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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纠缠 ...

  •   时隔数日之后,一回想起那夜的情形,逸昀仍自觉万分羞愧,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如何让糊涂油蒙了心,如此莽撞地便向太后娘娘袒露了心迹。亏得自己还是那讲“礼”之人,可却做出这等无“礼”之事,别说娘娘会生气,就是连自己也都饶不过自己。越往下想,少师大人便越觉得难堪,经一夜无眠的辗转反侧之后,他最终还是决定厚着脸皮托病不出,也没个征兆便一连告了十来天的假。

      直到天气略略转凉了些,他才如履薄冰地重回皇宫,有气无力地给小皇帝讲了半日的课。这半日里,他总觉谅祚那明亮的瞳仁里似有些意味深长的东西,可待旁敲侧击地问起他母后,这孩童却又换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笑颜,滴水不漏地说着那些“一切如常”的风凉话。他愈是笑,逸昀便愈是惴惴不安,以至于到了午后,他简直躁得都接不上自己的话茬了,于是索性随手书了几个挺难的字让谅祚临去,而自己却傻愣愣地坐在一旁,蹙眉思索起这令人尴尬的情状来。

      她还在恼我吗?倘若真恼那为何皇上应得如此坦然?倘若不恼那她又为何不出现呢?不不不……我并非是想见她,倘若真见着了我都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话儿,是该就那日的失言赔个礼,还是压根儿就别提起呢?可若是见不着却又不知她是不是恼……所以还是想见的罢……不,我可不想见呀……倘若她真恼了而黜了我的职,那又该怎么办呢?

      错综凌乱的念头似藤蔓般一圈又一圈盘绕于高逸昀的脑中,恍恍惚惚间,一个昼日悄然而逝。直至傍晚,其桑终是踩着橙黄的日光款款而来。远处倦鸟归巢,在落日余晖中深深浅浅地飞过一大片,而她的脸亦藏在逆光的阴影中,双手交叠于身前,令人一时辨不清悲喜色彩。

      是祸躲不过。逸昀抿了抿嘴抬起头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他望向其桑的目光里满是悲壮,可声调里却全是与之不相称的昂扬:“太后娘娘!逸昀告假数日心甚不安,只怕耽误皇上学业,还望娘娘责罚……”

      “嗯……身子抱恙休养几日也是人之常情,少师大人不必过虑。”其桑的话里头虽是平平静静的,可男子方才那不同于常的怪声怪调还是让她不禁皱起眉来。不单她觉得古怪,就连坐在桌前临字的谅祚也似瞧热闹般转过头来,薄唇微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地转。

      唯独逸昀自个儿还浑然不觉,此时此刻,他的五官几乎拧作一团,面上绷得紧紧的,身躯微微前倾,可却僵硬得像一块石板。他张了张口,似还想说些什么,可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到最后还是其桑先瞧不过眼了,她歪着脑袋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迟疑着开口问道:“我看……大人的脸色似乎……并不太好,可否需要再多歇息几日?皇上可以先跟着少保大人练骑射……”

      “不不不,我……我好得很!皇上的课已经拉了好几日了,我可不能……不能再……”逸昀又一次提高了声调,他说得又急躁又用力,言语间简直生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一旁的谅祚已然扔下了笔,侧过身来手托下颌,饶有兴味地品着少师大人这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嘴角不觉爬上一抹笑意,可当他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娘亲时,却立马就笑不出来了——其桑这会儿正撅着嘴、一本正经地瞪着他呢!

      “呃……既然大人身子无碍,那我便不妨碍大人给皇上上课了。”见谅祚摆正了身子重新拾起笔来,其桑便收回了目光,她向逸昀略略颔了颔首,屈身退了两步,意欲离去。

      可少师大人不依不饶的不安还是生生将她给拦了下来:“娘娘……你是真的不怪我吗?”

      “方才不是说过?这是人之常情……”其桑抬起眼来,直视着逸昀那期望的目光,一点儿也没有闪避。她的眉梢微微扬起,唇间露出几颗白牙,笑起来的模样也许不够妩媚,可却有几分令人愿意亲近的孩子气。

      看来她并未恼自己!

