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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相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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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桑抵达甘州那日,天气阴沉,乌云压顶。外头已刮起了猛烈的西北风,城中家家户户皆门窗紧闭,狂风夹杂着沙石大摇大摆地登堂入室,不多时便在地上撒得细细密密。厚重的城墙上沾染着斑斑血迹,城楼上的士卒也全是拧眉专注的神情。他们弓不离手盾不离身,即便遇上太后亲临也仅仅扬弓片刻以致敬意。在这般情境里头,即便明知自己尚未临近交战区域,可其桑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到了嗓子眼儿,她面色苍白,下意识地将手捂在胸前,好像这样便能抑住沉如擂鼓的心跳声,好像这样便能扼住不停上窜的窒息感。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甘州。犹记得第一回来到甘州时,这儿也才经历过战火的洗礼,城墙破败,屋宅老旧,野外横七竖八地立着许多无名墓。可是那时,一切却全是欣欣向荣的模样,街上无积尘,人面皆笑颜。那时的姐姐是新嫁娘,那时的许将军坚毅如山,那时的部族之首李元昊将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羌人威名远扬、无人敢欺,而那时的自己不过是个图新鲜的小丫头,每日只消跟着姐姐到处逛去便是,衣食住行一概不必费神,唯一担心的只有爹哪天会寄来信,催着自己赶紧回家去。
上一回坐着“吱呀”作响的马车穿越大漠仿佛还是昨天的事儿,笃定的马蹄声中,帘外的沙丘飞快地向后退去,又飞快地迎着自己而来,连绵不止,无穷无尽,似铺满了地平线,又似伫立了千百年。在昏昏欲睡的漫长旅途里,其桑时不时会想起旧年的情景,有时在恍惚间,她甚至会以为自己正在去甘州寻姐姐的路上,身轻如燕追心似箭,忍不住便咧开嘴角肆意地笑,待笑着笑着醒过来时,才发现所有的良辰美景不过是大梦一场。
前头没有姐姐,只有以命相搏的惨烈。上一次是不想回兴庆府,而这一次,说不定便是想回也回不去了。
其桑颓然靠在车厢背上,仰一仰脖,摇头苦笑。她明白自己此行有多危险——出发之前,但凡是能与她说得上话的人全都将她拦了一遍,不止谅祚逸昀,就连锦鹏都装模作样地劝了两句,让她小心惜命,何必自讨苦吃?可其桑却始终一意孤行,谁说的都听不进去,非要自己去一趟前线、亲自布一场计谋。
她觉得,自己是可以说服汉人的。
其实其桑也不明白,这般信心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么些年来,她对汉人始终心怀好感,许是自己身上也流着汉人的血脉,许是自己记忆中的汉人全都是善而可亲的模样,许是自己读的那些书里头汉人都是懂道理的,而不是辽人那般仗着力气大便贪得无厌的莽汉。于是她便想搏上一搏,决意去做些与苏锦鹏不同的事儿。而这念头一旦生出了,就会紧紧地箍在她的头脑里,挥之不去,不试一试总觉遗憾。
也不单单是如此。此时此刻,她亦想借机出宫躲上一躲,想一个人静一静,将那些时不时涌上心头、挠得自己不安生的小思绪给整整明白。宫里有太多叨扰人心的杂事和人情,不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要瞻前顾后,以至于她总是将自己陷在矛盾之中,理不清也道不明。
她心里是有主意的,也许这主意算不得高明,可在其桑眼中,试上一试总好过直接投降竖白旗。故一到甘州城里,尚未来得及坐定喝茶喘口气,她便马不停蹄地找来了守城大将,不问守备也不问粮草,光问汉人主将是个什么人。待问清楚了,她便亲手用汉文写下邀约,诚邀汉营戴以明将军择日赴会,以期一同商讨要事。
“嗯……戴以明?”
