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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计设谋断 欲出重围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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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听见身旁有人低声交谈。
“……他现下这状况,只怕不宜长途奔波。”一个温文的声音满是忧虑地道。
“我不想听废话。”另一人淡淡地却不容置疑地道,“眼下全城都在找他,若再不走,迟早会搜到咱们这儿来。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总之要尽快带他出城!”
容臻听得清楚,后面说话的正是萧长盛,如此想来,那另一人必是温夕夜了。他极力想睁眼,眼皮却似有千斤重。
只听温夕夜道:“我会设法安排的。”言罢却又叹了口气,“只是,要回西胤原就路途遥远,为防中途有变,咱们必得快马加鞭,我只怕他……”
萧长盛没有作声。
容臻听得“西胤”二字,心头猛地一跳,睁开眼来。只见天色已晚,屋里点着灯,自己躺在床榻之上。
忽听萧长盛“嗯”了一声,道:“你醒了?”
原来他就坐在床边。
容臻移动目光,只见他肩膀宽阔,高大的身形将灯光遮去了大半,饶是如此,目光中欣慰之色依然看得一清二楚。
脚步声响,温夕夜也走过床旁,温言道:“你觉得怎样?”
“我,我怎么了?”容臻蹙眉,挣了一下,想要起身,却觉身上倦怠无比,似乎连移动手指也觉得费力。眼前一阵晕眩,头痛心跳,不得不又闭上眼。
萧长盛按住他:“别乱动,你头上那一下撞得不轻。”
容臻闻言摸上自己额头,果然裹着纱布还是一跳一跳地疼,而且触手滚烫,似乎还在发热。闭着眼躺了片刻,感觉晕眩之感渐消,于是苦笑道:“如今越发不中用了!”
“会好的。”萧长盛简短地道,眼中闪过不明之色。
容臻看了看他,垂下眼帘:“我自己的身子自己不清楚么?真正的伤,只怕不在头上吧?”他又瞥向温夕夜,“温丞相,你说是不是?”
温夕夜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容将军……”
“别骗我。”容臻波澜不兴地盯着他,“我要听实话。”
温夕夜的话噎在嘴里,与萧长盛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叹口气:“好吧,说实话。容将军所受的外伤虽重,却还在其次,更严重的是内里耗损太过,气血大亏,又在牢狱中呆得久了,湿邪侵入肌理,反过来加重了外伤。”他想了想,接着道,“但这些还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这段时间里容将军遭逢打击太重,想来心绪上必有过极大的起伏。”
容臻听到最后,蓦地想起楚醉寒,不禁心头一恸。不错,受尽苦刑又如何,废去双腿又如何,这一切又怎比得上那人所带给他的心痛与绝望?!
这些日子以来,他刻意地想要遗忘,但此刻提起,才蓦然发觉,一切仍是如此清晰深刻。
突然之间,便觉胸中窒痛非常,直欲吐血。
温夕夜脸色一变,一手拉开萧长盛,一手飞快取出几支银针,利落地扎入他身上几处大穴之中,又在他另几处穴道缓缓按摩推拿。许久,才见容臻脸色渐渐地缓和下来。
温夕夜松了口气:“容将军,情志伤人,甚于刀剑。若想康复,我劝你还得平心静气,清心宁神才是。”
“康复?”唇边忍不住微微泛起苦笑,容臻了然地看着他,“如你所言,我还有康复的希望么?”
温夕夜再一次噎住。
萧长盛浓眉一皱,不悦地道:“瞎说什么?我救你回来,不是为了让你等死。”
“那是为了什么?”容臻疲倦地闭上眼,“你想要什么?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还能给你什么?不是说连出城也困难了么?依我看,你倒不如还是将我扔出去,免得惹祸上……”
“闭嘴!”萧长盛怒道,“容臻,我告诉你,我既救了你回来,你的命就是我的!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对我来说就有价值。至于要不要扔你出去,那是我的事,不必要你多嘴!”
容臻睁开眼看着这个霸气外露的男人,突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好吧,既然如此,悉听尊便。”他淡淡地说。
萧长盛看着他唇边微微的弧度不由一怔,满心莫名的怒气瞬间又莫名地消散了。他上前一步,俯身低头凝视容臻,沉声道:“先前说过的话,你都忘记了么?难道你真想去东沙岛?难道你想就这样背负罪名过一辈子么?我告诉你,那个刘澈被救了回去,他命大还没死,你就不想报仇了么?你的师父是名满天下的高人,你在这世上活了二十年,所学的才识、武功,难道都是用来摆设的么?纵然失去了双腿,你却还有双手不是吗?就算是身体不能移动分毫,你却还有清楚明白的头脑不是吗?容臻,你告诉我,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放弃吗?”
容臻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不觉中咬住了牙关,抿紧了淡色的薄唇。
萧长盛微微一笑,语调不由自主地放柔了。他不强硬的时候,声音便低沉悦耳,很是好听。“出城的事,我会想办法。我会带你回西胤,你也会好起来。你只须答应我一件事,行不行?”
“什么?”容臻情不自禁地问。
“好好地活下去,证明给我看,我萧长盛没有救错人!”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容臻心中一震,眼眶发热,忍不住咬牙点头道:“好!”
这个字一说出口,他原本苍白惨淡的脸庞似乎在瞬间焕发出光彩,那双漆黑的眼睛,仿佛刹那间亮起了两团夺目的火焰。
萧长盛微微一愣,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类似惊讶、迷惘,又似夹杂着些许喜悦与兴奋。
容臻被他一眼不眨的注视瞧得有些不自在,心中泛起怪异之感,不得不低咳一声,转开了眼。
温夕夜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暗中一扯萧长盛衣袖,道:“我说,咱们是不是先商量一下出城的事?”
