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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割肉剔骨了前尘 身受酷刑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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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逸飞冲进来的时候,容臻正闭目倚坐在墙边,脸色苍白,长发漆黑,听到动静,睁眼微微一瞥,便又闭上。
“容臻!你怎的如此糊涂!!”楚逸飞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若不是顾忌着容臻身上有伤,可能早已一把将他拎了起来。
“你怎的又来了?这次有皇上圣谕么?若是没有,还是快些出去吧,免得落人口实。”容臻眼也未睁,淡淡地说道。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我落不落人口实?!”楚逸飞怒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认罪画押?为什么?!你可知道,这一认罪,随时便可能人头落地!”
“不会的,”容臻仍然语气淡然,像是说着与已无关的事情,“贤王殿下说了,只要我肯认,就会保我一条性命。”
楚逸飞瞠目,怒极反笑:“贤王?你信他?你居然还信他?!”
容臻终于慢慢睁开眼,那漆黑的眼珠子如同蒙了一尘灰,波澜不兴地道:“为何不信?这原就是我与他的交易。他保我性命,我保他荣华,这岂非原本就是很划算的事?”
楚逸飞一怔:“你……”
容臻垂下眼帘,疲倦万分地道:“我从前是傻,但现在……”唇角挑起一丝似嘲似讽的轻笑,低声道,“他若食言,我亦可食言,大不了拖他下水,就说是他指使我杀害公主,大家同归于尽,一了……咳咳……百了……”他捂着胸咳嗽起来。
楚逸飞几步上前,伸手抚上他额头,满心愤怒化为焦急,蹙眉道:“怎的烫成这样?这几天不是一直交待了给你治伤?难道连左其江也敢阳奉阴违了?!”
容臻偏头避开他手,喘息一阵,漫不在乎地摆摆手,笑道:“怎会?左大人倒是一直照拂有加,这伤原是有天天换药的……”
“小臻!”楚逸飞猛地用双手捧住他脸,逼得他与自己四目相对,严肃而心痛地道,“你别再笑了行不行?”
容臻微微一怔,楚逸飞目光中情意如波涛汹涌,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然而,此刻已经伤痕累累的心,除了略感酸楚,却再也没有一丝悸动了。
他有些不自在地挣开,眉头轻蹙:“好吧,不笑就不笑,但是,你能不能别再那般叫我?”
楚逸飞眼中掠过失落,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柔声道:“好,以后都不那么叫你。无端端地显得小孩子气!”
容臻“嗯”了一声,垂下眼睛。
楚逸飞渐渐冷静,想起他如今状况,实在颇令人担忧,然而事已至此,一切都无可挽回了。想了想,只得问道:“你要喝水么?”
容臻摇头。
隔了一会儿,楚逸飞又道:“你伤口疼得厉害么?不如我明日再送些上好的伤药进来,嗯,你这身子太差了,还是得再多喝些参汤……”
“晋王殿下!”容臻蓦地开口。
“什么?”楚逸飞微怔。
容臻深吸口气,平静地道:“我如今已是个活了今天不知明天的要犯,晋王殿下还是不要再对我花什么心思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楚逸飞皱起眉头,“你是要与我也划清界线?容臻,我不是二哥!我相信你,我也不会放弃你!”
容臻注视着他,缓缓道:“殿下莫要说傻话了。不是我非要划清界线,而是你有你的前程,我有我的去处,从此便是云泥之别。殿下能够予以信任,容臻已是铭感于心,你我之间,就莫要再谈什么以后了。”
楚逸飞摇头:“不,容臻,不会就这样结束的!”
“殿下这是何苦?”
“容臻,难道你真的不懂,其实我……”
正要再说下去,忽听外间传来一阵响动,有人高呼一声:“圣旨到!”
楚逸飞的话蓦然顿住,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都预感到什么。一个顿显紧张,另一个却镇定自若。
进来的当前一人锦衣王服,满脸得意,赫然便是楚云昭,后面一人则是皇帝身边的老人,总管太监王昌顺。
楚云昭“嗯”了一声,挑眉道:“三弟,你怎的又在这里?上次你擅乱天牢,为兄好心替你瞒过了,却不能总是无视国法,次次纵容哪!”
楚逸飞冷然道:“小弟也是好心为大哥着想!听闻容臻伤势缠绵不愈,倘若未曾获刑便死于狱中,大哥只怕也难向父皇交待,因此小弟特地前来察看一二。”
“哦?这么说倒是要多谢三弟了?”楚云昭显是心情极好,并不想与他多做计较,又笑道,“不过我看容臻现在还好得很,想来这刑罚定能在他死前就领了,三弟实属多虑!”