见其桑迟疑了片刻,甘州守将便忙不迭地伸出手笔画起这位将军的名字究竟是哪三个字来:“那戴字瞧着挺复杂的,我也说不清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只隐约记得上头是个‘十’部,中间有金戈铁马,下头乱作一团,而最底下是个‘八’……”
其桑握笔的手倏忽抖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字,她写过这个字,一闭上眼,鼻腔间仿佛又嗅到了大漠里那干燥的气息,落日余晖铺在一望无际的沙丘之上,一路延伸至极远极远。沙子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方块字,笔锋稚嫩,形状怪异,而耳畔却好像传来了一阵并不在意的轻笑声,使她的脑海中模模糊糊地勾勒起一个黝黑又健壮的年轻身影。
“娘娘?太后娘娘?”
旁人的唤声将其桑从旧梦中拉扯了出来,她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空白信封,沉吟片刻,便利落地挥毫泼墨,转眼便在纸上留下了三个清秀的汉字。而尚不等墨迹干透,她却已然等不及了、伸出手将信封拿到面前的烛火下左瞧右瞧,而瞧着瞧着却又不禁笑出声来——明明已习了这么多年汉字,谁知在这会儿看来,竟还能瞧出几分少年时的风采呢……
***
三日后的傍晚,汉将戴以明如约而至。可是直至踏入羌军营帐前的那一刻,他仍旧对自己将面对的情境满心不确定。当日收到邀约时,以明其实并不惊诧,他几乎即刻便回了信,就好像等这一天等了许久,就好像自从听说大夏太后亲临前线的那一天起,他便明白这一刻早晚都会到来。
虽然他已多年不曾打探过羌族苏氏的消息,可界上那条奔腾不息的大河却并不能将纷纷扰扰的流言蜚语尽数挡在夯土的延州城之外。李元昊死了,李谅祚登基,连名分都没有的苏夫人母凭子贵成了太后,而名不见经传的国舅苏锦鹏则一跃而成为了权倾朝野的大夏国相。以明从来都没想过,倘若有朝一日自己必须与他们面对面交锋时,一切会是怎样的情境:前半世故人,后半世敌人,或心软或心狠,怎么想都不妥,怎么想都是错。
既然如此,不若将一切全都摆在在桌面上罢,他们不再是过去的他们,而自己也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了。
营帐内燃着昏黄的烛火,火光将里头的人影映在帐上,影影绰绰,模糊不清。以明在帐外顿住了脚步,屏气凝神,却不闻半分声息,只觉两侧的守卫神色不善、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于是他便耸了耸肩,将自己的铠甲抖抖正,然后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重咳一声,顺势撩开了帐门。
刺骨的寒风趁机钻入了帐子里,令坐在营帐中央的女子不禁勾了勾脖子。女子身着一袭厚重的斗篷,可这斗篷的宽肩却与她细长的脖颈全不相称,穿着非但不显魁梧,反倒将她的纤瘦衬得更为醒目。而她的脸面刚好藏在光线渐弱的阴影里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瞧见她身前原先凌乱地摊着几本书册图卷,直到以明弓身而入时,女子才方匆匆忙忙地将之全卷了起来,也没系上细绳,便随随意意丢在了脚后跟。
“你是……戴将军?”
“在下正是戴以明。太后娘娘,有礼了。”以明点了点头,顺着女子伸手的方向席地而坐。此时此刻,二人之间仅隔着一张窄窄的书桌,面前的女子似有些发愣,而以明却挺直了腰板,他将双肘搁于桌面,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的面庞,眉眼间不见欢欣雀跃,唯有相见不识的淡漠和呆板。
时隔十八年,女子的模样与旧年全然不同了,她变瘦了,脸颊似也窄了些,棱骨变得更为分明,独独不变的是那双明亮的眼。他仍记得这双眼睛,年少时他曾无数次见过那温柔似水的目光,杏眸含露,我见犹怜。而今,除了眼角浅浅的褶儿,她的眼里头似也少了洞悉和淡然,与此同时,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和茫然。
以明一时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个女子,想起她的莽莽撞撞,想起她的率真无邪。可是那张灵动的面庞才一闯进他的脑海,他便拧起眉晃了晃脑袋,不留半分余地,只想将她从脑海中挥开。
够了十八,这不是她。街知巷闻,如今的大夏太后是当年的许将军夫人,而她……早就死了。
只片刻后,他便又敛起了神色,面色如常地望向对面的女子,分毫不见方才的挣扎意。可女子却古怪地一会儿抬头一会儿沉思,一会儿探身一会儿又欲言又止,迟疑了半日却还是一句话也没说出口。以明一时不禁疑窦丛生,他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用沉稳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先开了口:“不知太后娘娘今日特邀以明来所为何事?”
