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决》许琦

62、第六十二章 算计 你

　　开元五年·夏，宇文彧从各王手中拿回了封地，重设州、府、县，进一步稳固了中央政权。

　　同年，立秋，宇文彧又推行了大举之政，并同时加开恩科，广纳贤才。

　　一转眼，寒冬将去，春雨欲来。

　　梅谢迎春到。

　　元宵节的前一天，宇文彧特意下达了口谕，召各王入宫过元宵节。

　　这一日，在宇文彧的示意下，阮清依也随着广陵王入了宫。

　　然而，阮清依刚一进入宫中，掌印公公崔公公就带引着阮清依去了东宫。

　　阮清依看着，这外观十分庄华的东宫，只见这里的每一处，雕梁画柱皆尽精细，正殿内的摆设都俱是宝石金镶。
　　不过，东宫的南书房内，却格外安静幽香，一列列书架装满了书，都在那里整齐排放着，只有主位后的那面栩栩如生的玉竹壁画格外抢眼，因为它是由一块尺寸有大一丈二的白玉雕刻而成的。

　　就在这时，关侧妃，不，现在应该该称呼她为“关妃娘娘”了，此时正牵着安儿，缓缓地朝阮清依走来。

　　崔公公见状，悄然退下。

　　阮清依一看到安儿，眼眶里就不由得噙满了泪水，那多日以来日思夜想的思念、牵挂，一下子全都涌现了出来。
　　“还记得娘亲吗？”阮清依满眼里都是心疼、内疚，温柔的问道。
　　因为阮清依发现，虽然安儿确实长高了不少，但只是他看人的眼神，却充满了疏离和陌生。
　　阮清依心里面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心中有痛、很是自责的蹲了下来，看着安儿的眼睛。

　　关侧妃察觉到了安儿对阮清依的冷漠、排斥，也有些理解阮清依处境、心情，蹲了下来，对安儿温柔的说道：“小殿下，没事的，她是您的亲娘”。

　　阮清依知道自己的儿子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抗拒，有些心疼他，同时也有些失落感，不过却也能理解他，毕竟是为娘有错在先。
　　想了想后，阮清依自嘲式的一笑，对关侧妃说道：“他这么久都没有见到过我了，许是不认识了……”

　　但不过，阮清依却也很清楚，儿子是认识为娘的，他只是在怨怪母亲丢弃他了。

　　关妃本有很多话想同阮清依说，但是想了一想后，又遂作罢，对阮清依说道：“你跟孩子多聊聊吧！”
　　说完，长叹了一口气，放开了安儿的手，有些无奈、有些不放心的看了阮清依和安儿一眼，心事重重的转身离去了。

　　“你父皇……管你管的严吗？”阮清依看着安儿，眼含着纠结、心疼，轻轻问道。
　　因为，以阮清依对宇文彧的了解，当宇文彧的儿子可是不容易，尤其是宇文彧还把他当成了这天下的继承者在培养！
　　相比较焦淑璃放养式的宠溺、娇惯，广陵王散漫式的教育，宇文彧那种不苟言笑、强硬式严厉的教管，那简直是天堂和地狱的差距！

　　安儿看着阮清依，眼里有些犹豫，纠结着要不要理妈妈……

　　阮清依见状，起身走近了安儿几步，跪坐在安儿面前，伸手拉着儿子的小手手，看着儿子的眼睛，温柔且又耐心的对儿子说道：“安儿，就算你不认识娘亲了，娘亲也不怪你，娘亲知道这是娘亲的错，是娘亲无能，无法把你留在自己身边，所以你恨娘亲也好，怪娘亲也罢，这都是娘亲应该承受的。但是，娘亲想告诉你的是，无论你在哪里，娘亲在哪里，娘亲至始至终都爱着你，都牵挂着你！只是，娘亲清楚，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你注定得回到这个宫里，成为东宫旭太子。但其实……娘亲怎么舍得这么可爱的儿子……也很不想和你分开……”
　　不过，说着说着，阮清依那心酸之泪就又不由得滚滚而落。

　　“妈妈……”安儿看着阮清依的眼泪，似懂非懂的听着阮清依说的话，嘴唇微抿了一下，鼻子一酸，委屈又难过的叫道。

　　那一刻，阮清依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泪流不止，一把抱住了安儿。

　　母子二人就这样相拥而泣……

　　只有泪千行。

　　许久许久之后，安儿在阮清依的怀里睡着了，但不过，即使是睡着了，安儿的手也紧紧的抓着阮清依的小指头，生怕妈妈离开了，就又看不见了……

　　阮清依见安儿睡着了，就把安儿轻轻地放在了那张金丝楠木茶榻上，小心翼翼地掰开了儿子紧抓着小指头的手。
　　之后，又仔仔细细的看了儿子的睡颜好久，这才留恋不舍的站起了身，心怀沉重的走出了南书房，来到正殿。