楚逸飞脸色铁青,不置一辞。
楚云昭向王昌顺使个眼色,王昌顺便拿出圣旨来,扬声道:“罪臣容臻接旨!”
容臻咬牙起身,行动艰难,楚逸飞忍不住伸手相扶,却被他轻轻推开。四目相对,容臻缓缓地坚决地摇了摇头,楚逸飞只得作罢。
楚云昭在一旁只用眼睛斜乜着,微微冷笑。
等跪好之时,容臻已是满身冷汗,头昏目眩,手脚发软。耳边听得王昌顺口中宣读旨意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罪臣容臻,以下犯上,谋害公主,大逆不道,原该凌迟处死,感念其收服西胤,护国有功,又兼酒后乱性,失手误杀,如今已深感悔痛,诚心认罪,故而大开皇恩,免其死罪,改赐去膑之刑,刺配流放三千里,即日行刑,终身不赦!钦此!”
“什么?膑刑?!”楚逸飞闻言失色,大吃一惊。
容臻却已安安静静地叩头,沉声镇定地道:“罪臣容臻,谢主隆恩!”
楚云昭放声大笑,得意万分。
楚逸飞又惊又怒地道:“一行膑刑,双腿皆废,父皇怎能颁下如此旨意?!”
楚云昭笑容一敛,冷眼盯着他,厉声道:“容臻谋害公主,论罪当诛九族!如今父皇网开一面,只赐他膑刑刺配,已是天大的恩典!怎么?你不服?倘若不服,不妨去父皇面前再作理论!”
楚逸飞瞠目而视,额上青筋直跳,牙关紧咬,却无法再出一言。
容臻平静地道:“襄王殿下言之有理,容臻得以保存性命,已是皇恩浩荡,不敢也无颜再多做肖想。”
“好,还是你想得开!”楚云昭哼笑一声,“那咱们这就行刑吧!”
“不行!”楚逸飞怒道,“他如今旧伤未愈,此时行刑,哪里能吃得消?”
“三弟,父皇旨意中说了即日行刑,你没有听见?”楚云昭板起脸来,“还是,你想抗旨?”
楚逸飞勃然大怒:“楚云昭,你莫要欺人太甚!信不信我……”
“晋王殿下!”牢中蓦地响起一声断喝。
楚逸飞一怔回首,只见容臻跪在地下,满头冷汗,脸色于极度苍白中透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仿佛虚弱得随时会倒下,但一双眸子却锐利无比,死死地盯住了他。
容臻用尽全力喝出这一声,实在已快要支持不住,但他却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楚逸飞犯傻,于是勉力提气,一字一句冷冷地道:“认罪的人是容臻,要受刑的人也是容臻,敢问殿下是容臻的什么人,又有何权利替我做主?!”
“你!”楚逸飞脸色顿时由青转白,被噎得直想吐血,却说不出一个字,最后只气得恶狠狠地道,“好好好,我不管你!你自去认你的罪,受你的刑,就当我楚逸飞一片真心被狗吃了,从此后我再不管你任何事,如此你可满意了吧?!”说罢一甩长袖,转过身去再不看他。
容臻眼色沉黯,垂下眸子,低低地道:“如此甚好,多谢殿下成全。”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之前既硬气得很,现下也莫要怂了。”楚云昭凉声道,“来人,将罪犯押往刑房!”
容臻身上滚烫,头晕眼花,微微一动,伤处便是撕扯的剧痛,连站立的力气也没有,只由着两名狱卒将他拖至之前的刑房。
那二人将他绑坐在刑椅之上,双腿平放,除去长裤,露出双膝。
楚云昭笑吟吟地在旁看着。楚逸飞口上说不管,却还是忍不住跟了过来,只站在角落里不作声,死死盯着,薄唇紧抿,脸色吓人,双拳在长袖握得指节泛白。
容臻双目低垂,并不看任何人。他白衣黑发,身形瘦削却不失健美,虽然伤病交加,饱受折磨,脸色极差,神情却很镇定,从容不迫中有一种超凡脱俗的风范。
就连一向憎恶他的楚云昭,此刻竟也隐隐生出几分欣赏惋惜之意。但这念头只是旋生旋灭,当行刑官请示准备妥当之时,他毫不犹豫地一挥手:“行刑!”
房中众人皆情不自禁地深吸口气,却听这时有人道:“且慢!”