静夜中忽响起的言语仿佛将女子吓了一大跳,她愣了一愣,然后似掩饰般地捡起了一幅方才被自己扔到脚旁的图卷,忙忙将之摊于书桌之上,可还未及展毕,她却又摇了摇头,将之从桌上提起且大张旗鼓地转了个向,重重一抖腕,任由这长卷缓缓铺开在以明面前。女子这般魂不守舍的模样让以明心里头原就生了疑,而待他垂首一瞧面前的图卷、发现竟是幅全不相干的辽国地图时,以明便更觉不对劲了,至此他终收起了那副刻意装出的生硬面容,蹙紧了眉、将身子前探几分和声问道:“太后娘娘,您究竟想跟我说什么?”
“我……我想……你也姓戴……不不,这是不可能的……”女子口中自是含糊,可双眸却直愣愣地盯着以明的面庞,看得他心里不禁有些犯怵。他不自觉地垂下眼睑,下意识地闪避着,一时先将目光聚于桌上的辽版图间,数着城池、划着州界。数着数着,那片被辽人鸠占鹊巢许多年的燕云十六州忽跃入以明眼帘,令他冒出满腹憾意,咬唇不语。片刻后,他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方欲叹息,却忽听见额前传来一句语调古怪的疑问,既是急切,却又似怕被耻笑一般怯生生的,因而语声轻且细,可那言辞却又令人不觉惊呆了,甚至将以明那未出口的叹息也生生地扼在了咽喉里。
“你们汉人……是不是都长一个模样?”
以明一愣,旋即抚掌大笑,这笑声令女子的面颊微微泛出桃粉,而男子的眉眼却俱已舒展开,盘踞于他心头的疑惑亦随之解了几分:“以明原以为令兄早就将我的身份告知与你,因而此番你才会特特寄信邀我前来。看今日这情势,二小姐大约是被蒙在鼓里了。不过好在也无妨,天大地大沙漠大,今日能既能重遇,也算是一场因缘际会……”
话音还未落,对面的女子却忽探过身来,飞快地伸出手按住了以明的双臂,而她的眼中也不复方才的茫然之意,瞳仁中尽是明亮的奕奕神采。男子的心忽狂跳起来,一时之间,他并不明白自己在紧张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察到自己方才的言语似打开了一扇紧闭了许久的门,门缝中有微光若隐若现,就好像这扇旧门之后藏着许多令人心醉的珍宝。
不过很快,他便明白了门后究竟藏着什么,而自己又是因何而如此激动。
“所以……你真的是……十八哥哥?”
跃动的烛火将女子的面庞照得忽明忽暗,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就从这张脸上看出了少女的影子,笑靥如花,眉角轻扬,明眸皓齿,尽是鲜活而灵动的模样。杏目对上桃花眸,不见温情脉脉,只见那曾埋于心底许多年的无拘无束和畅快恣意。
“劳什子的二小姐……十八哥哥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其桑,就是那个整天惹祸让你们来收拾残局的其桑呀!”其桑拽起以明的胳膊使劲地摇,似想将他从错的念头里摇醒过来,可男子却只是微张着嘴,目光渐渐涣散而开,对女子坚持不懈地又拽又晃毫无反应。其桑有些沮丧,她放开了手,默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她以为自己是被遗忘了,谁知此时此刻,对面的故人却早已由着自己在脑中翻开了一幕幕尘封已久的少年时光,也翻过了一场场想得却得不到的苦楚旧梦。
我怎么会不认得你呢?我早该瞧出你是你,只是自己误将谎话信以为真了太多年,于是都不敢相信、也不敢期待啊!
