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3 章 “你来了。 ...
-
“你来了。”
尤里西斯被侍女带到了套间中一个像起居室一样的房间。他还未及观察屋中的摆设、环境,纱窗边卧榻上的那个人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
罗赛第夫人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裙,有点像查普曼夫人平时睡前穿的衬裙,但是用料更精美,剪裁也更考究,将她的纤弱与丰腴都衬托得恰到好处。她的头发松松地挽起了一半,剩下的都随意地披在肩上,拂过她的脸颊、颈弯,锁骨处的雪白肌肤让目光流连忘返。
“希望夫人没有因丢失心爱之物而伤心。”他喃喃地说。
罗赛第夫人掩着嘴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您言重了先生。那怎么能算我的心爱之物呢。只不过是一条手帕罢了。”
尤里西斯这才从她的美貌中回过神来,朝她鞠了一躬:“不论如何,能为夫人效劳——哪怕只是这点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令我甘之若饴。”
“离开王都以后还能遇见像您这样忠诚的人,对我来说才是意外之喜。”那位高贵美艳的夫人说。尤里西斯没有抬头,他只看见洁白的裙摆徐徐摆动。
“愿意为您效劳。”他轻声说。
一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抬起头。
“您真的,什么都愿意为我做吗?”那双宝石蓝眸的主人这样问道。
侍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他直直地看着它们:“赴汤蹈火,犬马之劳。”
她看起来很满意。
“那么,”花瓣一般的嘴唇吐出带着芬芳的话语:“就请为我消除烦恼吧……我的小姑习惯餐后午睡,我们有足够的时间……”
她的手轻轻地揪住尤里西斯的衣襟,只用着连一只柚子也拿不动的力量,但却如有千钧,年轻的男人完全无法抵抗,他深深地陷在那双晶蓝的眼眸里,那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都好像带着魔力——他全身上下每一个部位甚至每一根头发都在疯狂地叫喊着“不——停下!这是个错误!你会后悔的!”但是他连眉头都动不了一下,就那样被牵着,一步一步地随她走向那张好像笼罩在迷雾中的、温暖柔软的大床。
尤里西斯从公馆大门踏出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迷幻的餍足。看门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恭敬地退回了门内。
公馆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可他的世界从此却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如果不是鼻端还萦绕着那沁人的香气,手上仍残留着腻滑的触感,耳边关于下次密会的邀约仍在回响,他真的会认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美妙的春梦。
“少爷将来也会有那样的好日子的。”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里突然回响起查普曼夫人说过的话,而这一次,他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相信这句话终会变成现实。
可以吗?
真的可能吗?用这样的方式?
尤里西斯突然笑了。
为什么不呢?
雷契尔还在为了接近他的明月而寻找登天的梯子,而他却已经把星辰握在手中了。
※※※
官驿为来往的下级官员安排的住所一般都比较接近城门,相对比较偏远僻静。可能是出于这个原因,乔伊斯离开那里之前请恩佐住进去,他并没有反对。但是现在,在经过了昨天晚上不那么愉快的小风波之后,乔伊斯并不十分确定他还住在那里。
如果现在她推开院门,看见的是人去楼空她也不会惊讶半分的,毕竟恩佐浑身上下都洋溢着与整个世界疏离的神秘,当时在林子里的时候,他就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说不清什么时候就不见了,突然在什么时候又出现了。
乔伊斯突然听见一阵水声,像是有人把水倒进了什么容器里一样,她心情一松,伸手就推开了院门。
恩佐接了满满一桶水,坐在院子中的椅子上,他前面的小方桌上还摆着剪刀和剃刀。他看了乔伊斯一眼,伸手拿起剪刀,另一手抓起一把自己的头发“咔嚓”就是一下。
一大把头发散落在了地上。
乔伊斯走过去的那一会儿,他已经这样剪掉了自己大约一半的头发。
她看着他狗啃一般的杰作,眉头抽了抽,忍不住问:“要帮忙吗?”
