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房一床一双人》疯帽子与诗

4、两小无猜（四） 江何年坐在

　　江何年坐在一条不知道在地上滚了多久的脏被子上面，守着父亲灵位前的长明灯，神情在灯火忽明忽暗的照耀之下有些低沉，也有些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何年的后妈赵贵香走到她面前，看到长明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眼看着就要灭了，又看到何年一脸呆愣心思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心里面一阵火大，五十多岁的人了却一把把坐着愣神的何年推到了一边，脸擦上了脏被子。

　　这一推把何年推疼了，也推醒了，簇着眉头，看了一眼赵贵香，见她把自己的位子给占了，也没有说什么，走到一边坐在小凳子上面给她爸爸叠金元宝去了。

　　自从母亲改嫁之后，何年被继父送到国外念书，原本就要强的何年也没有问继父要更多的生活费，后面除了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在中餐厅打工挣来的。

　　本科毕业之后，何年找了一份正正经经的工作，算是在国外定了下来。突然有一天接到了赵贵香的电话，说自己亲爹快不行了，让她打钱来给她爹看病。

　　自从母亲改嫁之后，自己和父亲一直维持着联系，也有偷偷瞒着母亲把零花钱存起来，最后都打给了她爸爸。后来她去了国外上学，江父觉得女儿出息了，为了不妨碍她学习，联系也渐渐少了起来，但是一个月一次的电话总归是少不了的。

　　之前也是断了好几个月没有跟江父联系，何年因为工作忙的原因，也就没放在心里。但是接到赵贵香的电话之后，心里面一咯噔。江父身体一直不好，她也是知道的。江父续弦，娶了带着一个拖油瓶弟弟的赵贵香，虽然江父瞒了挺久才告诉何年，但是何年表示理解，父亲残疾，能有个贴心的人在身边照顾，也总归是一件好事儿。

　　但是她也没有主动跟赵贵香联系过，直到接到父亲住院的消息，这才是她跟赵贵香之间第一次直接的讲话。虽然赵贵香的话语里面带着不耐烦，可是她脑子里面回响的都是她爹住院了，需要一大笔钱来看病。

　　明明上次通电话的时候她父亲还说不用操心，怎么才过了几个月就需要住院了。

　　她也没有时间去思考这些，或者给父亲打个电话问个清楚。

　　何年先把赵贵香要的五万人民币打了过去，然后找领导辞职，再领导的再三挽留之下，何年还是选择了辞职。

　　这么多年了，何年留在国外有别人羡慕的工作，高薪，舒适的生活环境，可是她欺骗不了自己，她的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叫嚣，催促着她回去。

　　或许江父的生病住院对何年来说，只是一个说服自己回国的契机而已。

　　结果百转周折，当何年回到家之后，发现父亲只是得了一场伤风感冒，心情有种酸涩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赵贵香带来的拖油瓶弟弟已经到该上高中的年纪，头几年上中学和小学，九年义务也没有花多少钱，还能依靠江父之前打工存的钱和低保，以及他省吃俭用还有江河年时不时打回来的钱过活，可是高中就不行了，赵贵香想让她儿子上个好的高中，再考一个好的大学。好的高中不仅需要人脉，还需要花高价，赵贵香就闹腾江父，想要把他的宝贝儿子送到镇上上念好学校。

　　赵贵香铆足了劲儿，找到隔壁邻居大妈家在镇上一所还不错的高中上班的儿子来跑关系，想着能把儿子给送过去。那小伙子一口气要了三万块，再加上借读费，也要五万上下。家里面砸锅卖铁把江父当年受伤的补偿费拿出来，也才剩下一万来块。

　　赵贵香想起来江父那个跟大款私奔的前妻，还有一个叫江何年的孩子。记得江父曾经提到过这个孩子在国外，能在国外混那肯定是有钱了，区区五万块钱肯定能拿的出来。

　　江父在得知赵贵香的想法之后，很坚定的说了不行，两人大吵了一架，闹的很僵。江父其实内心还是有松动的，赵贵香母子两个跟着他一个残疾人过日子，不说多么尽职尽责，但也算是周到，所以当赵贵香半夜偷偷拿走了他的手机，给何年打了电话，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装作不知道。

　　何年急匆匆的回国，发现父亲只是一场感冒，内心也是松了口气，虽然有些气愤，但是也都是不痛不痒的事儿了，过两天也就没了。

　　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也是何年这两年存起来的一半积蓄了，这钱已经让赵贵香拿出去给她儿子跑关系了，也不能说要回来，也就当作是对赵贵香这几年照顾父亲的感谢了。

　　确认过江父的病情，只是伤风感冒，何年也算是安心了。一口气松下来，内心另外一个念头便疯狂的在叫嚣。

　　她应该去见她了。

　　何年在家里呆了一个星期之后，就去了上海。因为在国外的工作经验，让她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做翻译的工作。第一次上工，就遇见了霍谷雨。

　　缘分很微妙，何年过分成熟的外表下面掩藏的一湾静水，在又见到霍谷雨之后，掀起了波涛汹涌。

　　很多事情就像是顺风刮一样自然，两个人，两颗心慢慢走近。何年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只是觉得，就应该这样，她只是顺着命运的安排，一步步走着。