“我原以为你早就死了……”一段漫长的静默之后,以明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似有些哑,可却较先前柔和了许多。他原想仔细地向其桑讲讲当年他与锦鹏和苏玺重遇的场景,可再提起时却发现自己早已记不得当时究竟听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只有“其桑身故”的消息牢牢地扎进了自己心里,似根软刺一般,多年来看似无虞无害,可若真触到了便是禁不住缩手的锥心刺痛,因而越来越不愿想,也越来越不愿碰。
“这个苏玺……还真是不论何时都不忘摆我一道……哼!”听闻旧年自己曾与十八擦肩而过的信儿,其桑只觉心里头空空落落的。另一番际遇本是唾手可得,可阴差阳错之间,它却如鲤鱼打挺儿般滑脱了去,无力转圜无力回天,令她更觉懊恼。故十八说话时,她只是举着拳头托着腮,歪着脑袋不停地叹。十八越是将自己的经历说得波澜不惊,其桑便越是觉得他是个出类拔萃的人,他有勇有谋,可却全不张扬浮夸,他不同于元昊不同于逸昀也不同于自己的哥哥,除了爹之外,自己搜肠括肚好一通也没找见同他一样好的人。听着听着,其桑不禁撅起嘴来,心里头竟渐渐生出了几缕妒意:怎么自己周遭就没有一个像十八哥哥这样的沉稳可靠的人呢!呸!都怪苏玺都怪苏玺,扯谎不说居然还恶毒地咒自己死!若非她阻在中间横生枝节,兴许自己就能……
就能如何呢?
其桑一怔,旋即苦笑了起来。倘若真见着了,大约也就是互倒一通苦水然后各奔东西罢……那时候的自己,心心念念的只有元昊一人啊……
天边悬着一弯黯淡的月牙儿,孤零零地将清冷的光华铺在郊外的营地里头,不含一丝热度,反倒似将泛凉的水气一并洒进夜幕里头,转眼便渗入黄土地中,或是钻进帐外守将的沉重的铠甲里。月旁亦缀着几颗不怎么显眼的星辰,忽明忽暗,方才还在自鸣得意地眨着眼,可不一会儿却又躲进了光晕里头,怎么找也找不见。
月影渐西移。帐外西北风越刮越猛,可帐内二人却谈得热火朝天。桌外小炉中热水“咕嘟咕嘟”地响,可却无人去顾也无人去应,二人手上皆捧着凉透的瓷杯,木然不知冷暖,可他们言语间却已然推杯换盏、纵览半生了。
其桑醉心于十八从小卒成长至大将的胆略,不禁为他的骁勇善战而拍案叫绝,而十八也揪心于其桑在宫闱中跌跌撞撞的艰难,不禁为她的起起落落而捏一把汗。二人不知倦地分享着各自的经历,越是彼此宽慰便越觉得知己难觅,就好像这分别的一十八年并未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只寥寥数语的寒暄后,二人便又成了旧年那般无话不谈的挚友,就好像彼此从未分开。
不觉夜渐深。在二人推心置腹间,忽闻帐外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口角。其桑皱了皱眉,丢下一句“我去看看”便向外走去,而一掀门帘,只见帐外自己的守卫和两名汉军正相互搡着,边搡还边伸着脖子肆意叫骂。羌军不懂汉文,而汉人也不通羌语,两边各说各的,可吵架的气势却谁也不输谁,一时闹得手舞足蹈、面红颈粗,就差没抱在一块儿摔作一团了。其桑觉这场面还挺稀罕的,于是她也乐得在一旁“观战”,光瞧不说、抱肘哂笑了好一会儿。而久等不见女子归来的以明也终是追了出来,一见这场景,他二话不说便立马喝住了自己的随从,待他们嗫嚅完“天已晚”、“将军无信”、“属下担心”之后,以明眉头一沉,草草交代了句“你们不用等了,先回去罢,我没事”,转身便又钻入帐子里,端坐于那明明灭灭的烛火之间了。
