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岸》原岸

14、陪练

　　从咖啡店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虽然因为老旧作用不大，但好歹也使得这一条通往小镇的路不那么黑。
　　小垃圾很喜欢陆星苑，临别时还奶声奶气地跟他说“哥哥再见，”这让魏远之这个大哥哥感到脸上有些挂不住。
　　“你怎么那么招孩子喜欢？”路上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陆星苑没想到他会在意这种事，故意气他，“这好像是天生的吧。”
　　这么敷衍的答案魏远之当然不会满意，他环抱手臂，一边走一边瞪陆星苑，大有要用眼神杀死他的意思。
　　陆星苑没见过这么较真的人，但又确实说不出什么技巧来，只能无奈地劝他:“你走路可小心点，摔倒了我不负责。”
　　“我今天过得那么悲惨了，你还有心情和我作对，嘶，陆星苑你最近变化挺大啊，该不会是因为我吧？”魏远之嘚瑟地碰了他一下。
　　“是吗？我自己没什么感觉。就算有，那也不一定是因为你啊，可能是因为顾起和我休战了吧。”陆星苑一本正经地道。
　　“哦，原来如此。”说完，魏远之故作深沉地放慢脚步。
　　陆星苑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拿他没辙，“你不饿是吧？越走越慢。”
　　“没见着我在思考吗？”
　　“思考什么？”
　　“自然是如何演好许仙。”
　　“这……我还是不知道，要不我帮你对对词？你试着找一下感觉？”陆星苑提议道。身为同桌，他总归是想帮他一把的。
　　魏远之觉得这个可以有，当即脚下生风似的拉着陆星苑往家去。
　　两人各自在家吃完饭洗完澡，然后拿着剧本出来会面。
　　魏远之穿着件宽松黑色短T恤，想要一屁股坐在陆星苑家门口的石阶上，丝毫不嫌脏。陆星苑却拦住他，从家里拿了两份废报纸出来，垫在屁股下头，这才满意了。
　　不过魏远之没个正形，报纸都没坐热，就拉着陆星苑开始谈天谈地，时不时还伸手摸一摸陆星苑柔软的短发，就像兄弟一般亲密。
　　期间偶尔有下班的居民骑着老式自行车从门前路过，见两位面容姣好的少年坐在一起，露出欣羡的笑容，一天的疲劳仿佛也随之去。
　　魏远之的话题滔滔不绝一个接一个，陆星苑终于听不下去了，连忙打住，让他念剧本背台词。
　　魏远之犹如被人泼了盆凉水，“真扫兴……”
　　陆星苑合上剧本，“不是你说要好好演许仙的吗？”
　　为了不让陆星苑就这么走了，魏远之顿时软下来，“好好好，演好许仙，弘扬传统文化。”
　　“咱们从哪里开始？”陆星苑问。
　　“从【吃面】这个场景开始吧，前面的我还是记得的。”魏远之指着用蓝颜色标注的地方道。
　　“好。”虽然他要念白素贞的台词，但毕竟不用他演，不需要带入感情，念起来也就没什么好尴尬的了。
　　魏远之清了清嗓子，面向陆星苑，缓缓说出第一句台词:“姑娘，我们晚上是不是真的见过？如果是，你为什么又要走呢？”
　　说完以后，他还信心满满地等待陆星苑回复下一句。
　　作为陪练员的陆星苑当然不会回复他，因为他默默地在心里喊了声“卡。”
　　“魏远之……你是在念诗歌吗？”
　　“怎么就不行了？你看我们学的诗歌，要求都是‘有感情地朗读并背诵’，演话剧不也是这样吗？”
　　“照你的说法所有语文老师都能去当话剧演员了吧。”
　　“那不行，还得有颜值。”
　　为了不让魏远之在这条歧路上越走越远从此一去不复返，陆星苑只好稳住他:“你这么理解也不是没有道理，但话剧演员，首先是个演员，虽然我也不了解这个职业，但揣摩角色的情感总要有的吧。”
　　“我刚才……没情感吗？”
　　陆星苑摇了摇头，没有。魏远之念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是诗歌朗诵大赛的评委。
　　“再来一次，”魏远之端正坐姿，看着陆星苑的脸，自我感觉是在动真格了，“姑娘，我们晚上是不是真的见过？如果是，你为什么又要走呢？ ”
　　“这次比上次好，”陆星苑肯定地点点头，“至少是人说话的样子。”
　　魏远之:“……”
　　“不过还是没有感情，你真的知道许仙和白娘子的故事吗？”陆星苑有些怀疑地问。
　　“知道啊，不就是书生、蛇妖、和尚的三角恋故事吗？”
　　陆星苑:“……谁告诉你的。”就这样还想弘扬传统文化？
　　“小时候看连环画知道的。”魏远之眨了眨眼，丝毫不像扯谎。
　　“你看的是盗版的，误人子弟，不能信，”陆星苑直截了当道，“回去以后你在网上补一补古代四大传说吧，应该会有用处。”
　　“遵命，”魏远之冲陆星苑比了个手势，“那今晚上不演了？”
　　“当然演，你知道许仙爱白素贞这一点就能演出个大概来的。”
　　“可我没谈过恋爱啊。”“魏老实”委屈地道。
　　“班长也没谈过吧，她怎么就能演出来那个感觉？试着靠幻想吧，带入那个情景。”
　　魏远之也不想浪费时间，盯着吃面这一段的台词努力想象那副画面。
　　陆星苑没闲着，他也跟着体会了几遍这段台词，默默沉思了片刻，然后扳过魏远之的肩膀，抱了上去。
　　还在拼命想象那副画面的魏远之被突如其来的拥抱给震住了，随后有些不适应地动了几下。
　　“别动，你感受一下抱着你的是什么感受。”陆星苑在他耳边说。
　　“哦……”
　　他们两靠得极近，以至于呼吸到的都是对方身上的清香，感受到的都是对方沉稳有力的心跳。
　　拥抱持续了不到两分钟，陆星苑放开魏远之。
　　在离开温暖的那一刹那，魏远之竟生出几分不舍的情绪。
　　“你现在的感觉有没有好一点？”陆星苑问。
　　魏远之没敢问他什么感觉，随口应道:“有吧……”
　　“再念一遍台词。”
　　他调整呼吸，看着陆星苑清秀俊逸的脸，清晰地道:“姑娘，我们晚上是不是真的见过？如果是，你为什么又要走呢？”
　　他如此诚恳，仿佛陆星苑就是那个若即若离的白素贞，接受着他带着责备与关心的质问。
　　“嗯，就是这个感觉了。”陆星苑没让魏远之重来一次，接着他的台词念:“我问你，如果到了城门口你还追不到我会怎样？”
　　“那我就追出城去。”
　　“追出城去，到了山脚下，还是没有我呢？”
　　“追上山去。 ”
　　“上了山又下山，是条大河，还没有呢？”
　　“砍木头，做小船，追过河去。”
　　陆星苑赞许地点点头，“你这不是可以演好吗？”
　　魏远之低头看着剧本道:“多亏了你的引导啊。”
　　其实，念台词的时候他在想要是毕业了，陆星苑不再是他的同桌，也不再是他的邻居，那时的他会是怎样的心情，这样想着，感情也就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了。