恩佐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就不客气地直接上手:“相信我吧。我常常帮……帮我弟弟剪头发和刮胡子的,他可是王都最出名的美男子。”
“别动哦。”她一边下剪刀一边说,“我会把你的耳朵剪下来的。”
恩佐的头发浓且密,因为久未打理,它们蓬乱打结,而不修边幅的主人只是把它们浸湿了打算随意修剪。
她站在恩佐的背后,把他的额发全都往后拢,耐心地用梳子一点点梳顺,再用剪刀仔细修剪,地上很快散落了不少半干的碎发。
“你这是留了多久呀。”她一边剪一边喃喃地说。
剪完头发之后,她从背后把他按倒在椅子背上,把他的头发打湿,用皂角揉出泡沫仔细清洗。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用指腹按摩着他的头皮,不一会儿就揉出了许多的泡沫。头发上的油污被泡沫带离,顺着发丝滴了下来,打湿了乔伊斯的袖子,她一共换了三次水才把恩佐的头发彻底洗干净。
恩佐闭着眼睛躺倒在椅背上,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水珠,随着他的呼吸频率正微微地颤动。如果忽略掉那一脸大胡子,这样的神情说是个孩子也不为过。
她又拿起放在一旁的剃刀,转到恩佐的前面打算帮他刮胡子,却见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深遂的眼窝看不出情绪,乔伊斯拿不准他是不是在瞪自己。毕竟这段相处下来,她已经确定这是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如非必要,能不说话就不会说话的。
“我要帮你刮脸,你应该闭上眼睛。”她拿出对待自己顽皮弟弟的态度这么对他说。
恩佐的眼睛眨了一下,还是闭上了。
她拿起水盆边的皂角打出泡沫,均匀地涂在他的脸上,仔细地下刀,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技师面对着他最重要的顾客。一刀,两刀,随着胡子的减少,恩佐的轮廓渐渐出现在她眼前。
“你长得很好看。”恩佐突然听见她这么说。
他睁开眼睛,看见乔伊斯偏着头正在打量他。脸颊上有些凉,她把所有的累赘都去掉了,而且显然比他自己做的要好得多。
“谢谢。”他说。
乔伊斯扬了扬眉毛,有点意外听到他的道谢:“我还以为你会就那么安静地站起来离开。”然后恩佐就真的站起来,从她面前离开,进了房间。
恩佐的长相确实很好看,但不是世俗意义上那种好看。
平心而论,不管是理发前还是理发后,他都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当你看到他的时候,你会觉得这是一个怪人,但是你很快又会习惯他的存在,觉得理所当然如此,就像路边有块石头,水里有条鱼一样自然。他并不常常抬起眼睫看人,因为他真的很高,但如果你和他换了个位置突然与他视线相对,你会觉得他的目光深遂而锐利,好像直直地探到了你的心里最深处。
那目光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仿佛能洞察一切,这不能不让初识他的人觉得胆寒——除非那人自认内心坦荡、光明磊落——可这些对恩佐来说却似乎毫无意义——虽然交往不深,但乔伊斯能感觉到他对于人际关系方面淡薄得很。与清冷目光相符合的,是他如同刀刻斧凿一般的脸庞,高高的颧骨、方正的颌角撑起了他的整个轮廓,瘦削的脸颊有些凹却没有病态,嘴唇很薄,大概只有吃饭的时候用得比较多。如果单独把他的五官拿来审视,你会觉得眉毛太浓,眼窝太深,鼻子太利,嘴唇显得太刻薄——但当它们组合到了一张脸上,却是说不出的顺眼以及舒服。
如果只让她用一个词来形容这个刚刚认识的朋友,她能想到的只有“安静”。
安静,而不是沉默。沉默是被动之下的选择,没有发出声音,心里可能静如止水也可能沸反盈天;但恩佐的安静,就像夜色下的群山之中,不见天日的溶洞里一条从未止息的地下河,你看到它的时候它是什么样子,等你离开它还会是那样。
这是一种在乔伊斯短短十几年人生之中从未见过的特质,她在他身上似乎寻摸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也舍不得就此离开。乔伊斯不禁想起了自己名义上的哥哥——虽然她一直把他当成弟弟——西尔维斯特。
西尔维斯特的头发是金黄色的——不像爱妮妲那样的浅金,也不像国王陛下那样偏棕色,而是真正的像黄金那样的金黄。又灿烂又柔软,配上他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和瓷白的皮肤,他整个人就像一件艺术品。如果不是那个悲剧,他现在也应该是王国中最为人称道的美男子才对。
他从小就很讨厌修剪头发,直到她接过这件工作。不过他可没有恩佐这么安静,总是动来动去,不停地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
某程度上,其实西尔维斯特和恩佐有点像。
他们都是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不与外界接触的率真而纯粹的人。和这样的人相处很难,因为你很难走进他们的世界,也很难把他们带出来;但是换个思路来说,和他们相处又再容易不过了,只要你愿意接近他们,并交付出自己的真诚。
恩佐走出房间时,抱着他那个破旧的包袱,他的猫蹲在他的肩膀上。
“你要走了吗?”乔伊斯问。
“是。”
“能告诉我你要去哪里吗?”她又问。
黑猫从他肩膀上跳到他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窝了起来。
“算了。”乔伊斯摇摇头,“你不是愿意随便让人找到的人。也许我们会再见的。”
恩佐看了她一眼,转过身走了几步,又突然转回来。
“我们会再见。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