“这天气可真冷,我光瞧会儿也冻僵了,他们这么折腾折腾也许还暖和些罢……”搂着胳膊的其桑随以明一同回了帐,里头暖和的氛围令她转眼便找回了先前的热络。她自顾自接上了方才被打断的言语,倏忽之间,小营帐里便又充满了唧唧笑言。
也正是因为说得太过入神,她便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起,十八哥哥的面孔又渐渐绷了起来,不复先前的温情柔和。
若非这场小争执的打扰,兴许二人还真能热切地聊至天明。可是自己随从的出现却忽令以明从旧梦中清醒了过来——纵然他与其桑的感情一如既往,纵然他二人皆是诚挚肺腑之辈,可这么多年之后,他们却早已走到了完全不同的位置。这帐里是暖,这情也是真,可一旦出了这个门,他们二人便须各自为阵,共同来面对这不是你死即是我活的冰冷境遇。
心里头才燃起的熊熊烈焰仿佛忽被浇了个透底儿凉,以明蹙起眉来,瞧着其桑那一张一合的红唇,瞧着她眼中的明媚神采,神思渐渐游移而开。琐碎的言语穿耳而过,一时间他好像都不明白女子在说什么了,他从十八又变回了戴以明,他是汉将,身负朝廷和前辈的恩泽,带领万骑跋山涉水来到甘州,并不是为了叙旧认亲,而是来斩羌人、夺土地的!
他伸出手按在胸前,那块由自己祖辈代代相传的玉玦早已和自己的身躯融作一体,紧贴于胸膛全无凉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突兀地打断了仍在喋喋不休的其桑,言语间已然恢复至方到来时的那般淡漠冷静:“对了其桑,你今日邀我前来到底所为何事?我不可能因为你……便放你们一马、就此鸣金收兵的。”
其桑先是一愣,却也未恼,反倒是一拍脑袋,眉眼弯弯:“嗐!瞧我这记性……叙旧叙得将正事儿都给忘了。”
她鼓了鼓腮一挑眉,然后站起身来,三两步行至以明身侧,毫无顾忌地便贴着以明坐了下来,举手投足间再自然不过,就像儿时那般毫不避嫌。可是以明的身上却忽起了一阵酥麻,而他的面色微微泛红,只不过在那昏暗的火光之下未显出来罢了。
可其桑却似浑然不知,她伸出手在桌上的地图上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过头对着以明眨了眨眼,低声催促道:“十八哥哥,快看!”
这回轮到以明犯糊涂了:“我知道这是辽国版图,可这与我们汉羌之间的战事又有何干系呢?”
“原是无关,可是……我们可以将之变得有关呀……”其桑伸出手指抵在唇上,作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在营帐边缘转了一圈,又偷偷拉开了帐门向外看了一眼,见并无隔墙之耳,这才坐回以明身边,气定神闲道,“这百年来,甘州从来就不是汉人的领地,先有回鹘后又羌人,故住在这儿的人对你们来说也就是些蛮夷,不足为意。与此同时,你们汉人的燕云十六州却被辽人占了几代,为此汉人胸中郁郁多年,而辽人却将你们之间的城池越修越严实,干脆便断了十六州百姓回家的路。其桑心想,你们与其与我们争甘州得两败俱伤,不如羌汉结盟,大夏愿借道汉人从西南入辽,届时你们可出其不意从后方拿下云州,进还能直探大同、直指幽州。这样一来,汉人得旧土,羌人保甘州,倘若这计谋行得顺利,兴许我还能与辽主和谈减些岁贡,让大夏百姓过得舒坦些。如此两全其美之策不比我们如今争得头破血流来得更齐全些吗?”
其桑说得口干舌燥,话音刚落,她便忙忙地往口中灌了大半杯水,可还未等茶水尽数落入肚腹,便听见以明口中利落地吐出两个字来:“不妥”。
一听此言,其桑不禁一抖手腕,险些将杯中剩余的水全都泼在了地图上。她胡乱地丢下杯子然后用手背抹了抹面,急急便迎了上去,半点儿打退堂鼓的意思都没有:“那按十八哥哥的意思,究竟是哪儿不妥呢?”
