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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污衣不掩珠玉 忍辱负重出 ...

  •   温夕夜回到屋里,脸上的神色已化为凝重。
      萧长盛与容臻一见他脸色便心中有数。
      温夕夜也不多作废话,只道:“你们现在从后院出去,他们这会子都在前院,发现不了。”
      萧长盛立刻转身将容臻抱起,顺手捞过件袍子,将他裹住。
      温夕夜开门出去,环视一圈,冲他俩微一颌首,萧长盛大步流星地出了门,直奔后院而去。
      温夕夜一直将二人送至一道小门之外,果然已有数名蒙面黑衣人在等候。
      “这些都是咱们这次带出来的好手,你们先跟他们暂避一二,等我应付完那些人,便与你们会合,到时再寻出城之策。总之,你们今夜一定要走。”
      萧长盛点了点头,同样不作废话,转身便走。
      一行数人皆着黑衣,在夜色中静悄悄前行,没有半点声息。
      萧长盛只觉得怀中的人身子微微发颤,低下头问道:“你还好么?”
      容臻身上发热,被夜风一吹只觉得寒冷异常,却轻轻点了点头,咬牙道:“没事。”
      “很快便到,你且忍耐一二。”萧长盛声音低沉,手臂紧了一紧,将他身子贴紧自己胸膛。
      容臻咬牙不语。
      正如温夕夜所言,这些人俱是好手,路上偶尔遇到夜巡的官兵,都一一小心避过。出得驿馆之后,左转右转地,约摸走了一盏茶功夫,来到一座不起眼的院落之外。
      有人先越墙而入,片刻后院门由里而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连一鸡一犬都未惊动。
      容臻一直闭目倚在萧长盛胸前,忽然间只觉周身一暖,睁眼看时,原来已进了屋子。
      这屋子不大,但用物一应俱全,收拾得洁净舒适,显是早有准备。
      萧长盛将他小心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摸了摸他双手,只觉冷得像冰块一样,蹙了蹙眉,又叫下人端了一个火盆进来。
      容臻脑中昏沉欲睡,却强撑精神问道:“这是何处?”
      萧长盛露齿一笑:“难道你猜不出?”
      容臻叹口气:“没想到你们的眼线早布置到昌州城了。”
      “那又有什么用?”萧长盛不以为然地道,“若是早知道南宣有你这样厉害的将军,或许我也不会贸然行动,更不会遭此惨败了。”
      容臻叹道:“看来,我也不过赢得侥幸罢了。确实,上次与你敌对,乃是我平生第一次为帅。”
      萧长盛“嘿”地一笑:“那当然。知已知彼,百战不殆。若再来一次,我未必便输。”
      容臻却正色道:“我只愿,没有下一次。”
      萧长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不错不错,你我如今可算化敌为友。说实话,就算真的能赢,我也不愿与你为敌。我想,谁都不愿意有你这样的敌人。”
      容臻淡淡的笑容一闪而过,随即轻声道:“我自幼好习兵法,浸淫兵书,乐此不疲,却从来没有想过,真正的战争会是何等的残酷。这些年虽说也曾与北焉短兵相接打过几场,却远远不及这一次为帅所感受到的深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但凡要到真正动刀动枪的时候,所牺牲的便是活生生的人命,百姓何辜,那些冲锋陷阵马革裹尸的兵士,难道不一样也是百姓么?”他摇了摇头,神色黯淡。
      萧长盛慢慢地听着,脸色渐渐郑重,最后沉重地叹口气:“心有猛虎,细嗅蔷薇,想不到你这铁血将军却是个侠骨柔情之人。只可惜,你这愿望,只怕是要落空了。自十七年前东凌为北焉所灭,天下三分已有十数载,你看这些十数年来,天下可曾太平过么?你只知我西胤进犯南宣,师出不义,却不知我西胤只因国力弱小,一向被北焉与南宣联合压制,百姓生活困苦。我作为一国之君,又怎能安坐朝堂,不寻求强国之道?”
      容臻幽幽地道:“确实啊,不在其位,不谋其职。平心而论,其实南宣真正的敌人,是北焉。”话音未落,想起自己早已成了南宣要犯,如今又为西胤人所救,从今往后,说不定罪名之上还得加上一条“叛国逃亡”,不觉苦笑。
      萧长盛见他精神极差,双颧泛红,伸手一探他额头,果然热度又再升高,想来是刚才吹了冷风,于是道:“莫要闲扯了,你先休息一会再说。”
      容臻摇了摇头,疲倦地道:“不必。不知温丞相那边如何了?如今情况不明,万一有变,还得早做应对。”
      “你不用担心夕夜,要是连这点能耐都没有,那他这丞相也该换人做了。”萧长盛的语气漫不经心,反倒是注视着他的眼神里显出几分忧虑来,说道,“你还是好生歇息片刻,放心吧,我在这里,没事。”
      容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萧长盛一挑眉:“怎么?”
      容臻唇角泛起淡淡的笑意:“有时候你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皇帝。”
      “是么?”萧长盛哈哈一笑,“自古帝王皆寂寞,难道我就非得时时刻刻都板着脸高高在上么?那样多累!再说了,”他别有深意地笑道,“刀子留给敌人,对待朋友,便该待以美酒。”
      **
      容臻开始还强撑着,但或许确实病体不支,又或许,是因为有萧长盛这样的人在身边,的确能让人感到安心,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上了眼睛。
      睡梦之中,并不安稳。身上的热度时高时低,容臻一时觉得燥热难当,一时又觉得寒冷异常,只是迷糊之中似乎总能感受一道令人心安的目光紧紧注视着自己。一只粗糙而干燥的大手,时不时抚摸他的额头,在他燥热时便敷上冷水巾,在他寒冷时便又撤去。如此反反复复,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容臻终于再也没有任何知觉,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一次醒来时,感觉身子在有节奏地微微轻晃,他心中一惊,猛地醒了过来。但是一清醒,立刻又放松下来。因为入鼻是已经颇不陌生的气息,自己被严严实实地裹在厚毯子里,伏在一个宽阔结实的肩背上。
      天色已近黎明,远处有公鸡打鸣的声音隐约传入耳中,微微发青的天幕中,挂着零落几颗星子。
      萧长盛似乎感觉到什么,转头冲他一笑,低声道:“醒了?这回可不冷了吧?”
