有些烦躁地一抹脸,便除了他衣衫,抱起他一步步走入河水中去,同时运起玄功,将真气渡入他体内,助他御寒。
饶是如此,一下水,容臻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两人都不敢多耽搁,匆匆忙忙地将秽物洗去。待得上岸之时,容臻脸色已是惨白吓人,牙关冻得格格直响。
萧长盛取出备着的干净衣裳,三两下套好,沉声道:“此去再走二十里便是丰县,我们去那儿等夕夜。”
容臻混身发颤,牙关咬紧,说不出话来,只得勉强点头,表示同意。
萧长盛眼中闪过忧色,又将自己外衫除下给他披了,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面匆忙向前赶路,一面将真气源源不断地渡过去。
许久,两人身上的衣物头发,都渐渐被内力蒸干,萧长盛终于觉得怀里的人不再颤抖,但再过得片刻,热度却越来越高。低头看时,只见容臻闭眼倚在他胸前,俊颜苍白如雪,双颧两团潮红触目惊心。
萧长盛见过他在战场上的狠厉杀伐,也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强硬果决,此刻一看却觉得这人原来也有脆弱难持的一面。不知为何,忽觉心头微微一阵刺痛。
容臻头脑昏昏,却并没有真的睡死过去,似察觉到他的目光,长睫轻轻一颤,睁开眼来。
萧长盛这才发现,原来他眼睫极长极密,黑压压地盖在眼帘下方,比女子的还要漂亮。
那双原本漆亮的眼睛,此刻多了几分迷蒙,容臻有些茫然地瞪了他一会儿,哑声道:“到了?”
萧长盛忍不住心中一软,放轻了声音道:“没有,但是很快了。”
容臻“嗯”了一声,昏昏沉沉地又闭上眼。
萧长盛蹙了蹙眉,忙轻轻晃了他一下,道:“喂,别睡!”
容臻却不愿睁眼,似无意识地道:“别动……我好累……”
萧长盛干脆将他放了下来,一摸额头,又是滚烫,心中不禁有些发急,忙用手轻拍他脸颊,唤道:“容臻!容臻!你醒一醒!”又解开他衣领,让他散热。
过得片刻,容臻才再次清醒,睁开眼时,慢慢恢复了一点理智,苦笑道:“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胡说!”萧长盛眉头紧锁,不悦地道,“不过是洗了冷水着了凉,怎么就不行了?”
“是么?”容臻苍白的薄唇轻轻一勾,“看来果真不该太注重外表呵……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死的时候,不会那么难看……”
“放屁!”萧长盛低喝一声,“我的救命之恩你还没报答,就想这么死了?想都不要想!”
“救命之恩……是啊,想想确实有点对不起你……萧长盛,我容臻这辈子,除了师父,便只欠了你一个人的,但是,看来真的还不了了……我真的,太累了……”他声音极轻,眼皮沉重地阖了起来。
此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缺医少药,身边连一滴水也没有。萧长盛心中大急,知道再不能耽搁了,忙重新将他抱起来,全力施展轻功,向丰县奔去。也亏得他内力惊人,才能一面跑,一面还不喘气地说话。
“喂,容臻,你还是不是男人?答应过的话,要不要作数?!明明说过要好好活下去的,那些话难道都是放屁?”
没有回答。
“你不是还要报仇吗?不是还要申冤吗?这些事都他娘地不想干了吗?”
还是没有回答。
“容臻!”萧长盛几乎是在低吼,“难道这世间就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活了吗?!”
依然没有声音。
就在萧长盛几乎想要停下来确认他是不是还有呼吸的时候,便听他忽然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萧长盛一怔,心头一喜,忙道:“什么?”