　　两人在清风徐来的夜里揣摩情感背台词，从中抽身出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陆星苑催促魏远之回家睡觉去。
　　“明天你就以这样的状态去演许仙就行，班长一定很满意，”陆星苑站起来说。
　　“她敢不满意，我还不干了呢，”说完，他打了一个哈欠。
　　陆星苑不忍，“赶紧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好吧，”魏远之起身踌躇了一会儿，又张开手抱住了陆星苑。
　　“嗯？”
　　魏远之没敢抱太久，很快就松开了，“就是想再体会一下那种感觉……我走了。”
　　他背过身回到老宅，心跳却有些不平稳。
　　比起被陆星苑抱，他好像更喜欢抱着陆星苑的感觉。

　　或许是换季的缘故，班上最近常常有人请病假，这个好了，那个又病了，连顾起今天也没来上课。
　　放学后照旧是话剧排练，魏远之的开窍让龙月澄舒心了不少，不过因为顾起不在，所以陆星苑在当任旁白的同时还要饰演法海。
　　他原本以为顾起两三天后就能返校，他也能继续只念旁白，可一直到演出前两天，顾起也没回来。
　　期间龙月澄去探望过他一次，但也只是说病得挺严重，没什么大碍，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发现这位班长对自己的憎恶之情开始显山露水般地暴露出来，连发个本子都不肯亲手拿给他，还要扔在讲台上，让他自己去认领。
　　他不懂女孩子的心思，也不在意她对自己的讨厌，顾起的病情才是重要的事。
　　可笑的事，和顾起同桌一个学期，他没有他家的号码，地址，只有他私人的联系方式，可这些天发过去的信息都石沉大海，毫无回应。他只好去问龙月澄，可是她根本不愿意告诉他，反而让他离顾起远一点。
　　虽说魏远之早把顾起当成死对头，心里却还是挺关心他的，尤其是看到陆星苑为了他饭量都减少了的时候，真想冲到顾起的床边把他给扛回学校。
　　大概是听到魏远之内心地呼唤，顾起在表演那天返校了。

　　话剧台词来源于剧版《白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