　　这时，关妃还坐在殿内的茶榻上等着阮清依，看到阮清依走出来后，就小声问了一句：“孩子睡了吗？”

　　阮清依是知道关妃的性子的，也就未曾拘于礼节，直接走了过去，坐在了茶榻上，面对着关妃，回道：“睡了”。
　　不过，转念，又仿佛有叹气一样的问了一句：“这是陛下的意思吧？”

　　“这若不是陛下的意思，你说，我怎么可能见得到你？”关妃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眼带讽刺的看着阮清依说道。

　　阮清依早已习惯了，关妃这说话语气带冲、不善的态度，也就不以为意了。
　　直接转而问道：“你还好吗？”

　　“好？”关妃冷哼了一声，眼中露出万分痛苦、以及恨意，紧接着说道：“先王妃自缢了！鹃儿哑了，服毒自尽了！怜儿的双手被烧毁，投井自尽了！还有小冉，她气郁成疾，到阎王殿里去诉冤去了！宁妃不愿苟且，所以自行出家了……至于鲜珠……鲜珠她……”
　　一想到鲜珠死时的凄惨样，关妃的心里就很是痛苦难受。
　　许久之后，关妃似乎缓过一些劲来了，这才有些揪心的叹了一口气，轻轻地摇了一下头，说道：“你说我好吗？”

　　阮清依十分明白她的处境之难，也亦能感同身受。
　　不过，就目前而言，阮清依自个儿的处境比关妃她也好不了，所以阮清依也就只能劝慰道：“其实有的时候，有命在，就已经很幸运了”。

　　关妃的眼里有许许多多的无奈，嘴角带着一丝自嘲，说道：“活着？我这要不是为了华城，我……宁愿同那个毒妇大拼一场，也不要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低声下气的，觍着个脸看着别人的脸色，苟活着！”

　　阮清依想着：我当年不也就是这样，在当年的还是栗太子妃娘娘的德仪太后面前讨活路的！
　　想到这里之后，阮清依思绪幽长的对关妃说道：“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人愿意这样活着，但是为了生存也只能这样……”

　　关妃觉得有些讽刺，自嘲式的一笑，对阮清依说道：“真没有想到，我有一天会活成自己曾经最讨厌的人的样子”。

　　“你不要这样想，公主她需要你，你不能辜负了先王妃娘娘的重托，而且……我也需要你！”阮清依目起长思，对关妃说道。

　　关妃瞬间明白了阮清依话里的意思，说道：“放心，我会帮你看顾太子殿下的。不过，你知道我并不喜欢你，为何还信任我？”

　　阮清依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自嘲式的笑意，在心里说道：在这个后宫里，我除了你，我还能信任谁？
　　于是，想了想后，用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道：“你喜不喜欢我，与我信不信任你，有何关系？”

　　“你还真是和别人不一样！”关妃听到这话，有些无可奈何的摇了一下头，说道。
　　不过，转念一想，又继续问了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宫？”

　　“这个，得问陛下！”阮清依的心里起了一丝无奈，说道。
　　毕竟，这个事情，可不是阮清依能说的算的！

　　关妃心有沉重，上下打量阮清依一眼，继而沉叹了一声，意有所指的喟叹了一句：“真不知道你们都在算计着些什么！”

　　就在这时，守在正殿门外的崔公公，提醒式的咳嗽了一声。

　　阮清依立马意识到了该走了，于是，眼含着牵挂、担忧，对关妃又多叮嘱了一句：“那安儿就交给你了！”说完，狠了一下心，起身，沉步走出了东宫……

　　之后，阮清依就跟着崔公公往玉湖行去。
　　没想到，还未行到玉湖，就远远的看见有一人，正伫立在玉湖亭中，迎风而立，这场景简直就和第一次遇见宇文彧时一模一样。
　　阮清依不由得心生感慨：物是人非！现在的我们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我们了……
　　想到这里之后，阮清依依礼恭敬的走了上前，福身言道：“妾身给王爷请安！”

　　“你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时的场景吗？”宇文彧听到阮清依的声音，转过身来，低头看着阮清依，伸手将阮清依扶起，看着阮清依的眼眸，问道。

