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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恨从今陌路 哀痛莫过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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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臻只看得一眼,一颗心便如堕冰窖,身子忍不住发起抖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令他不由自主地低头,双手在身侧紧紧握成了拳。
楚醉寒见他如此神色,哪里还能不明白,又叹息一声,百般复杂地轻声道:“小臻,或许,这些年来我有些举止令你误会了。我并不知道你心中原来有这般想法,但是,我喜欢的是……”
“师兄!”容臻脱口打断他的话,垂首低声道,“我知道。是我不该对师兄有非分之想,这与师兄半点关系也无。”
楚醉寒沉默片刻,又道:“男子之爱,原也算不得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你自小在谷中长大,外边世界少有见识,师父又常年不在,只有我与你朝夕相对,到底是亲情抑或其他感情,会一时迷惑,也属自然。”
容臻听他款款而言,似乎并无半分责怪之意,心中不觉稍稍一宽,对他所说的“迷惑”之辞也不愿加以辩驳,只鼓起勇气,小心问道:“师兄,你,你不怪我么?”
他微微抬头,漆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几分隐隐的期待。时光已逝,但他这样子,与多年之前做了错事乞求原谅时的神情却仍是一模一样。
楚醉寒看得一眼,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逝的微光,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怎会怪你……”容臻心中一喜,却听他接下去又道,“可是,你却不该因此便杀了凌霄!”
容臻身子一震,失声道:“什么?!”
楚醉寒抬眼,眼底如冰:“你心中喜欢我,不愿娶凌霄,若是实言相告,我必不会勉强。可是,你既已娶她,纵然不能爱她,也不该要了她性命。”
“我没有……”容臻震惊摇头,猛然便要起身,然而尚未愈合的伤□□发出一阵撕裂的剧痛,令他脚下一软,跌落在地。这一下,更是痛彻心扉。
事实上,他已感觉不出到底是哪里更痛一点,是身,还是心?
他喘息片刻,抬起头瞪大了眼道:“师兄,你不信我?!”
楚醉寒漠然低头看着他,忽然一扬手,一张薄笺轻飘飘落在他面前。“你看清楚,这信是不是你当时交给我那一张?”
容臻心中蹊跷莫名,哆嗦着手指举起那纸,在昏黄灯光之下仔仔细细看了数遍,蓦然全身一震,不敢置信地道:“这……这……”
“我只问你,是,或不是?”容臻从不知道,楚醉寒的声音原来也可以冷到令人不由自主地颤抖。
他艰难地摇头,答道:“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这桃花笺乃是为人所盗?这信,也并非你亲笔所写?”
容臻连声音也哆嗦起来,颤抖着道:“桃花笺乃是师兄亲手所制,亲手所赠,我一直藏于书房暗格之中,并无旁人知道,近期也不曾用过……”
“无旁人知道,又不曾用过,那这纸笺又是从何而来?”
容臻下意识地摇头,却只能道:“师兄,我没有……”
“呵,”楚醉寒冷冷一笑,“我原就早该想到,你从习字第一天起,便是拿着我的帖子临摹,这世上,除了你,又有谁能将我笔迹模仿得如此逼真!你不愿娶凌霄,却因着我的关系不得不娶,娶过之后,却又心生悔意,于是便起了杀心!”
句句指责,字字诛心,容臻心口痛得几欲滴血,不得不屏住气道:“师兄,你想一想,倘若凌霄真为我所杀,我为何要挑在有人之时动手?那宫女小芸既已亲眼目睹,我又为何不将她杀之灭口?即便是杀之不及,公主死后,我又为何不立刻逃走,而是等到事情败露才束手就擒?”