“师兄……师兄……”
萧长盛不由自主地脚步一滞,低下头看时,只见容臻双眼紧闭,神色极是痛苦,低声地,喃喃地道:“师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小臻……”一滴晶莹的泪水,在他眼角慢慢地溢出,滚下,滴落尘土,消失不见。
萧长盛蓦地明白了什么,顿时心头大震,随即却泛上一种极为复杂的感觉,又是惊异,又是恍然,又是愤怒,又是心痛……
“……是小臻错了,是小臻错了吗?师兄,你告诉我,告诉我……”容臻显然已经神智不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揪着萧长盛胸前衣襟,泪水滚滚而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或许只有到了这最脆弱的时刻,这个向来坚忍不拔的男人才肯让自己心中深藏的情感,真正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
萧长盛无意识地伸手,接住一滴泪水。那泪水滚烫,仿佛烙进了心头,一阵刺痛。
他闭了闭眼,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情不自禁地抚了抚容臻脸颊,轻轻地道:“不,小臻,你很好,你什么也没有做错。”
容臻泪水渐止,偏头靠过来,喃喃地道:“师兄,别走……”
“好,不走。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一直陪着你。”萧长盛一面柔声地说,一面轻轻摩挲他脸颊。
容臻在昏迷之中偏头,贪恋地在他手上蹭了蹭,忽然叹道:“……好凉快!”
萧长盛一怔,随即恍然。容臻现下正在高热,两人肌肤相触,他的体温自然低许多。略一思索,便当机立断地除去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又解开容臻胸前的衣襟,让他紧紧贴在自己胸口。
容臻顿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就此安静下来。
萧长盛心头稍宽,却又隐隐觉得不是滋味,咬了咬牙,摒了杂念,再次向前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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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县是个不大不小的城镇,并不太繁华,也不过于荒凉,正因如此,才不惹人注意。温夕夜早两年便在此处安插了人手,萧长盛只依照他所嘱,很快寻到了落脚之处。
与京城那一处一样,这里的落脚点也是外表普通但内里舒适的民居。温夕夜此人行事向来深谋远虑,一步棋子布下,总不知何时就有了它的用处。
萧长盛此行秘密,并未表露身份,但有了信物,接应之人晓得这是位大人物,丝毫也不敢怠慢,但有吩咐,尽皆殷勤照办,很快便遵照命令请来了大夫。
问诊,开方,用药,一串事情忙下来,容臻的病情总算是稍稍稳定,萧长盛也松了一口气。
转眼到了将近傍晚,萧长盛奔波一日,饶是体力再好,也觉疲惫不堪。但容臻尚在昏迷之中,他不敢轻易离开,只得守在屋里,坐在桌边,以手支颐,小歇片刻。
正在迷糊之间,猛听得床榻上容臻凄厉地大叫一声,萧长盛骤然惊得跳了起来,两步跨近,只见容臻已坐起身来,屈着身子,双手紧紧抱着头部,浑身颤抖,牙关咬得格格作响,神色痛苦,苍白的脸颊上冷汗直流。
萧长盛大惊失色,忙一把将他扶住,急道:“怎么回事?!”
“头……好痛……”容臻艰难地迸出几个字,猛地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抱头倒在床上,翻滚起来。
这短短两日的接触,萧长盛已知他是个坚忍非常之人,若非已痛到极点,不可能会是这般情状。只是昨日头上那一撞虽然不轻,却也不该至于到这地步。当下惊急交加,又不知如何是好,忙大声向外面喝道:“快来人!去请大夫来!快!”
正在此时,门外飞快冲进一个人来,沉声喝道:“让我看看!”
萧长盛一见之下,不禁大喜过望:“你来了!”
原来却是温夕夜赶到了。
温夕夜精通医术,原比寻常大夫高明得多,此时见情况紧急,无暇多礼,先上前察看容臻状况。
然而容臻已痛得神智不清,满床翻滚,温夕夜一见之下也是失色,忙道:“你先制住他。”
萧长盛毫不犹豫,一指点了他昏睡穴。容臻身子软倒,萧长盛接在手中,只觉他全身衣物如水中捞出来一般,尽皆被冷汗湿透,不禁变色道:“这是什么缘故,怎的看起来不像是外伤?”
温夕夜两道秀气的眉毛紧紧皱成一团,先给他施了几针,又将脉门摸了许久,全身查看之后一遍,沉吟不语。
“怎样?”
温夕夜脸色凝重,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沉声道:“我也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