　　阮清依不禁一笑，看着宇文彧深情款款的目光，有几分害羞，故意调皮的说道：“陛下现在不正穿着我们第一次相见时所穿的衣服嘛，这我哪敢忘啊！”

　　“你还记得？”宇文彧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喜的光芒，眼里的情意似乎更浓了……

　　阮清依回想起，当年初次见到宇文彧时的场景，不由得莞尔生笑，回道：“不会忘，也不敢忘！”

　　宇文彧似乎沉浸在了过去相遇时的美好里，许久后，才回过神来，对阮清依说道：“当年，那个时候，你胆子是真大！”

　　阮清依不由得一笑，在心里说道：其实，我对你是，又怕又不怕！

　　就在这时，湖面吹来了一阵寒风。

　　宇文彧一个顺手，就将阮清依拉进了怀里，用身体为阮清依挡着风。

　　阮清依依偎在宇文彧的胸膛上，感受着他身体散发出来的温暖，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流，那一刻，仿佛又好像是回到了初在一起的时候。

　　两人温存、慰藉了好一会儿后，阮清依猛然从这温情暖意中清醒过来，开口问道：“陛下，您丢下诸位王爷来见妾身，这样好吗？”

　　“我之所以请他们入宫，本来就是为了见你！”宇文彧展颜一笑，眼中含着万千情意，说道。

　　“陛下，您想见我何其容易，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了？”阮清依不禁低头羞怯的一些，娇嗔道。

　　宇文彧心有丘壑，淡定一笑，眼起深邃，未答言。
　　因为，这事当然不会这么简单！

　　阮清依此时还未想到那么多，只想着刚刚才见到面的儿子，有意转而说道：“其实妾身所希望的无外乎就是陛下平安，安儿平安！”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给安儿改名为‘旭’？”宇文彧见阮清依依旧称呼儿子为“安儿”，眼中若有所思，微微的蹙了一下眉头，低头看着阮清依说道。

　　阮清依立马撑起一笑，说道：“怎么会！‘旭’乃日出东升、九五至尊之意。陛下赐名寓意深远，妾身怎会不喜？只是妾身在生安儿之时，去了一趟鬼门关，是广陵王爷把我们母子从鬼门关内拉回来的，所以妾身更害怕……”

　　宇文彧瞬间就秒懂了阮清依的意思，连忙捂住了阮清依的嘴巴，打断了阮清依的话，说道：“这种事，以后不会发生了！朕，不会让你们母子有事的！”说完，才放下了捂着阮清依嘴的手。

　　阮清依刚准备接话，然而还没开口，抬眼间，就见到，玉湖对面的正南边有一行人正朝这边行来。而为首的那位，虽已年逾四旬，但美貌依旧，只见，她身着着金丝绣凤镶宝凤袍，头上戴着由鸽子蛋大的鸽血红红宝石镶嵌的累丝金凤凤冠，目光凌厉，而且还含着三分怒气、三分火气，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高傲、不可一世的气势。
　　并且，就连她身后的宫婢，穿的也都是锦缎宫衣，佩戴的也都是宝石金镶、翡翠玉绕。

　　阮清依一看她这架势，明显是像极了正室来“抓奸”的，不用问，也知道了此人正是公孙琳！
　　一时之间，不免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与宇文彧保持了一点距离。

　　这时，公孙琳已来到了宇文彧跟前，朝宇文彧微微福了一下身，说道：“妾身给陛下请安！”
　　话了，就挺起了胸膛，居高临下的仔细打量了阮清依一眼，然后，用极其藐视、轻蔑的眼神看着阮清依，说道：“这女人长的也还算凑合，不过……也就那样吧！”

　　阮清依听到这话，内心顿时有无数匹草泥马飞过，只不过，脸上还是得勉强撑起笑容，用一副“我任你骂”的表情，看了公孙琳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因为，阮清依很清楚，不管公孙琳这个人如何，她都不会蠢到，在宇文彧面前羞辱别人太过，失了形象。

　　果然，不出阮清依所料，公孙琳见阮清依没吱声，心中怒火更甚，但是面上还是挤出一笑，说道：“既然姑娘都来了，怎么不来本宫的坤和宫坐坐？难不成是嫌本宫的坤和宫太小了，容不下您这墩大佛？”

　　阮清依十分无语的撇了一下嘴，撑着笑回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妾身不敢，妾身不过是个粗使的丫头，哪敢登大雅之堂？”