楚醉寒冷然道:“若依你平时性子,大概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成亲那日,你喝了多少酒,自己还记得么?酒能误事,这一点,你自己心中应该比谁都清楚吧?大醉之下,一时性起,酒醉之后,复又幡然醒悟。这种事若是放在你身上,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容臻哑口无言。
他陡然又想起庆功宴上那一场酒醉,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教楚云昭钻了空子。可是,成亲那日,他虽因着心中烦闷,确实也喝了不少酒,却自认绝对不曾到不省人事的地步,更加不可能会在醉后向凌霄公主下此毒手。
然而,楚醉寒此刻的态度已是先入为主,认定他是在自认难逃罪责的情况下,自编自演了一场戏。而他虽然心中怀疑楚云昭,却又拿不出半点真凭实据。
任他舌灿莲花也好,又究竟要如何去说服一个早已不信任他的人?
容臻心中又悔又恨,楚醉寒的态度更令他心痛难当。他原本还想说出对楚云昭的怀疑,此刻却有些心灰意懒了,当下便闭口不言,不再辩解。
二人之间的气氛,骤然冷到了极点。
许久,还是楚醉寒先开了口,淡淡问道:“你现下打算如何?”
容臻身心俱痛,眼前阵阵昏黑,趺坐于地,四肢发软,莫说是起身,就连撑也撑不住,只得艰难地换了个姿势,将身子倚在床边,抬了抬眼皮,疲倦万分地道:“我没有杀害公主,也不会认罪画押。”
楚醉寒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道:“小臻,倘若我换作是你,便不会行此不智之举。”他背光而立,脸部隐在暗中,眸中神色不明。
容臻也再没有精力去辨别他的神色,只懒懒地道:“我向来不及师兄头脑聪慧,自然只会做出不智之举。”
楚醉寒忽地又轻声一叹:“小臻,莫要再说这种自暴自弃之言!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师弟,就算你真的做错事,我又怎会眼睁睁看你去死?”
容臻思及过往种种,不觉仍是心中一软,便道:“那师兄想我如何?”
楚醉寒沉吟片刻:“你还是认罪吧!”
“认罪?”虽然已隐约猜到他意思,容臻听到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还是忍不住冷笑,“我若是认罪,岂非更是死路一条?”
“不然。”楚醉寒摇头,“你这案子如今虽只有小芸一位人证,而你说自己清白却无半点证据,纵是你抵死不认,结案也不过是时间问题。既然如此,与其坐以待毙,又受这些皮肉之苦,你何不干脆认了,就说是酒后一时失手。加上你原本就是自动投案,只要深表悔意,父皇过了这气头,多半还是能饶你一命。”
这番话听起来极有道理,但却是在认定了他罪名的前提之下。容臻死死盯住他,略带苦涩地道:“可是我确实没有杀害公主。这罪名一旦认了,岂非永无翻身之日?师兄,你曾说过要查明凶手,还我清白,如今这话已不作数了么?”
“小臻!”楚醉寒轻喝一声,“事到如今,你尚不肯与我说出实情,又教我要如何信你?只要你认下罪名,师兄定能让你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难道这不比枉死狱中的好?”
可我说的都是实情呵!——这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又被容臻嚼碎了硬生生咽下,因为他知道,如今无论再说什么,楚醉寒都不会相信。
突然间,耳边似又响起楚逸飞的那些话。
他深吸口气,缓缓地问道:“师兄,你若要我认罪,那也可以,只是,有一句话,我想你老实告诉我。”
“你说。”
“这件事,究竟是你的主意,还是——襄王的主意?”
纵然看不清楚,他还是能感觉到楚醉寒的气息微微一滞,一颗心顿时往下一沉,便听他极平静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醉寒此人向来性情温和,喜怒不形于色,但越是心中情绪波动之时,口中说出的话语便越是平静。对此,容臻心知肚明。因此只是这一句,容臻已经有了答案,瞬间有一种全身力气都被抽干的感觉,闭了眼低叹一声,将头靠在床沿,也不去看他,只睁眼看着灯火照不亮的阴影,幽幽地道:“师兄不必瞒我,这就是你们在襄王府中商议出的结果吗?襄王给你多少好处,竟能让师兄前来做说客,劝我认罪画押?”
“没有任何好处,”楚醉寒静默片刻,直截了当地道,“唯一的好处是,保住你性命。”
“这么说来,师兄倒真是全心为我考虑了?”