容臻听到这个声音,控制不住地便是心头一颤。所有人与他一齐抬眼,只见门外一人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仪态优雅,风度怡人,正是贤王楚醉寒。
“二弟,你怎么来了?”楚云昭微一蹙眉,意味不明地问道。
楚逸飞惊疑不定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楚醉寒不看他,只向楚云昭行了一礼,慢条斯理地道:“听闻父皇对容臻已有了判决的旨意,故而前来。”
“你来得正是时候,”楚云昭微微一松,笑道,“父皇判了膑刑与刺配,此刻正要行刑。二弟是否要一同观刑?”
楚醉寒“哦”了一声,神色不动,忽道:“小弟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大哥能予应允。”
“你说。”楚云昭一掀眼皮。
楚醉寒慢悠悠向容臻投去一眼,唇角忽然挑起一抹微笑。
容臻的目光自他进来开始,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此刻四目相对,竟陡然从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寒意。
“我想亲自动手,为犯人行刑。”楚醉寒轻飘飘一句话,直如万钧寒冰当头砸下,震得容臻眼前一黑,几欲晕去。
“二哥!”楚逸飞失声叫道,“你在说什么?!”
楚醉寒慢慢看他一眼,不置一言。
“极好极好!”楚云昭抚掌大笑,“早闻说二弟剑法乃是天下一绝,不想竟还有这样的手艺!既是如此,有何不能应允?二弟请自便!”
“多谢大哥!”楚醉寒又行一礼,一转身,一道劲风扑面而来。
楚醉寒闪身避过,一掌击出,正与楚逸飞手掌碰在一起。双掌相交,真气相撞,楚逸飞倒退三步。
楚醉寒纹丝不动,气定神闲地道:“三弟,你不是我对手。”
楚逸飞对此心知肚明,只得痛心疾首地道:“二哥,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容臻纵是再如何罪大恶极也罢,好歹与你曾有同门之谊,你怎忍心下得去手?”
“正因曾有同门之谊!”楚醉寒深深地注视着他,“正因如此,由我来动手,才能让他少受些痛苦。”
“道貌岸然!”楚逸飞冷声一笑,恨然道,“我看你根本是为了急于向父皇表明立场,才行此残忍之事!二哥,我真是错看了你!”
楚醉寒淡淡地道:“你定要这样以为,我也无话可说。”言罢再不理会他,转头向容臻微微一笑,轻柔无比地道,“小臻,便让师兄为你做这最后一件事,可好?”
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一样,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语。
彻头彻尾的寒意,令容臻忍不住牙关轻颤,但他极力地控制住自己,咬牙笑道:“好!”
楚醉寒极优雅地细心卷起衣袖,目光一扫,手腕一动,指间已多了一柄锋利的小刀。
他缓步走近,在容臻身前站定,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按在他膝上,眼睛则深深地望进他眼底去。
容臻瞪大了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那双从前怦然心动,如今却只觉恐惧的,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小臻,会有点疼,但是很快就好,可以吗?”楚醉寒的声音听起来是如此亲切温和,似与从前哄他喝药时一般无二。
容臻有瞬间的恍惚,失神道:“好……”
话音未落,膝头忽地一凉。他猛然回神,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双腿膝盖下方均有一条细细的白线,瞬间便沁出一道殷红,随即鲜血如泉涌出。
眼前忽然一黑,一双微凉的手覆在他眼睛上。楚醉寒温柔地道:“别看,很快……”
蓦然间,左边膝盖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痛楚。这疼痛如此强烈,犹如狂风暴雨飞沙走石劈头而下,容臻忍不住轻呼半声,剩下的半声被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拦在口里。
额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脸上连那片潮红也褪个干净,原本高热的身体顷刻间如坠寒潭冰冷刺骨。容臻耳中似听到“咯咯”碰撞之声,却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因他剧烈颤抖带动身下椅子发出的声响。
当右边膝盖也爆出剧痛时,他已有了准备,下唇几乎被咬穿,腥咸的液体溢满齿间,然而却再未发出任何声音。
楚醉寒说很快,确实是很快。但这须臾的时间,对容臻来说却是由生到死又由死到生走了个来回那样漫长。他一直睁着眼,即使楚醉寒叫他不要看。
当那只大手移开时,隐约地听到有人说:“小臻,你恨不恨我?”
容臻无法思考,他只觉双目刺痛,视线模糊,原来是头上的冷汗淌入了眼里。身上衣衫尽湿,长发也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隔了好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入目是楚醉寒转身而去的背影,他手中端着一个小小铜盘走向楚云昭,地下扔着一柄雪亮的小刀,却是滴血不沾。
容臻知道,那铜盘里正盛着从他膝头剔下的两块膑骨。
恨不恨吗?呵,如何不恨!
好一个楚醉寒!好一招桃花剑法!
这一刻,他突然想要放声大笑。
然而,终是抵不过身心俱痛,眼前一阵昏黑,陷入昏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