　　“是吗？可是本宫怎么觉得，你倒是深得陛下欢心！”公孙琳早就听说过阮清依曾陪伴着宇文彧上过前线，心中恨的要死、嫉妒的要死，怎么可能相信阮清依嘴上的那套说词？更何况东宫太子还摆在那里了！因此，公孙琳若有深意的看了宇文彧一眼，转而面对着阮清依说道。

　　宇文彧就这样站在一旁听着公孙琳和阮清依对话，仿佛事不关己，好像这一切都跟他宇文彧没有半点关系似的，完全无动于衷，一脸漠视的看着她们……

　　阮清依看着，公孙琳这咄咄逼人的架势，有点想开溜，但是，考虑到这后宫毕竟是公孙琳的地盘，倘若真离开了宇文彧的身边，反而更不安全。
　　想到这里之后，阮清依只好硬着头皮回道：“哪里，妾身不敢，皇后娘娘谬赞了……”

　　崔公公早就看见公孙琳往这边过来了，早就很机敏的来到宇文彧身后了，现见场面如此，借着低头之际，偷偷地观察了一眼宇文彧的神色，在心里头琢磨着、盘算着。

　　公孙琳的陪嫁婢女孙姑姑，一直跟随在公孙琳的身侧后，不断的在留心观察着各人的神色，现见宇文彧的神色，有些神鬼莫测，就偷偷地在公孙琳身后，轻轻地拉扯了一下公孙琳的衣袖，提醒公孙琳注意着宇文彧。

　　公孙琳瞬间会意，抬眼，仔细地观察了一眼宇文彧的神情。
　　之后，温柔的一笑，放低了姿态，来到宇文彧身旁，挽起宇文彧的胳膊，娇滴滴的对宇文彧说道：“彧哥哥，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阮清依瞬间恶心的想要吐出来。
　　这倒不是因为公孙琳年纪已大的问题，而是因为公孙琳这前后的态度，这尼玛反差也太大了吧！
　　一时之间，阮清依还真的有点适应不了。

　　宇文彧察觉到了阮清依的反应，用一副“我也很无奈啊”的眼神，看了阮清依一眼。

　　然而这一幕，正好被公孙琳看到了，顿时，公孙琳心中那个不爽啊！不爽到了极致！但是，顾虑到皇后的身份还有宇文彧，公孙琳也只好隐忍着。

　　其他婢子们见到主子们一个个变化莫测的神色，以及这风谲云诡的气氛，生怕祸及自身，早就已经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了。

　　就在这时，广陵王心怀有思，步伐有些焦急，匆匆往这边过来了。

　　阮清依一看是广陵王，那一瞬间仿佛就像是看见了“救星”一样，嘴角不禁扬起了笑意，心中也安了心。

　　公孙琳瞧到，阮清依看见广陵王来了是这等反应之后，心中不禁有了一丝窃喜。

　　然而，宇文彧看到了这一幕，似乎就有点高兴不起来了，心中难免有了一丝疑惑，和半分不解。

　　广陵王扫观了一眼在场众人，确定了阮清依安然无恙之后，心中有了答案，刹那之间就变得极为平静。
　　继而，来到宇文彧面前，向宇文彧深揖了一礼，这才转头看向阮清依，故意呵斥着道：“这后宫也是你能随意乱走动的，还不走，愣在这里干什么？”
　　话了，就又回转过头，一脸冷漠的向宇文彧和公孙琳恭敬地揖礼言道：“那臣弟就不打扰陛下和皇后娘娘雅兴了，臣弟告退”。说完，就退了下去。

　　阮清依一看这情况，此时不溜更待何时？立马很有眼力劲的跟着广陵王，向宇文彧和公孙琳福了一下身，赶紧退了下去，紧紧地跟在了广陵王的身后。

　　回到广陵王府后，阮清依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广陵王的背影，若有所思的说道：“今儿个得亏王爷来的及时”。

　　广陵王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阮清依，冷冷的丢出了一句话来：“是老四的人来告诉我，你在玉湖亭中遇见了公孙皇后！”
　　话了，就丢下了阮清依，带着几分沉怒，急匆匆地往书房走去。

　　阮清依不禁愣在了原地，心惊道：他怎么会？怎么这么快……
　　但不过，转瞬之间就犹如醍醐灌顶，恍然大有所悟，在心里面寻思道：宇文彧，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特意让公孙琳见到我和你在一起，又特意让广陵王来救我，你究竟在盘算着些什么？

　　就在这时，萧风半卷，一旁槐树上那孤零零的寒叶带着丝丝愁思飞卷而落，化为了泥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