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战局 ...
-
黄土地上,扬尘飞沙,号角连连,箭如雨下。
对数以万计的羌人而言,这一年的第一缕春风并不是什么喜信。
自从太后去了前线,甘州之急算是暂解了。虽然朝野上下无人知晓她在那儿究竟做了些什么,可整个冬天,羌汉两军多是沉闷地相互对峙,不见刀光剑影,也不见浴血搏杀。汉人偶尔也会来劫个粮草、放些冷箭,以探探羌人的虚实,不过其他时候他们也就是静默地围而不攻、耗着时日。羌人倒是借机守在那坚固的城墙背后养精蓄锐,而附近城池也在这段漫长的对峙期里暗暗派出援兵以充盈甘州守备。一时双方旗鼓相当,就连本在北风里瑟瑟发抖的戍边将士也渐渐变得有底气起来——前有险守后有增援,若是开春搏命一战,还指不定鹿死谁手呢!
谁知后来汉军的所作所为却大大出乎了羌人的意料。甘州将士算准了东风一起汉人便要起兵攻城,为此严阵以待了一整个冬天,不料汉军竟使出一招声东击西,佯围甘州,实则抽兵绕向北方,趁着北方城池调兵甘州、城中空虚之际一击而破,不费吹灰之力又连下三城。
大夏朝臣这才明白,太后的和谈失败了,汉军铁蹄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河西走廊,若是为继下去,只怕不出半年他们便要踏破贺兰山、围剿兴庆府了!
举朝众臣皆急得似热锅上的蚂蚁,没日没夜地探讨着排兵布阵和攻势战局,每天都有人在为是弃还是守而争论不休,更有甚者搬出先祖所为,说我们羌人出身游牧、历来四海为家,与其终日苦恼于这些守不住的城池,还不若学先祖的样儿赶紧找个好去处,早日举族而迁、离开这一望无际的大漠黄土,反正以羌人的骁勇和才智定能很快便东山再起,云云。
“全是混账!”听到这样的言论,高逸昀简直怒不可遏,纵是当着谅祚和其桑的面,他也毫不避讳自己的恼怒,一抡胳膊便大力地拍起了桌子。一时间,他的颈间青筋暴起,双目瞪成铜铃,一改往日的温文尔雅,眉目间隐隐现出几分亡命之徒的凶狠来:“羌人先祖经历了无数战乱,百年来总在夹缝中求生。当年受情势所迫,从草原迁至荒漠,几番险遭覆灭,几番虎口夺食,这才有今日这般令人安居乐业的大夏国土!而如今汉人不过是使了几个雕虫小技,这些大臣们便似天塌了一般手足无措、光想着举家出逃!他们分明就是被荣华富贵糊了眼舍不得命,可没想到呀,这群厚颜无耻之徒竟还有脸将自己与先祖不屈的流亡之举相提并论!什么迁都什么流亡……照我看,倘若他们在出城的路上碰到汉军,只怕是连跪地投降都来不及罢!”
“少师大人说得对!大夏和兴庆府是先祖耕耘百年留下的基业,人在城在,不到最后一刻,我李谅祚是决不会放弃的!更何况我们羌族李氏历来都是迎难而上之辈,从曾祖到爹,没有一人做过逃兵!”随着逸昀一浪高过一浪的责难声,谅祚也激动地站起身来,一双小拳撑在桌上,眉头紧锁,目光灼灼。不过短短数日间,他的面上便仿佛已褪去了孩童的青稚,此时此刻,那高昂起的脸庞几与一旁少师大人一般肃穆,而那挺直的背脊则更显气度,简直就是元昊的翻版,全然是一个真正不屈的帝王。
谅祚的剖白令逸昀甚是欣喜,他垂首瞧着面前的小人儿,神色较方才渐柔和了几分:“皇上说得不错,人在城在,决不能弃。况且如今我们也只是先失了几座小城,甘州主力分毫未动。倘若汉人有向东进袭兴庆府之意,我们大可集结甘、凉两州兵力对汉军前后夹击,汉人既不谙地势,那我们便不愁打不了胜仗!皇上可曾记得逸昀早先与你讲过,咱先祖当年就是靠着这地势之险、光用些散兵游勇便击溃了大举进犯的汉军?攻城不济守城尚可,事到如今大不了再使一次,这又有何妨呢?”
“不错不错!我们是有胜机的,故决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呢!”