      逸昀长舒一口气,他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然后转过身、满面轻松地向小皇帝身边慢慢走去,就连脚步声似都格外铿锵有力。而其桑亦轻悄悄地扶门而出,迎着夕阳一路前行,尚余着暖意的日光照在她的身上,也照见了她举起的右手掌心——方才在御书房里她始终都将手交叠于身前,而左手拇指尖锐的指甲便戳在右手的掌心里,刻出了一道颇深的红印。

      其桑一边用指腹轻揉痛处,一边垂头低声叹息。嗐!紧张的又何止高逸昀一人?要知道这么多些来,她苏其桑可从来就不是那高瞻远瞩、云淡风轻之辈呐……

      ***

      话说少师大人唱的这一出还真是令其桑心烦意乱了好几日。她觉得自己本该出离愤怒才对,可真待夜深人静时细细想来,她却又觉自己根本就怒不起来。逸昀何错之有?他不过是向心仪的女子说出了心底的话儿,倘若那是别家姑娘,自己非但不会想起来要恼,兴许还会格外乐意地替他出谋划策呢!

      只可惜他选错了人,而这一腔心思大约也算是白付了。

      在其桑的眼中,逸昀一直是个书卷气太过浓重的大孩子,有多少次她瞧着逸昀和谅祚师生二人一道读书一道临字,那专注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不过是一人个儿高一人个儿矮些罢了。他的目光是如此清澈,总是天真地认为自己有道理便能够心想事成。而其桑便也像待孩子一般对待这位少师大人,有时的确会较常人更亲近些,可她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他看作心里的人。

      傻孩子,我可是太后啊。于情于理,都不可能。

      其桑翻了个身,睁开眼睛,见明亮的月色透过门窗倾泻于地,窗上雕花的投影在月光里似轻纱般缓缓游移,屋子里静得泛凉,静得像是失了聪,静得不闻人语、不见蝉鸣,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原来自己就这样过了许多年,如今想来还真是寂寞啊……

      此时此刻,其桑忽就羡慕起那些寻常人家的女子来,也许她们一辈子都不会像自己这样经历如此多大起大落的往事,也不会遇上元昊这般号令天下的英雄、伴之左右从而成为街知巷闻的人物,可她们的身边多会有一个像逸昀这样平常的邻家男子,能每日听她们唠唠嗑,替她们暖暖被子,将她们视若掌上明珠、呵护备至。也许这男子的胸膛不似元昊那般坚实,可他却能长久地陪在喜欢的那个姑娘身边,从新嫁娘的一身红装伴到沾满药气的旧病床。他们也许会为柴米油盐琐碎事而争执犯愁,可却不必日日背负着家国天下的沉重桎梏——号令天下又怎样?锦衣玉食又怎样?争了斗了一辈子,到头来,却得不到一张暖榻,到头来,竟是连个疼自己的人都没有!

      其桑撅起嘴来,鼻头一皱,似赌气般地又翻了个身,转而面向黯淡的里侧。她至今还记得元昊临终前留给自己的那个回答。先皇说,对他而言,自己与别的女子不一样,是因为自己让他重温了这一生中最好的时光。初时其桑觉得无比动容,以为自己是他生命中最后的灿烂光华,无可磨灭也无可取代。正是这信念将她推上了独自抗争的漫漫长路,可待她在空空的大床上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年之后,如今再想来,只觉自己是个傻瓜。

      从头到尾,元昊都不曾爱过自己,或是说,他未曾爱过任何女子。他只爱自己叱咤沙场的那段岁月,只爱肆意攻城略地的那般年华。年轻时伴他左右、鼓舞他向前的是皇后金枝,于是他便极宠金枝,赐她起云冠,准她任性妄为;而登基后被琐碎的朝中事日日束缚而憋闷得慌时,是自己的出现让他重忆起那段峥嵘岁月,也是自己的莽撞纵容了他的率性和放肆,于是他便又轻易地弃了皇后、转过身来属意自己。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天真。旧年里,自己甚至都没弄明白究竟愿和怎样的人待在一起,便似飞蛾般向这苍穹之中最为炽热的光芒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以为这是荣光,以为就此便能出人头地。自己一厢情愿地追逐了他这么久,就像追逐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回想那些年,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疯狂,为了能得到元昊的宠爱,她竭力地讨着他的好,不知倦地逗他开心,万般艰辛地替他生下谅祚。谁知到最后,人走茶凉无枝可依,只能一个人拉扯孩子长大,日日担惊夜夜受怕,直到如今,自己早已忘记有人疼有人宠的滋味了——若不是逸昀,自己甚至都该以为这孤独本就是理所当然的罢……