萧长盛似猛地回神,“嗯”了一声,沉声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温夕夜看看容臻:“咱们在南宣待得也够久了,此时启程回去,应该谁也不会生疑。只是,要走至少也得等明日,断没有半夜跑路的使臣团。”
萧长盛沉吟不语。
“你是要我混在使臣团中?”容臻道,“我如今这副模样,除非半点不露面,否则一定会被认出。但现在戒备森严,即使使臣出城也一定会要搜查的,又如何混得过去?”
温夕夜想了想:“或许,可以假装我生了急病,你藏在我车里……”
“不妥。”容臻摇头,“你一个使臣,突发急病,还要急匆匆赶路,实在惹人嫌疑。何况,我这边才刚刚逃了,你那边就要出城。旁人虽想不到我是被你所救,但万一以为被你所劫,硬要搜查,西胤乃是臣国,你也丝毫抗拒不了。”
“这……”
温夕夜正在犹豫,忽听外面有人大声地嚷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此乃西胤使臣大人下榻之处,岂容尔等乱闯?!”
屋中三人对视一眼,温夕夜立刻低声向萧长盛道:“我出去看看,你随时准备带容将军走。”
萧长盛沉着地一点头。
容臻蹙眉道:“温大人……”
温夕夜冲他安抚地一笑:“你且宽心,纵然仓促间出不得城,但也决计不会这么容易让他们找到你。”说罢整了整衣冠,从容开门出去。
门外的夜色被火把照亮,温夕夜转出院子,左右扫了一眼,作出惊讶之色道:“这是做什么?”
驿丞是个七品的小官,乃是刘伯滔的人,早得了吩咐要好生招待西胤使团,彼时正与带队前来的官差纠缠,闻言忙快步过来见礼,为难地道:“温大人,今日城里走脱了要紧的钦犯,这位张校尉说是要带人进去搜查……”
温夕夜向那人淡淡扫了一眼,佯怒道:“荒唐!我这里如何会有钦犯?莫不是欺我西胤刚刚称臣,便想乘机凌辱吧!”
驿丞额上流下汗来,忙道:“不不不,绝无此意,大人息怒……”说着向那校尉劝道,“张大人,南宣与西胤邦交始建,如此无礼惊扰只怕坏了两国情谊。我今日一直在这驿馆之中,并无发现任何异样,不如请大人行个方便,略过不查吧?”
不料那校尉却是个强硬之人,当下冷冷地道:“天下之大,大不过君命!西胤既已向我南宣称臣,便该遵循为臣之道。温大人若不肯接受搜查,岂非有抗旨之嫌?”
“好一张伶牙利口!西胤虽是臣国,温某好歹也是堂堂一国之相,你论身份不过是个校尉,也敢向我口出狂言!”温夕夜怒极反笑,“你说奉旨行事,那便请请出圣旨来,否则空口无凭,本相倒要怀疑你假传圣意,以权谋私之嫌呢!”
校尉纵然是五品之职,却也只是奉命行事,手上哪可能有什么圣旨?顿时被温夕夜强硬的一席话噎得哑口无言,恼怒道:“本官如何能有圣旨在身?温大人分明是为难我等!”
温夕夜勾了勾唇,皮笑肉不笑地道:“本相就是为难你又如何?本相难道还不能为难你一个小小的校尉了?”
那人气得涨红了脸,他向来对强势进犯的西胤心存敌意,对这些前来求和的使臣更是轻蔑不屑,当下咬牙大喝一声:“岂有此理!来人,给我搜!”
温夕夜冷声一笑,也是大喝一声:“我看谁敢!”说着一招手,随行的西胤护卫一拥而出,团团将他护在中心,挡住了南宣一众官差。
那驿丞急得满头是汗,慌忙道:“张大人有话好说,切莫动武啊!”
张校尉咬牙切齿地道:“本官只是奉命行事,温大人却非要横加阻挠,本官不得不怀疑,这驿馆之中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温夕夜此人看起来斯文秀气,强硬起来的时候却没有半分文弱之感,此时身形如松,不动不摇地挡在院子门口,冷笑道:“就凭你一点怀疑,便要给我西胤一众使臣都安上罪名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又向驿丞冷冰冰地道,“刘丞相还说贵国确实是有心接纳,我等方才屈膝称臣,如今看来,南宣也不是人人都真心愿意平息干戈。既如此,且放我等归国,改日再来战场厮杀便是!又或者,今日便血溅当堂亦为不可。我既为正使,此刻便代表西胤举国,纵然不敌,也绝不肯受此等侮辱!”
这话只把那驿丞吓得站都站不稳,忙一迭声地道:“温大人息怒,息怒啊!刘丞相早有吩咐,教我等一定要好生招待贵国使团,怎么可能不是真心要想议和?这都是误会啊,误会!”
双方剑拔弩张,各不退让。
温夕夜神色如冰,听见“刘丞相”三字,似乎脸色稍缓,瞥了那驿丞一眼,冷然道:“好,既然如此,不如便请刘丞相给个说法。若是刘丞相说一定要搜,那本相无话可说,自当遵从。”
驿丞见事有转机,哪能不应,忙道:“好好好,这个好办,下官即刻派人去丞相府!”又向张校尉道,“大人千万莫要冲动啊,真要动起手来,以致两国交恶,这罪名大人也承担不起不是?”
张校尉沉着脸思索着片刻,也便点了点头,道:“那好,本官就在这里等着。”说着蔑然盯着温夕夜,冷笑道,“本官就不信,刘丞相还能大过皇上的旨意去。”
温夕夜连看都懒得看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爱等便等,恕本相不陪你们在这里吹冷风!”言罢一甩长袖,返身走回院子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