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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枉顾,痴心空付 ...

  •   残垣断墙,焦土黑砖,大火之后,已是满目苍夷。
      这一次,容臻终于看清了那个小小的孩子。他穿着已辨不清颜色的衣服,抱着膝头,蜷缩在墙角之下,呜呜咽咽地抽泣,含糊不清地叫着:“母后,母后……”
      容臻突然就觉得很是心疼。
      他慢慢地走过去,轻言细语地问:“你是谁?为什么哭得这般伤心?”
      孩子闻声抬起头来,那是一张似乎很熟悉,又很陌生的小脸,几块黑灰遮住了原本晶莹的肌肤,泪水涟涟,双目通红,样子说不出的可怜。他仰头睁大了眼睛望着容臻,张嘴回答了一句什么。
      容臻只见他口唇微动,却完全听不见声音,不觉心头发躁,提高声音道:“你说什么?你是谁?”说着想要上前,然而,只咫尺之遥,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脚了。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他大声地质问,一种莫名的恐慌在心底漫延。
      那孩子却只是瞪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一直看着他……
      容臻再一次从恶梦中惊醒,然而又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忘记了究竟梦见什么。
      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眼前的这一间,虽然也是牢房,却明显宽敞干净了许多,甚至,墙上还有了一扇小小的窗户,此刻,明媚的阳光正从窗口洒进来。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见过阳光。
      牢房里静悄悄的,他静静地躺了片刻,慢慢地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的伤口居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看来他这一晕,倒是睡了许多天。他自嘲地一笑,目光移到了自己的两条腿上。
      腿上套着长裤,他能感觉到膝头缠着厚厚的纱布,以及纱布之下隐隐的疼痛。他伸出手,慢慢摸了上去,随即动了动小腿。
      如他所料,不能移动分毫。
      膑骨虽小,却是人身至关紧要的两块骨头。少了这两块骨头,双腿虽存,却是形同虚设。
      他,再也站不起来了。
      楚醉寒的声音似乎还响在耳畔。
      小臻,你恨不恨我?
      恨!如何能不恨?可是,该恨谁?恨楚云昭阴险狠毒,恨楚醉寒无情无义,更恨自己枉付痴心,识人不清,落得如此下场!
      然而,再恨又能如何?
      他怔怔地呆了片刻,心中一时愤恨,一时伤感,又觉前程艰险,身不由已,竟不知该如何面对以后的时日。
      牢门忽然一响,楚逸飞的声音惊喜地响起:“你醒了!”
      容臻下意识地转头,却见他惊喜的笑容突然又僵在脸上。楚逸飞的目光正落在他抚摸在膝头的手上。
      然而,只是一瞬,他的目光便移开了,故作轻快地笑道:“可算是醒了!这几天可睡得舒爽了?”
      容臻不着痕迹地将手挪开,淡淡地“嗯”了一声:“确实,身上轻快了许多。”
      “那就好,”楚逸飞将手中食盒放下,取出一碗汤来,端至床边坐下,道,“来,上好的参汤,乘热喝。”
      容臻摇头:“我不饿。”
      楚逸飞脸色一沉:“喂,前几日你是昏迷之中,喝不下也就罢了,如今既已醒来,难道还要我强灌不成?”
      “强灌?”容臻微愕。
      楚逸飞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忽然将碗举至唇边,自己喝了一小口,将脸凑了过来,作势欲吻。
      容臻大吃一惊,忙用手抵住,惊道:“你干什么?”
      楚逸飞咽下参汤,随手一抹,漫不在乎地道:“干什么?强灌咯!”
      容臻顿时呆了,脑中一片空白。
      楚逸飞突然“嗤”地一笑:“好了,不逗你了。这几日你虽然昏迷,却乖得很,喂什么吃什么,我倒是想如此这般地强灌,奈何却没半点机会。”
      容臻陡然松了口气。
      “但是,如果你现在不喝,那我可保不准不会强灌咯!”楚逸飞险恶一笑,“反正你现在也打不过我。”
      容臻闻言一怔,随即苦笑:“是啊,确实打不过。”
      楚逸飞顿觉失言,一时语结。
      容臻却已劈手夺过了他手中汤碗,一口口喝了起来。
      “你,你小心烫……”
      容臻没理会,不多时,一碗汤已见底。他虽然胃口全无,却不忍拂了楚逸飞一片心意。楚逸飞焉能不知,顿时又欢喜起来,献宝似的将食盒里几样小菜一一取出。
      容臻只觉头大,忍不住问道:“你知道我今日会醒?”