      上一回被人疼是多久以前的事儿了?其桑闭起眼睛,在脑海中翻阅起零零散散的过往,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来来往往总是能瞧见爹、姐姐和十八的身影。爹的慈爱,姐姐的贴心,十八哥哥的可靠,将自己年少的时光装点得暖意融融,倘若一辈子都能停在那些有姐姐替自己藏脏衣裳、有十八哥哥替自己找回家的路、有爹骂自己不懂事的日子,那该有多好?只可惜自己一向爱耍小性子,总觉得自己得来的好总不及受的委屈多,不知足地一步一步踏入了这攀枝高飞的陷阱,最终落到了如今这两手空空的境地。

      还记得年少时的玩笑吗?自己曾说过想同姐姐一样,也嫁个英明神武的将军。过了许多年自己总算是明白了,这个“一样”其实根本就不一样。姐姐的心里头有家国,她爱在沙场上奋勇杀敌的那个人,她情愿为之担惊受怕,也从来不会后悔,因为她明白那一声“将军”背后的责任。而自己爱的只是将军的声名将军的威风,有朝一日若能与威风的人结伴而行,那自己便能也威风凛凛地抬起头。可等到自己想明白时已然无法抽身而出,孤独终老,这大约也算是报应罢。

      其桑的喉间忽涌起一阵酸涩,然后眼睑便被温温热热的东西给填满了。此时此刻,她无比期待有一个人能扶着她的肩,告诉她“别担心有我呢”,她希望有一个人能来告诉她,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月光轻柔地洒在她的背脊上,不凉不暖,无声无息,而她只是用力将脑袋埋在枕席里头,咬着唇轻哼了几声。背上月影轻摇,枕上泪渍蔓开,而待重新翻过身来时,其桑心里头的埋怨和自责却已然散了大半,脑袋里尽是空空的,而正慢慢长出的思绪也显得格外清晰。

      自己不能再同逸昀过于亲近了,对他来说不值当,自己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可是,自己也不能疏远他,毕竟他是谅祚的老师,也是身边少有的可靠人,宁愿自个儿受点委屈,也不能冒险让他离开谅祚、甚至到锦鹏那边去。思来想去,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罢,一切如旧,只是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又会让这个满腹诗华的书呆子怎么想了……

      月影西斜,东边的夜幕中仿佛忽裂开了一道口子,一丝微光从这罅隙中透漏而出,渐渐将周旁的夜色染得又轻又薄。

      转眼天又蒙蒙亮了。

      ***

      自此之后,其桑便恢复了寻常的态度,她仍旧会时不时陪着谅祚一同上课,在逸昀面前也全像个没事儿人。可她却刻意避开了所有与少师大人独处的场合,这令逸昀心里头很不好受,他暗忖着二人之间变得如此生分终究还是自己的错。他心里越是不安,举止便越是殷勤,全然一副矫枉过正的态势是,令其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御书房里,太后娘娘的一举一动多会落在少师大人眼中,不论蹙眉也好轻叹也罢,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逸昀便会毫不迟疑地凑上前去、文绉绉又拐弯抹角地探着她的心思。而在平常讲学时,他的言语似也较从前多了几分卖弄的意味,说是在给皇上引经据典,可每到此时,他的目光却总禁不住向一旁皱着眉的太后娘娘身上飘呢。

      别说其桑了,就连谅祚也看出了其中蹊跷。四下无人时,他曾悄悄问过娘亲:“少师大人是不是不喜欢我了呀?近些日子但凡母后不在场,他便不怎么情愿同我讲笑话儿呢。”

      “呵,你这小脑瓜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呀?”其桑轻揉着男孩儿毛茸茸的脑袋,可面上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少师大人最看重的便是大夏,而皇上是大夏的未来,他不喜欢你还能喜欢谁呢?”

      “喜欢母后呀!”谅祚一扭头从其桑掌下挣了出来,然后一骨碌爬上了她的膝头,圆眼眸里头熠熠生辉,以至于其桑禁不住眨了眨眼,一时不敢直视他的瞳仁,“谅祚在宫里宫外见过许多人,这些人里头没有谁比少师大人更关心母后了!要我说呀,这国相大人算什么舅舅?他这般不讲理,还不如让少师大人当舅舅呢……”

      “真是胡闹,亲缘血脉哪是说有就有的……”其桑费力地将谅祚抱起,然后把他放在被褥之上,眼看着他笨手笨脚地脱下衣裳,钻进被窝不安分地扭啊扭,“这么说来,谅祚喜欢少师大人咯?”