谅祚刚想拍手附和,仰面却见逸昀微张着嘴,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盯上了殿前的梁柱。而片刻后,他忽又垂下头来,眉头几乎拧成了结儿,一点儿也不复方才的满满信心:“不对……这可不对……这么一想,汉人此行攻占的皆是途径大漠的城池,一路上虽无类似高山河流般的天堑,可大漠本身便是危险重重的地方,照理该举步维艰才是。可他们竟穿行得如此迅速,简直像是有人在替他们引路……”
“什么?那少师大人的意思是?”谅祚憋红了脸,急切地从桌后探出身来,似欲从逸昀紧锁的眉头中挖出些蛛丝马迹,可少师大人却只是低着头不言不语。他需要一个坚实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他不愿相信羌人里头真的有背信弃义之徒,他也不能让皇上在这个时候对自己的万千子民失却信心。
早春的微风里已隐隐地带上了些许花香,晨间日光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捎上轻扬的尘埃,在光晕里头缓缓飘动,一时迷了人眼,让人醉于面前的好光景而忘了自己究竟在做什么。沉默的少师大人和失落的小皇帝犹如两尊塑像,在这静谧的光里头相顾无言,他们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满腹疑问、一个头两个大,却不见坐在一旁的太后娘娘此刻忽微微扬起了眉,眨了眨眼。
她的床头有一个杨木妆奁,里头藏着许多五光十色的好东西,不光有匠人精心打造的钗环玉佩,还有厚厚一沓沾着沙泥的旧书信。在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几乎每个夜晚她都是在读信、写信和等信中度过的,她秉烛而读,她文思泉涌,她一收到信便亟不可待地拆开,她一读完信便亟不可待地回复,往往夜里信来,不到天明信又走。而在漫长的等候时光里,她便会从那妆奁中抽出旧信来回地读,一边是重温,一边却又能发掘些囫囵吞枣的疏漏,久而久之,这些字迹言语便渐渐刻入了她的心里头,一闭上眼,仿佛就能听见信中人的说话声在脑海中朗朗而起,仿佛是令人醉心的乐曲,缓缓淌出、一刻不止地奏。
“今夜甘州下了好大的雪,雪覆在营帐上头,将撑架压得摇摇晃晃,兴许一觉睡醒雪就成了被褥罢。下雪天总是这么安静,只见雪花不住地落,天地皆无声,静得竟是连心跳也觉得吵。犹记得年少时大伙儿一块儿戏雪嬉闹的情形,你不爱好好走路总摔得一身湿漉漉,旁人连扶你都来不及……”
可不是嘛……其桑揉了揉酸涩的眼,唇边不自觉浮现出羞涩的浅笑:除了眼疾手快的你,还有谁能拉得住丢人现眼的我呀……
***
至五月时,沙漠已成了火辣辣的熔炉。天空一碧如洗,不见流云,日光将浮沙晒得滚烫,无遮无影,灼得人睁不开眼,一眼瞧去只有明晃晃的沙丘,似巨大的浪头那般起落不止,绵延不息。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无他人行走,唯有戴以明带领的那一营汉军正冒着酷暑缓缓前行。他们彼此勾肩搭背,脚下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留神便陷进流沙沼里、丢了性命。虽说这一路甚为艰苦,可汉军的心思却与其头顶上的晴空一般澄澈——此番长途跋涉对他们来说并非毫无收获,一切正按着既定的计划进行,他们距离自己的目标已经很近了!
