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锡维亚纪年》煎炸的饺子

15、第 14 章 克里维科尔

　　克里维科尔王国的国都克拉伦西亚地处内陆平原地带，为表示对王室的尊敬，国民们都称它为王都，内厄姆河把它与王国内的主要城市连接了起来。克拉伦西亚不仅是王国的政治中心，一度还曾经是整个王国的经济中心，直到尤金公爵把哈珀德经营得风声水起，才分去了一些优势，但是作为王国内绝大多数贵族的主要居住城市，它的地位仍然超然在上。

　　平民们都说，如果克拉伦西亚的大街上刮过一阵飓风吹走十个人，里面起码有九个是贵族，还有一个是他们谁的仆从。他们为什么会被吹跑呢？如果被吹走的是女士，那是因为她们的裙撑实在太大了；如果是男士，那是因为他们大白天还打着伞。

　　贵族的伞不是用来挡雨的——如果雨天他们非得出门还有马车——相反，他们的伞需要细心呵护，不被虫蛀不被雨淋。它们用精美的面料制成，上面绣有繁复的花纹，有的还要缀上亮晶晶的珠子，布莱克家的安德莉亚有十几把不同的伞，用来搭配她不同的衣服；男士的伞选用比较低调的颜色，但质地更加用心，深色丝绸甚至天鹅绒都是上上之选，那样的伞看起来厚重又大气，伊莱恩夫人就为她的儿子定制了一把这样的伞，黑色底面上点缀着几百颗碎钻石，每次撑开就好像撑开了一片星空。

　　不止伞面，由于在不便的时候，伞可以当成手杖用，所以伞杖也成了男士们讲究的地方。总之，如果你在王都的街头看见一位贵族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他身后的仆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把伞，这绝对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在平民眼中，贵族的伞和贵族的裙子是同一种过于精美又浪费且没有意义的东西。

　　而在卡米拉这样的贵妇眼中，大摆裙或许是不太方便活动，但却不是没有意义的。她不喜欢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束腰，像鲜花一样盛开的裙摆可以让她的腰显得纤细，臀部显得丰腴。不仅要有巨大的裙摆，还要在上面用闪亮的丝线绣花纹，走动的时候裙角翻飞，不时地露出其间点缀着的宝石，可是很有讲究的。贵妇们在衣着上面花的时间几乎和男士们在政治上花的一样多。

　　卡米拉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甚至可以说是个中翘楚。贝洛特家在王都虽然不是地位最高也不是最富有的，但她们家世代在王宫中任职，掌管着王宫的内务，可以说是除了至亲以外离国王的生活最近的人。贝洛特家的人对王宫甚至比对自己家里还熟悉。到了卡米拉这一代，由于贝洛特夫人身体虚弱，除了这个女儿之外再没有生其他的孩子，卡米拉可以说是带着万千宠爱长大。她继承了父母外表上的所有优点，在十岁左右还没长成的时候就已经是王都知名的美人，而上天在赐给她这样美貌的同时，也赐给了她聪明的头脑和优雅的气质，在父母的倾力培养之下，她很早就被国王和王后所喜爱，常常受邀去王宫做客。

　　到了卡米拉适婚的年纪，贝洛特家的门槛几乎要被来客踏平。贝洛特男爵在众多求娶的家族里选定了罗赛第家，就是因为这是一个既有根基、又一直在上进的家族。这个家族从王都贵族圈的边缘摸起，经历了几代人的摸爬滚打，现在已经到了中心地带——长子继承了伯爵爵位，在宫廷中任文职，次子虽然没有爵位，却是王国军中的上尉，兄弟二人各有所长，都可说是前途无量——与这样的家族联姻，才是自家的保障。

　　婚后，罗赛第伯爵对卡米拉十分尊重，他们两人都是王都中人所羡慕的对象——男人们羡慕伯爵娶到了克拉伦西亚的明珠，女人们嫉妒卡米拉夺走了她们的梦中情人。他们看似天作之合，但个中滋味只有卡米拉自己知道。

　　一开始她并没有多余的感觉。从一个优渥的环境转移到另一个优渥的环境，这对她来说没有什么不好适应的——罗赛第伯爵英俊多金，风度翩翩，而床笫之间也令她满意，她像出嫁之前那样辗转于各个宴会、茶话会、舞会之间，一切是那么自然，她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如果硬要说有的话，那大概是她舞会上的第一支舞有了固定的主人——有什么不对吗？她的父母、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生活的啊。她们的宿命，大概就是花所有精力打扮自己，充当丈夫身边的美丽花瓶，然后在社交活动中顺遂地过完一生。

　　然而对一个女人、特别是一个年轻有活力的美丽的女人来说，“顺遂”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如果同时她还很有钱、有权力，就会变得很危险，她会因为生活太过平静而去寻求一些改变，比如离开王都到一个距离并不近的城市度假，又比如在日渐平淡的假期生活里为自己找一个年轻的情人。