　　可是又有声音在跟她讲，不对，这只是被眼前的快乐遮挡了眼睛。这样的感情，就像是你眼前的悬崖，你拖着一条绳子，绳子下面坠着一个名叫霍谷雨的生物，你想要将她拖上来，可是她的重量在一点点把你往悬崖上面拖。

　　这场拔河比赛再继续进行下去，输的一方肯定是自己。

　　深陷泥潭，独自挣扎。

　　这样的状态也没有持续很久，江何年又收到了江父病危的消息。一开始赵贵香给她打电话，说父亲的身体快不行了，因为有前车之鉴，她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准备拖几天才回去。

　　那天晚上醉酒和霍谷雨滚了昏天暗地，半夜再次接到赵贵香的电话，但是说话却是江父有气无力的说话，只喊了一声：“何年，爸怕是不行了，”就没了下文。

　　江父原本以为一个小小的伤风感冒，在家里养几天就好了，结果没有想到就是这一场小小的感冒，拖着拖着就变成了病毒性肺炎。江父之前的身体一直也不好，身体很多器官多多少少都有点问题，各项身体指标都在急剧下降，竟然会危及到他的生命。

　　江父当晚就去了，没有见到何年最后一面。

　　霍谷雨紧赶慢赶，到了何年家门口也是在第二天了，颠簸一路没有睡好，一进门就看见赵贵香站在门口推搡着江何年，想要从她随身带的包里面掏出来点什么。旁边站着一脸尴尬的村长，一大老爷们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上前去拉一下。

　　家里没了男人，也没有什么亲戚，便请了村长出来主持葬礼。账房那边刚把账单拿过来，一笔笔的花销可是要掏钱，村长找了赵贵香，赵贵香兜里是有点钱，可是她的钱是要留着给在镇上面念书的儿子买好吃的。

　　所以她又把心思打到何年的身上了。她跑过去找何年要钱，可是何年是真的没什么钱了。之前在上海找到工作之后，便把一年的房租都付了，现在身上的钱也只够她接下来一个月的生活费，况且她还要交水电煤。

　　赵贵香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认定何年不会没有钱，一听没钱脸就拉了下来，伸手就要去掏何年的包，正巧被刚赶到的霍谷雨看到了。

　　霍谷雨还是知道赵贵香这么个人，她开公司之后，赚了点钱，给村子里面修了路，建了不少公共设施，偶尔闲的时候还是会回村子里面看看，她家没有了，就住在村长家里。村长老婆没少给她吐槽村子里面的八卦。

　　赵贵香之所以会带着孩子嫁到江家，村子里面的人都清楚，地方就这么大，隔壁村子的事情，多多少少还是会传进来的。

　　前夫是个老实人，就是家里面太穷，勤勤恳恳种地的农民，赵贵香太嫌弃了，就背着前夫跟来这边修路的工程队的工头搞上了，还怀了孕，想着工头离开的时候也能把她带走，可是工头在镇上有老婆和孩子，走的时候不声不响，连招呼都没有打。

　　前夫一直不知道，因为赵贵香给他生了一个胖小子，开心的不得了。直到后来因为前列腺发炎了，去医院看病的时候，医生告诉前夫他没有生育能力，他才知道自己被赵贵香给绿了。回家前夫和赵贵香大吵一架，前夫气得都动手打了赵贵香。

　　可是赵贵香也不是好惹的人，两人把屋子里面的家具摔了个遍，从家里打到院子里，动静大到整个街上面的邻居都出来围观了。

　　最后打累了，前夫把赵贵香和她儿子的行李往外边一扔，说了一句“回娘家吧”，就把门重重的地锁上去了。

　　第二天托村长去赵贵香娘家把要离婚的消息带了过去。这件事儿也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笑谈。

　　赵贵香父母受不了街坊邻居的嘲笑，觉得丢人，当时一听到何年爸爸这么个存在，就心急火燎的把赵贵香给嫁了过去，还陪了一堆嫁妆。

　　赵贵香没有办法拒绝，她也知道流言蜚语的厉害，村民的唾沫星子能把她给淹死。虽然江父身有残疾，但是好得还有一笔存款，还有时不时往家里打钱的在国外的女儿。满打满算还是挺划算的。
　　但是她过得并不算是安份，她和前夫之间，虽然说是离婚了，可是私底下还是有来往，偷偷见面会会情什么的，没少给江父戴绿帽子。

　　霍谷雨一看赵贵香的架势，就知道没啥好事儿，当街抢包，脸皮全部都扔地上了。轻哼了一声，说：“哟，这是干嘛啊！抢劫啊！”

　　江何年没想到霍谷雨能跟着她跑到这里来，也是愣了一下，手上的劲儿就松了，赵贵香一时收不回来力道，拽着包向后退了两步，包整个都到了她怀里。

　　见到何年一脸呆愣的样子，可爱极了，霍谷雨心情大好，嘴角一翘，瞅着村长，撅起来嘴示意了一下赵贵香，说：“村长，你看现在人证物证俱在，是不是可以报警了，抢劫！”

　　赵贵香和村长都傻眼了，正准备上去说两句，但是何年回过神来，一把拉住霍谷雨，离开人群，低声地问：“你来干什么！”

　　霍谷雨双手往上衣口袋里面一插，摆出来一副流氓相，理所当然地说：“帮你捶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