与汉人不同,羌人却整个都被搞糊涂了。初春时汉军的所作所为将大夏朝中闹得人仰马翻,所有人皆为其勇猛而惊慌失措,汉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以至于一时之间,弃城逃亡的传言在兴庆府城中甚嚣尘上。而过了月余,他们却渐渐发现自己根本就搞不清楚汉军的意图,他们只攻城不占城,他们不攻大城只攻小城,他们不走阳关大道尽走荒漠小径,他们的行迹既迂回又偏僻,瞧着不像来打仗的,简直像是在笃定地游山玩水。
既然不知汉人那葫芦里究竟卖得是什么药,那么羌人也只得先按兵不动地观望着,他们不敢匀出甘、凉重镇的守备军去救援小城,生怕这又一次是调虎离山之计。可是眼睁睁地瞧着敌军马蹄在自个儿的国土上来回转,这感觉就像是瞧见了一只怎么拍也拍不到的蚊蝇,胸中似百抓挠心,可身上却使不出力。
如此感受几乎将满朝文武尽数逼疯,窃窃私语不断,惶惶人心蔓延,而沉不住气的国相大人苏锦鹏更是早就拽起其桑的胳膊、吹胡子瞪眼威吓了许多次:“你在甘州到底搞了什么鬼?!别以为我不知道,什么年轻有为什么延州名将,那个戴以明,就是从前我们家里那个肮脏的下人十八!这个十八打小便诡计多端心术不正,偷学羌人的武艺阵法,还真亏我们苏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不知报恩也就罢了,如今竟还有脸来反咬一口……”
“哼,敢情你就是怕我见到十八,先前才会拦着我、不让我去甘州的罢?”其桑斜着眼瞧他,黑眸都快斜到眼外头了,好像就怕自己这鄙夷不够份儿呢。
“是又如何?大伙儿全是有眼看的,那些年里,但凡你二人撞到一块儿,便总不会有好事!”锦鹏分毫不觉自己所言有何不妥,他向前凑得更近了些,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其桑的面上了:“苏其桑,你可长点儿心罢!要是被我知道你因他而做了什么对不起大夏的事情,我必是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行行行,我记下了。多谢国相大人提醒。”其桑别过头去抹了抹脸,耸了耸肩。面对厚颜无耻的兄长,她竟一点儿也不生气。话一出口,就连她自己也觉得颇不可思议。照以往她多会恼怒地大喊大叫,然后狠狠地瞪着锦鹏,只想就地给他一拳,或是期望能用目光将他烧成灰烬。可是这一回,自己居然平和得很,连辩驳的力气都懒得费了。
许是知道有人在身后支持自己,因而才敢将所有的威胁皆看作笑话儿,不急不躁,全不挂心,甚至……信心十足,口出狂言:“哥哥也别心焦,就凭今日你的所作所为,待有朝一日皇上掌了权,也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了。”
听闻此言,锦鹏不禁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松开了其桑的胳膊,用不知是怒还是惊的目光在那张无畏的面庞上扫了好久,终是闷哼一声,拂袖而去。浓烈的日光将国相大人的虎背熊腰投影于地,而宽大的影子也随着他的步伐迅速移动起来,就像一个逃兵那般忙忙遁走,转眼便隐于花丛树影间、再也瞧不见了。
此时此刻,其桑只觉自己仿佛正腾云驾雾、飘飘欲仙,五彩光芒在她心里悄然绽开,然后化作锦簇花团,伴着轻柔拂面的暖风,令人忍不住翩翩起舞,或是醉卧云端。满溢的喜悦爬上了她的眉梢,竟似再无愁绪也再无烦恼,一时间,只剩满足与心安:十八哥哥,知道你在那儿,我便不会怕了。
***
比起羌人的六神无主,在北方占山为王多年的辽人可就轻松多了。他们似看戏一般远远地瞧着汉羌两头鹬蚌相争,对羌人求援的书函视而不见,反倒是将他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袖手旁观,乐得其所。闲来无事时,辽人也爱去揣度汉人这令人捉摸不透的举动背后究竟有何深意,可多也就是胡乱取笑一番,然后各自散去,不以为意。
直至五月下旬,一声出其不意的攻城号角终将辽人从黄粱美梦中唤醒。在大夏兜兜转转数月的汉军忽从沙漠腹地横穿而出,完全绕过了汉辽之间的铜墙铁壁,似箭簇扎腹一般直直地刺入了辽国南境。自此再向东北方快马疾行不过三日,数万汉军便整齐地集结于云州城外,带着一腔热血和满身泥沙,蓄势待发,威风凛凛。
而那坐镇中军的汉营将领正是戴以明。
阵阵南风将矗立的旌旗吹得“呼呼”作响,汉军前锋尽立于城墙投下的巨大阴影里,无声无息。这静默仿佛似一只无形的手,不知不觉便扼住了辽人咽喉,尚未起兵便教他们皆惊得喘不过气来,一时腰腿俱软、手足无措。城上踢踢踏踏地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辽兵们正忙忙地寻人列队,在城墙上下钻来窜去,远远望之,就像高屋建瓴的罅隙间,满眼尽是些蝼蚁。
忽闻一声号角响,登时无数弓箭忽齐齐飞上城墙,似一场突如其来的黑雨般,将毫无准备的辽人浇得全都打了蔫儿。几十个身中流矢的小卒从城上翻墙而落,砸在被日光晒至坚硬的黄土地上,一时血肉模糊,发出沉闷的“嘭”、“嘭”之声。可这些横于地的躯体却半点儿也阻不了汉人的前行的步伐,而那沉闷的撞击声亦转眼便被震天响的马蹄声给盖过了。在争疆夺土之际,又何尝有人愿去聆听这生命骤逝的声响呢?