　　王都的贵妇们大都有情人。年轻的□□没有人不喜爱，只要条件允许，富有的女士们总会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一些乐趣。有些人只有一个，有些人有两三个，而卡米拉所知道的，有几位夫人甚至共享一位情人。

　　卡米拉并不在这行列之中——或许她将来也会，但现在她并不想，至少不会在王都。她觉得这些年轻的情人们之间一定也有个小圈子，他们会开茶话会，在私密的空间里尽情地评论这些他们得罪不起的贵妇们，她们的一举一动，身上所有的秘密都握在这些人的手里。卡米拉不愿意这样。

　　但是来到了克罗宁，又经历了那样的惊险之后，她的想法改变了。

　　为什么不呢？如果她想要的话？

　　人生这样漫长又这样短暂，谁知道什么时候上天就会收走她的一切，所以她为什么不尽情享受呢？而且这里是克罗宁，不是王都——她只是一个游客，而此地也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小插曲，她不会在这里度过余生的。等到她旅程结束回到王都，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她还是那个王都社交圈的明珠，而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会变成一个梦。一个她亲手织就、又亲手结束的梦。

　　现在她不得不承认，现在她快活极了。

　　尤里西斯俊秀的容貌、强壮的身体、火一样的热情都带给她截然不同的刺激，他带着野心和侵略性的眼神让她欲罢不能，但当自己引以为傲的完美身躯□□地展现在他眼前时，他眼中近乎膜拜的迷恋又让她无比的满足。

　　她知道这样是在背叛她的丈夫——可谁不是呢？王都的那些贵族男人们都刻板且无聊，家族荣耀、名誉、权力和金钱都比生活情趣重要得多，他们或许英俊，或许幽默，但绝对不会有这种像焰原之火一样的热情。

　　尤里西斯再聪明、再有野心，也不过是个小地方的没有见识的男人。他或许爱她，或许爱她的身体，又或许只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但是那又怎么样？她给得起。而他想要的越多，她就越能把他握在手心。

　　卡米拉志得意满，自认为一切都把控在她手中，但她越忽略了与她住在同一个套间中的露西妮。

　　露西妮对于卡米拉来说只是个孩子，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但她没有想到的是一个女孩转变为“少女”其实并不需要多少时间。

　　同是世家的女儿，被哥哥宠大、什么都不用顾忌的露西妮，和身为独女需要充当家族门面的卡米拉不同，她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从来都不需要考虑。所以当她发现自己恋爱了，便让这感情肆无忌惮地疯长——她想要表白，却害怕被拒绝，这种恐惧被编织成幻影在她睡梦中放映，害她夜半时分独自在房中垂泪。她和他之间有那么大的一道鸿沟，他的身份平凡低微，只会在鸿沟边驻足不前，除非她自己主动跨出那一步——然而，如果那是别人，露西妮有信心不会被拒绝，可那是尤里西斯呀。他一直到现在也没有正眼看过她呢。

　　一个贵族女子担心被平民嫌弃，换作别人，换作从前露西妮一定嗤之以鼻，可当这事件主人公成了她自己，她便只觉得既甜蜜又忧伤了。

　　一个人在这样疯狂地恋慕和思念另一个人的时候，一切其他的消遣都会变得索然无味。露西妮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纠结到了半夜，内心的思绪迫切地想找人谈谈，她便披上披肩打算去找卡米拉。之前她把所有的侍女都赶了出去，这时又不好大声叫她们回来，露西妮便赤着脚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她走得又快又没有声音，到了卡米拉房间门口时，与卡米拉的贴身侍女康妮正好打了个照面，康妮看见她时怔了一下，忙躬身朝她行礼：“小姐。”

　　露西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卡米拉呢？她睡了吗？”

　　“是的，”康妮说，“夫人她已经睡下好一会儿了。”

　　“可是……”她明明听到房间里有声响啊。但她马上回忆起刚才看到康妮那一刹那她脸上暧昧的笑容、和之后对上她的那一点惊慌：“算了。我明天再来找她吧。”

　　露西妮转过身，听见康妮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卡米拉的房间里一定有什么秘密，她想。

　　回到房间，她的侍女巴莉正在帮她铺床。露西妮叫住了她。

　　“我的宵夜呢？”

　　巴莉回过头：“啊，正放在厨房里呢——您要现在吃吗？”

　　露西妮在床边坐下：“今晚我不吃了，给你吧。你约上康妮一起去，跟她好好聊聊天。如果她问起我，就说我累了，已经睡了。”

　　“是。”巴莉把床铺好就退了出去。

　　露西妮听见她在门外和康妮窃窃私语，然后就有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轻轻拉开门往外看，卡米拉的房门口空无一人。

　　她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嫂子的房间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