以明未多迟疑便开口问道:“诚如你所言,倘若汉军取道大夏,那么我们这一路至少需途经十余座城池。路途长而险不说,你如何能保证各城将领皆愿听从汉军的指示、让我们顺利通关呢?”
“这还不容易?”其桑拍了拍胸脯,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届时我会给你一封密函,只要见皇上印鉴便能畅通无阻,守将决不会为难你们的。”
以明摇了摇头,面露苦笑:“那你又是打哪儿来的信心,觉得我们不会假戏真做、借经由的机会索性一路攻城掠地,然后把沿途城镇都给拿下呢?”
“十八哥哥……你怎么这么想?”女子瞪大了眼,全然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要知道这沿途可都是大片荒漠,倘若没有我们羌人的引领,光靠你们汉人自个儿寻路,只怕是走不出去罢……”
以明先是一愣,旋即却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得也是……不过若是反之想来,你既将我的军队引入茫茫大漠,我又怎么知道这不是请君入瓮之计,借着结盟的由头将我们全都给结果了?”
“嗐……你们汉人有这么多,如果我们不守盟约,你们大可重振旗鼓将我们全都赶尽杀绝不是?没有必胜的把握哪儿敢引火烧身呀?”
其桑撇了撇嘴,仿佛这半日里十八问的皆是些杞人忧天的玩意儿。可十八的眉头却仍是一点未松,他明明觉得这里头错漏百出,可按着其桑的性子,一切却好像又都是理所当然的,什么都不值得担心。最后,他还是长叹了一口气,沉吟片刻,然后抛出了心里头那份最沉的疑:“大夏多年来亲辽疏汉、人尽皆知,可今日你却告诉我,你要与我一同对辽反戈一击……我该如何相信你呢?”
此言一出,其桑的笑容忽然便凝在了面上,她眯起眼,盯着以明紧抿的薄唇,仿佛还在期望眼前这两瓣唇会忽然张开,边笑边释疑道:“怎么当真了?我不过是在逗你玩儿呢!”
可是以明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的心中仿佛落下了一颗小石子,转眼泛开涟漪一片,思绪起起落落地荡漾着,渐渐向四方蔓延,又渐渐归于无澜。话出口前他心里头其实是有数的,一句“不信”足以令掏心掏肺的其桑犯恼,可他一定要问,一定要听到那句真心话。他是故人,更是汉将,他不能拿万千将士的性命开玩笑,让他们与自己一样,去无边无垠的荒漠里冒一趟全无胜算的险。
夜愈静,而狭小的营帐里头也渐令人觉得寒不自胜。远处的风声透过帐子钻进了耳朵,一圈又一圈地旋着舞着,似也将这寒冷渲染得又沉了几分。
过了良久,久到以明觉得自己是不是该起身离开时,一句略显沙哑的言语终是在他耳边响起,语间不闻方才的愉悦戏谑,而是一字一顿,缓慢且认真:“戴将军问得是。虽说这本该是大夏内事,可其桑觉得眼下与戴将军分享一下大约也无妨。自先皇立了大夏国起,羌人的血脉和精神就是大夏的根,荣华可丢,族决不能覆。近些年里,羌人屈居辽人之下不过是为了自保,亲疏好坏全是用银钱买的,谈不上什么交情或忠诚。而皇上既继承了先皇血脉,他也定会铭记大夏的根本。其桑相信,终有一日,羌人会脱开辽人的掌控,如果可以的话,不妨从今时今刻、从我们面前的这张小桌开始。”
跃动的火光照在其桑脸上,半明半暗里,这张柔和的面庞上竟好像生出了几分似刀刻般的果敢和坚毅。恍惚间,以明只觉女子这模样像极了旧年的苏老爷,那个沉稳且明事理的千户大人。他略略点了点头,动作细微得几乎令人难以察觉,然后用极轻极低的声音缓缓说道:“以明有数了。我会将你的意思呈报给我们的皇上,至于之后的事儿……只能仰赖圣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