此情此景中,唯有全神贯注,才能夺城、才能争胜、才能保命。
“夺回燕云,千古流芳!冲啊——”
嘹亮的呼喝响彻云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汉军虽众,却急而不乱,他们层层叠叠地将城池给围了起来,身背弓箭的骑兵冲在最前,手执刀盾的步卒殿后。密密麻麻的人群间,无数铁制兵器在日头下泛着明晃晃的白光,而正是这千百道刺目的光线让城上的守兵难睁开眼,只闻得一下又一下整齐划一的捶门声,“咚”、“咚”、“咚”,捶得急促,回响却悠长。每一下捶击仿佛都重重地敲在辽人的胸腔,简直似要将他们的心从胸口给挤出来似的。
弹指之间,城门忽裂开了一道细缝,不一会儿这细缝便长成了一人宽,一时可见门后也乌压压地立着一群人。一边是惊慌的抵挡,一边是决绝的攻击,很快城外的士兵便似潮水般将城里的守将全都冲垮,城门大开,万千铁蹄鱼贯而入,血腥气忽地弥漫而开,与冷冰冰的刀光剑影一道,将这酷热的夏日倏忽变成了阴冷的地府。
五月廿九,汉军攻占云州。
六月初七,汉军攻占应州。
七月初一,汉军攻占寰州。
短短月余,汉将戴以明的名字便传遍了整个辽国,而燕云十六州守将亦整日在风声鹤唳中惶惶不可终日。十六州互为唇齿,一损俱损,更兼城中的汉族百姓盼望光复已久,故一开城门便顺势投诚,直教辽国主不知所措。不过大辽已兴盛多年,朝中谋士甚多,自汉人进军以来,众臣也提出了许多可靠的点子,故经数次议政之后,辽人重新布阵设局,而守城将领们也暗暗得了些计策,于是逐渐缓过神来,战中虽仍处于弱势,不过好歹也能同汉军针锋相对一阵子了。
以明自也瞧见了其中的一些变化,不过他并不急躁,出其不意的偷鸡之胜本就不是长久之计。早在进入辽境之前他便知道,早晚有一日自己会陷入艰苦的鏖战,你来我往,进退频繁,战到后来多是看谁能坚持到底,若能摒着一口气冲破城门,那便能得胜了。
哪个英雄不曾历经九死一生?哪个英雄不曾历经反败为胜?顺境得胜不过是领着俸禄的份内事儿,唯有在举步维艰时将战局一肩扛起,方能显出英雄本色!此番若能如愿光复十六州,不单是遂了汉家重整旧山河的夙愿,同时也能令自己光宗耀祖,让戴氏誉满天下,为父辈几代人的浴血奋战而正名……
“戴将军,信来了!”
铿锵的报告声将以明从辽远的思绪中给拽了回来。今日无圣谕,只有两封寻常的书信。他接过信来只瞧了一眼,便随手将其中一封丢在了桌上,然后利落地拆开另外一封,就着摇曳的烛火飞快地便读了起来。
“十八哥哥,待你收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拿下了寰州吧。辽人果真不是省油的灯,这么快便布好了阵,不过我相信十八哥哥定能不负众望、将他们全都斩于马下!毕竟你从来都是那么可靠那么认真,我就知道,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十八哥哥可是将军啊……”
“……现在大夏朝中总算是将我们的结盟大计给瞧明白了,原先带头痛骂我的苏锦鹏这会儿连声都不敢出,你是没瞧见他那憋屈的模样,一想起这情景我都笑得直不起腰来了……如今满朝文武明着暗着都在笑他呢,虽然我也明白,那些臣子全是墙头草,先前对苏锦鹏言听计从的也是他们,可入宫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没觉得自己的背脊像今日这般挺直过呢!十八哥哥,你真是我的福星,上苍让我在生死攸关的时刻遇到你,这便是对我最大的恩惠了……”
以明将信反反复复读了三遍,严肃的面庞上慢慢爬上了温柔的褶儿。自皇上下旨与羌人结盟起,他与其桑的书信便一直没断过。先时他在信中不过也就是刻板地单论计谋、兼谈时局,可其桑却从不以为意,她还是像孩提时那般随心所欲,总爱在正事里头插两句与无关的琐事与心情,今个儿说花草,明个儿说晴雨,洋洋洒洒一大篇,以明边读着,仿佛就边能瞧见她在花丛间衣袂飘飘人比花甜的娇俏模样。
他总是不自觉地将她想成小时候的身量,将偌大的皇宫想成苏家小院,将信中飞扬的汉字“十八哥哥”想成旧日那声成天萦于自己耳畔的呼唤。渐渐渐渐,其桑这般欢欣的语气终是将以明也感染了,他开始回应她的絮语,他开始分享自己的身边事,他开始向她敞开心扉,然后如旧年一般,将她的一点一滴尽数放进了自己心里。
无月的夜晚,天色瞧着似比平常更暗一些,可躲在树丛间的夏蝉反倒是叫得越发欢快。只是这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既扰不了士卒的困倦的深眠,也扯不断将军纷飞的思绪。浓郁的墨香里,以明细细斟酌着自己的言语,几番凝神思索,几番忘情浅笑,最终化作刚劲的方块字,齐齐落进了发黄的信笺里。
“……寰州的难攻出乎我意料之外,地势易守且辽将刁钻,险些中计折兵,不过好在我发现得早,更兼汉军勇猛,这才将这块硬骨头给啃了下来……前头的城池恐怕更不好打,不过都到这儿了,我定是不会就此放弃的!”