      “不知道,”楚逸飞老实地道,“我每天都会拎过来,只要你醒了,便即刻能吃。”
      容臻抬眼细看,这才发现他眉眼憔悴,脸庞也似消瘦许多,想来这几日来都是他在悉心照顾,而自己行刑那日却还对他说过那样的冷言冷语。一时间,心头不觉涌上感动,低声道:“多谢晋王殿下!”
      楚逸飞动作蓦然停住,沉默片刻,发出一声轻叹:“你到现在,还要与我这般客气么?”
      容臻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垂头不语。
      脚步声动,在身侧停下,楚逸飞幽幽地道:“我的心意,难道你真不明白?”
      “殿下莫要再说笑了。”
      “你觉得我像在说笑吗?”
      容臻蓦然抬头,却在见到他那双饱含深情的眸子时,不得不又转开目光。楚逸飞对他的心思,若到了这一步还看不明白,那他算是瞎了眼了。但是,莫说他眼下如此状况,便换作是从前,他也不曾对这个一直视为好友的晋王产生过任何其他的念头。
      默然片刻,他慢慢地道:“倘若殿下不是说笑,那只能恕容臻承受不起。”
      “有何承受不起?”楚逸飞在他床沿坐下,容臻将头转过另一边,却被他轻柔而坚定地掰了回来。
      “容臻!”他清楚地唤他的名字,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描摹,眼神中闪烁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不要再想着二哥了,以后让我来照顾你!”
      容臻蓦然一震:“你说什么?你,你怎知道?”
      “我为何会不知道?”楚逸飞的目光洞穿人心一般,深深注视着他,唇角的微笑既苦涩又芬芳,“当你的目光追随着二哥时,却不知道有一个人的目光也一直在追随着你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你是怎样的心情,我就是怎样的心情。你能够怜惜凌霄,为什么不能够怜惜一下我?”
      容臻蹙眉苦笑:“殿下,如今容臻身为阶下之囚,戴罪之身,残躯之体,有何资格说什么怜惜?”
      “是,我知道你是朝廷重犯,知道你以后再也站不起来,知道你不日便要被流放边疆,更知道你此时身心俱创,但是,我不在乎,你懂吗?我根本不在乎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咱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不,”容臻一字字地道,“殿下错了,我早已不是当日的容臻!”他猛地掀开自己的长发,露出额头上那处尚觉微微刺痛的地方,凝视着楚逸飞的眼睛,轻声地道,“殿下请看仔细,这上面刺着什么字。”
      “恶逆不道”!
      楚逸飞心头如受重击,一时间只觉疼得喘不过气来,慢慢伸指抚上那处刺青,哽声道:“你莫烦恼,我早有安排。只等你伤势好转,我便会悄悄将你送往安全之所,好生度日,将来遍寻名医,定为你将这字除了……”
      容臻握住他手,轻轻地按了下来,摇头道:“不,纵然能除得了,这心里的字,却也永远除不了了。殿下,”他极认真地道,“放手吧,莫要再做傻事。你一个皇子贵胄,皇后嫡子,有朝一日或许还要继承大统的人,何必非要与一个低贱卑下的杀人犯纠缠不清?”
      楚逸飞眼眶发热,痛心地道:“谁说你是杀人犯?凌霄根本就不是你杀的!”
      “那又如何?”容臻平静地道,“这额上的刺青已是最好的凭证。”
      楚逸飞怔怔地看着,两行清泪顺着发红的眼角流下来,眸中似有千百种情绪翻涌不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容臻看得一眼,忽觉刺目,然而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狠了狠心,故意说道:“罪民不日便要离京,圣上有旨曰终身不赦,想来再会之日遥遥无期。这些日子以来,多蒙殿下诚加照拂,方得苟存性命至今,大恩无以为报。倘若殿下不弃,罪民愿以这残破之躯相侍,以搏殿下片刻欢愉……”说着,便伸手抽去腰带,以手宽衣。
      楚逸飞瞪大了眼,看着那衣襟敞开,露出内里伤痕累累的胸膛,猛然间痛苦地大叫一声,站起身来踉跄后退几步,颤声道:“你……你,你明知……我……容臻,对不起!对不起!”说罢以手掩面,转身奔出房去。
      容臻看着他身影消失不见,唇边微微地逸出一丝苦笑,自己慢慢将衣衫掩好,闭上眼,无力地倒了回去。眼中酸涩难当,偏偏流不出一滴眼泪。
      对不起?有什么好对不起?
      真正该说对不起的人,一派理所当然,而这真心相对的人,却口口声声说着抱歉。
      这世间爱恨情仇,种种恩怨,又究竟是谁对谁不起?