      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软软地拂过脸颊,他那明亮的眸子近在咫尺。容臻唇角微弯,声音里带着一点沙哑,问道:“这是要出城了么?”
      萧长盛眼中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嗯”了一声,笑容微敛,转回头去。
      容臻敏感地捕捉到了,问道:“怎么?”
      萧长盛似迟疑片刻,才沉声道:“夕夜已安排我们先出城,他等天亮之后再走,与我们在丰县会合。”
      “嗯,然后?”
      “只是这出城的法子……”
      萧长盛话未说完,容臻忽然闻到了一种很特别的味道。他从萧长盛肩上微微抬头望去,便见模糊的天光之中,不远处的街边正停着一辆破板车。只一眼,便已明白了那是什么。
      萧长盛沉默着似不知如何开口,容臻已微笑道:“这法子倒好。”
      “你,你不介意?”萧长盛略有些不自在。
      “为何要介意?”容臻淡淡地道,“藏身在这装夜香的粪桶之中,任谁也不会怀疑,就算怀疑,也不会有人愿意打开来察看,难道还有什么法子比这更好么?”
      萧长盛顿了一下,忽地一笑:“好!大丈夫能屈能伸!”
      那破板车乃是人力所拉,上面两个半人多高的大桶,尽皆粪迹斑斑,其中一个已装满了夜香,令人作呕的味道飘出老远,光是看一眼便已教人倒尽胃口。
      随行之人打开另一个空桶的桶盖,萧长盛跳上车去,将容臻小心放进去。
      只在外面闻,已是不堪忍受,身在桶中的滋味可想而知。容臻曲腿伏在里面,蜷着身子,表情却很淡然,与之前置身舒适的马车之中,似乎并无两样。
      饶是如此,萧长盛仍是望着他道:“委屈你了。”
      “若真能逃得性命,这点屈辱又算得什么?盖上吧!”容臻抬起头来,双眸漆亮,连天上的星子似也黯然失色。
      萧长盛眼底浮现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咬了咬牙,隐忍地道:“你且忍耐,这里离城门不远,只要一切顺利,我很快放你出来。”
      一直波澜不兴的容臻这时倒吃了一惊,道:“你要与我同行?”
      “这是自然。”萧长盛蹙眉,“将你交给旁人,我如何放心?”
      “但万一败露……”
      “没有万一!”萧长盛加重语气,一字一句地道。
      容臻语音顿住,向他凝视片刻,忽地一笑:“好,有陛下堂堂一国之君为我驾车,容某三生有幸!”
      **
      萧长盛很快地换上了破旧的衣衫,又用布巾包住了口鼻,向那几名下属点了点头,拉起粪车向城门走去。
      几名下属一直跟到转角处,才迅速隐身在黑暗之中,只紧紧盯着城门之处。
      鸡鸣之声此起彼伏,天色微微发亮,昌州城的夜,已经将尽了。
      城门守着两个士兵,远远地见了萧长盛,先皱起了眉,很快掩住了鼻子。待他走近,其中一人打量几眼,“咦”了一声,问道:“你是谁?那王老头怎么没来?”
      萧长盛粗声道:“他病啦,俺是他远房侄儿,特来替他顶一两日。”
      “哦,原来是亲戚,难怪了。这等差事,若非亲戚,大概也没人愿顶。”
      “大人说的是啊!”萧长盛故意不情不愿地道,“俺好歹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若非看在尚有几分亲情的面上,岂能来干此等下作活儿?”
      “嗯嗯,你也算是个重情义的人了。”那士兵捂着鼻子直点头,挥挥手道,“过去吧过去吧!”
      “多谢大人!”萧长盛拉了车就要走,却听另一个道:“哎,等等!”
      萧长盛心中格登一下,却不动声色地停住了。还未开口,便听先前那士兵道:“喂,小余,你干什么?快让他走吧,臭死人了!”
      “呃,杨哥,上面明令说任何车辆都不许放过啊,要不咱们还是查看一二吧?”
      “我操,你是瞎的啊,就这么两个破桶能藏什么东西……算了算了,要看你看,老子可不想挨近!”
      那小余显然是个新兵,凡事总要较真一点,但被那杨哥这么一说,面上现出犹豫之色。
      萧长盛大大咧咧地一笑:“大人要搜查啊?应该的应该的!”说着跳上平板车,将那满满的一桶夜香揭开了盖,笑道,“来来来,大人请过目!”
      臭气四溢,简直教人无处可逃。
      那杨哥怒道:“他娘的,臭死老子了!小余你瞎忙活个啥?还不快点叫他走!”
      萧长盛却道:“大人,还有一桶。”说着便要伸手去揭。
      那小余自己也已经受不住了,匆匆张望一眼,见无异样,脸色讪然,恼羞成怒地一挥手:“去去去,快走吧!真他妈倒霉!”
      “好咧,多谢大人!”萧长盛嘿嘿一笑,盖好那桶,拉了车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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