“……宫中之事我帮不得你许多,只望你能平平安安。你自己在宫里头千万要谨慎,切记勿太过得意以免遭人记恨,也省得我总是牵念、收不到信时便心神不安呢……”
待以明回完信,已至三更。今日方打了一场恶仗,整个人是疲惫得很,可他还是即刻便寻来了信使,嘱咐他务必尽快送去兴庆府。随着战地一路东移,他二人的间隔是越来越远了,这信早些送走自然也能早些收到,不然,便要让她等太久了。
做完这一切后,他终是安心地躺到了床铺之上。难得不用露宿于郊野,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以明闭上眼,脑海中又开始翻阅起一幕幕的旧画卷,如那些挥汗如雨的清晨,那些偷偷交付的字条,那些同生共死的跋涉,那些隔岸远眺的思念……
想到这儿,他忽记起今日自己其实还收到了另一封信。强烈的倦意令他不愿睁眼,只想就这般沉沉睡去,可一想起明日便要拔寨启程、而之后又是不知好歹的一轮争斗,以明兀自叹了口气,还是挣扎着起身点起蜡来。
这封信是夫人采薇寄来的,她说听闻将军连连告捷自是大喜,可自己私心还是望将军别太逞强才好,辽人不是善茬,万事小心为上,倘若力敌不过不若早日班师,无论如何,赫赫功绩总比不上性命重要。而另厢父亲的身子却一日差过一日,为此她已担心了好一段时日,而近些天又常会在府外遇上些眉眼不凡的外族人,老觉他们鬼鬼祟祟的,不禁令人心惊肉跳,此时此刻,若是能得将军在身边便是最好了。
这信读来让以明只觉味同嚼蜡。自他带兵攻入云州城起,采薇给自己寄来的信里便多是这般扫兴的话语,字里行间全是小家子气的担忧。随着年岁渐长,这些年里,采薇似变得越发患得患失了,她不再像年少时那般勇敢热切,反倒终日忧心忡忡,一听夫君要出征了便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这令以明也颇为无奈,要是往常他随意安慰几句便也过去了,可是如今,在这般功业将竟的节骨眼儿上,她竟还使这种小性子……早日班师?她季采薇也是将门之后啊,她怎会不明白,此时此刻对于一个将军来说究竟有多重要呢?
以明仰起头来,望着屋外的满天繁星,心里头空空落落的,就像这夜幕一般,光有星辰不见明月,总好像缺了一块。她与其桑,她二人曾是那么相似,可如今却是天壤之别。当年自己正是因为看见采薇与别家娇滴滴的汉人姑娘不同,这才对她另眼相待,哪知今日终究还是殊途同归,心不从一处来。难不成,这真是因为汉羌有别吗?
他皱起眉头沾了沾墨,长叹一声,终还是写下了宽慰的话语:“夫人勿念,以明心中有数,没有把握时决不会冒进。家中还望夫人多多照料,功业渐进,料想相见之日必不远矣……”
夜风习习,星汉灿烂。许是快天亮的缘故,那夏蝉叫得越发欢愉了,鸣声此起彼伏,似雨后春笋般急急地冒出,怎么堵也堵不住。以明躺在竹席之上,方才的倦意早被叫声扯得零零散散,故他也只能烦躁地睁着眼,辨着窗外天色细微的变换,满脑尽是辽人弃城时那“走着瞧”的眼色,凌乱的马蹄声中,既是不舍又是不甘。
前头势必是一场恶仗。
可自己决不会因此而退却的。戴氏先祖已经等了这么久,光复之日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