      **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正是家家团圆,人人欢庆的好日子。
      容臻终于出了天牢。
      但他不是走着出来,而是被人架着出来的,刚出门口,便被锁入囚车。
      秋风瑟瑟,落叶飘零,一枚枫叶落在囚车之上,容臻伸手捏起,叶子殷红如血。手指一松,那红叶又飘飘摇摇地往下坠,直坠入泥泞的尘土之中。
      枫树之下,站着两个人。
      看到楚逸飞,他并不是太意外,但看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枫叶一般火红的衣裙时,他愣了一下,竟是唐瑞雪唐大小姐!
      两人虽然都在等他,但一左一右隔树站着,显然各不相干。
      唐瑞雪当先一步走近,扬首叫道:“喂,容臻!”
      “唐小姐。”容臻对她的感觉,至今乃是说不清道不明,出于礼貌,还是拱手为礼。
      “容臻,本小姐有话要问你!”
      “唐小姐请讲。”
      “凌霄公主,到底是不是你杀的?”唐瑞雪娇美动人的脸庞上是极认真严肃的神色,她声音清亮,如银铃作响,“他们都说你是凶手,连爹爹也说是,但我不信!我不相信定国安邦,肯为百姓安危而战的容将军,会去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所以,我要亲口来问一问你。你告诉我实话,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容臻心头一震。
      倘若说他早已心若死灰,甚至有了自暴自弃的念头,此刻,却被她这短短数言,激得起了一丝波澜。
      他没有想到,在自己已经伏首认罪的时候,这世间除了楚逸飞,居然还有人肯相信他的清白,而且这个人,还是个素无交往,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相干的人!就连曾经最亲近的师兄也与他划清界线,这个姑娘却来送他,对他说,“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若说刹那间心头没有半点感动,那是假的。
      容臻忍住心中悸动,不动声色地道:“唐小姐,你错了,凌霄公主是我所杀。”
      唐瑞雪美目中闪过一丝错愕,怔然道:“你说的,是真的?莫不是有人屈打成招?你只管放心说实话,倘若凶手另有其人,我一定叫爹爹追查到底!爹爹一向正直,绝不会容许有人污陷于你!”
      “千真万确。”容臻语气平静,随即满怀歉意,真诚地道,“有负小姐厚望,容某深感抱歉!”
      唐瑞雪满脸不敢相信,退后两步,摇了摇头,痛惜过后便化为决绝。她伸手一探,从腰间摘下一小坛酒来,随手拍开封泥,风里送来一丝杏花白的醇香。
      “此酒乃是敬南宣的定国大将军容臻!”她仰头喝了一大口,清澈的酒水顺着白玉般的颌角滴下来,接着豪气地伸手一抹嘴角,美目注视容臻,一字一句地道,“从今日起,南宣再无容将军!”说罢将酒坛子重重往地下一掷,“呯”地一声,酒水四溅,酒香飘散。
      唐瑞雪旋即转身而去,再不回头。
      容臻目送那英姿飒爽的火红身影渐渐远去,耳畔似又响起楚醉寒曾说过的一句话:瑞雪是个极好的女子。
      这许多年来第一次,他心中也有了同样的看法。
      楚逸飞这才走上前来,看了看地上摔碎的坛子,淡淡地道:“她既如此有心,你又为何不实言相告?可惜了这一坛杏花白!”
      那日的失态在他身上已看不见了,但容臻觉得从前那个风流不羁的晋王,仿佛也一同不见了似的。
      他叹口气:“纵是实言相告又如何?多说无益。我如今这样子,还是不要再拖累任何人的好。”
      楚逸飞有片刻沉默,见押送容臻的官差已识趣地远远避开,忽然俯身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一路去,我自有安排。你无须多虑,到时只须随机应变。”
      容臻心头一惊,顿时警惕地盯住他:“你要做什么?”
      楚逸飞一字一句地道:“我不会就这样看着你去受罪的。”
      容臻从他眼中读懂了他的意思,猛地瞠目,情急之下脱口直呼其名:“楚逸飞!你休要乱来!”
      劫囚,便是与之同罪!这句话他无法宣之于口。
      楚逸飞却是挑唇一笑,暧昧地道:“以后就这样直接叫我名字吧,很好听!”话音未落,凑过嘴来,在他脸颊轻轻一触,旋即抽身而退。
      “你!”若非身不由已,容臻直想给他一个耳括子将他打醒。但楚逸飞已退至一边,向押送的官差每人塞了两个金元宝。
      囚车缓缓而动。
      容臻不便再开口,只能一直死死盯着楚逸飞。
      楚逸飞微微一笑,向他扬了扬手:“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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