楚醉寒沉默不语。
“难道师兄就半点也不曾想过自己吗?”容臻嘲讽地笑起来,“有我这么个谋害公主的师弟,师兄在皇上面前实在是很为难吧?若我拒不认罪,这案子一天没完结,皇上就一天不会忘记这事,不会忘记你是我的师兄。因为我,如今师兄只怕连面圣也没有机会了吧?”
楚醉寒还是沉默,阴影里,那双眸子如同结满厚冰的寒潭。
容臻心里越来越凉,他多么希望楚醉寒能够说出哪怕半句反驳或解释,也好过这样令人绝望的沉默。
但楚醉寒只是慢慢地开口道:“既然你已连这些都想到,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如你所料,父皇近日来对我很是疏远。就算是三弟,也已经能够入宫探视,他却连我的折子也不愿打开。倘若再这样下去,我的境地实在不妙。你也知道,我用了八年时间,才有了今日的一切,但若要失去,却可能只在翻手之间。小臻,倘若你真的喜欢我,为我着想,便把这罪名,认下来吧!”
事到如今,倘若再看不清残酷的现实,容臻便觉得自己实在是蠢到极点了。
他摇了摇头,像是嘲笑自己的自以为是,到了此刻,心中的激情、幻想、期待……种种情绪都如灰烬一般渐渐地冷寂下来。
痛到极致,便是麻木。
此刻,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身上的痛苦,也感觉不到心脏的跳动了。
“好,我认!”平静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潭再不起任何波澜的死水。
楚醉寒没有流露出什么惊喜之色,点了点头,同样平静地甚至有些温柔地道:“那么师兄谢谢你,小臻。”
容臻心想,或许他连自己一定会答应也已经料到了吧,所以自然不觉得意外惊喜。然而,即便是这样想,心里居然也不再有任何感觉了。
哀莫过于心死,大抵如此。
“师兄何必与我客气,”他声音极轻地道,“咱们毕竟是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多年以来,师兄教我,养我,自我出谷入仕之后,更是多方照拂。小臻从不曾为师兄做过什么,如今不过是认个罪,画个押,若能换得师兄安守荣华,一世权贵,那也是值了。只是——一切便到此为止吧!”
楚醉寒沉默地听着,不置一辞。
“从今往后,小臻便是个犯下重罪的死囚,再也帮不了师兄什么。师兄贵为贤王,倘若有个如此污名的师弟,岂不有损清誉?所以,从今天起,你我二人,便……便……”明明心里已是再无知觉了,这些话说出来,为何还是觉得这样吃力?容臻只觉一口气堵在喉间,憋得胸口一阵剧痛,不得不停下来揪住前襟咳了几声,才能继续咬牙说道,“便就此,恩、断、义、绝!”说完这几个字,他便死死地咬住了下唇,闭上眼睛,除了剧烈的喘息,再也没有半个字。
楚醉寒一动不动地静静地站了许久,久到容臻甚至以为他已悄悄地走了,但是,并没有。
“小臻!”他开口唤了一声,那声音极是温柔,像二月里柳条上的新芽,像三月里桃枝上的粉红,像四月里池塘中娉娉婷婷轻立的荷尖。容臻心想,这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
楚醉寒似带着点宠溺,带着点安抚,又带着点无奈地,温温润润地道:“小臻,这次确是师兄对不起你。倘若这样做,能让你心中痛快些,那便如此吧!只要你高兴,就好。我答应你的事,从来不会失言,这一点你尽可放心!”
容臻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半点动作,恍若充耳不闻。
耳边似听得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楚醉寒轻声道:“我走了,小臻。”随即便是衣料摩擦作响的声音。
容臻闭眼听着那窸窣之声渐渐远去,直到终至不闻,这才缓缓地睁开眼来。
牢中一片死寂,唯有一灯如豆,灯火昏暝,暗影幢幢。
容臻蓦地张口,一蓬血花喷在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