      “那是当然!少师大人对母后好,而谅祚就喜欢对母后好的人!况且少师大人可厉害了,他好像什么都懂呢……”

      待孩童完全闭上眼,其桑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床榻,她前行三两步,立于屋中月影下,仰首沉思,不言不语。方才与孩童逗趣的笑颜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心和攥紧的拳。这个少师大人,他才不是什么都懂呢!哪怕面上装得再若无其事,可有些话既已说出口,那彼此之间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心尖儿上似生出了一道裂痕,横亘于二人中间,看似细窄,可却怎么也缝不起来。在一追一躲,一进一退之间,这裂痕竟是越来越大,逸昀浑然不知尚且乐在其中,而其桑却倍感煎熬、日复一日越发隐忍不得。

      她知道逸昀是她们母子二人的救命稻草,她离不了他。可是她忽然便觉得累了,不想再演下去了。

      这该如何是好?

      兴庆府的秋总是来得快且猛烈,仿佛昨儿个还是烈日当头的夏天,可是一眨眼间,今日这御花园里便簌簌地落满了黄叶。而其桑的心思也忽从盛夏的燥跌入了初秋的凉,不过短短数日,她便再无闲情去关注高逸昀的那些雕虫小技。

      时年初秋,汉军来袭。

      ***

      福圣承道二年八月,因内乱而蛰伏已久的汉军骤然出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南向北急刺入这荒漠之国的腹地,北面辽人袖手旁观,边塞羌军节节败退,短短月余,汉军连夺三城,转眼便兵临甘州城下。知悉此信后,大夏举朝震动,人人自危,要知道甘州地处要塞,乃大夏立国之重镇,不容有失分毫,故国相苏锦鹏当机立断挥起白旗,决意如法炮制六年前对辽之举,上表请和以物易地,向汉人俯首称臣。

      秋意渐浓,枯叶满地,偌大的御花园笼罩在一片萧条之中,凉风一起,令人不免打起寒战、瑟瑟发抖。四下原皆是静悄悄的,可忽然之间,太后娘娘的声音却陡然响起,既气恼又尖利,突兀地扎进了树丛之间,瞬时惊起飞鸟一片:“苏锦鹏!你可别做梦了!这一回,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让你去做那些投降纳贡的事儿!”

      “不投降不纳贡?辽人不出兵我们可打不赢啊。”比起其桑的急火攻心,锦鹏只是不紧不慢地品着自己带进宫来的陈酿,边喝边还咂咂嘴,眉宇间看不出半分兵临城下的窘迫。

      “瞧瞧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年年给辽人送去大半个国家的收成,可真到了危难时刻,人家却只是随心所欲地待在墙外看笑话,才不愿管你的死活呢!哼……这就是被你奉若神明的辽人?!”其桑窝了一肚子火,气简直不打一处来,瞧着自己哥哥这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她恨不得一把拽过他的前襟将他扔到旁边的廊柱上、索性摔个脑袋开花儿才好。

      可身材魁梧的国相大人却一点儿都不在乎面前这瘦弱女子眼中的怒火和鄙夷,他光自顾自抱肘挑眉,指尖还在胳膊上随意地轻敲:“哎,太后娘娘这么说可就不对了,年年蛮不讲理拖欠岁贡、结果惹恼了辽主的人……呵呵,还真不是我苏锦鹏罢……”他偏过头朝着其桑努起嘴,半真半假地扬眉笑道,“不过既然太后娘娘如此胸有成竹,‘无论如何’都不让我做这做那,想来定是有将功折罪的好主意罢。不妨将你的主意也说来听听?”

      “纵是要将功折罪,也是替你折的,苏锦鹏!真不知爹怎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儿子!”其桑下意识地举起拳头,双目一瞪,眼看着就要朝锦鹏挥过去,可片刻间,这攥紧的拳也只是在她耳畔晃了晃,最终还是重重地落在自己腿边。

      她垂下头,缓缓转过身去,良久不发一言。先前因气急而扭曲的面貌渐渐平静了下来,而待重开口时,她的说话声也落回了平常的高度,略显沙哑,甚至有几分有气无力,似融进了打卷儿的山风中,在耳畔轻轻拂过,然后便无知无觉地消散、不着痕迹:“不到山穷水尽我是会不认输的。我要去甘州。我要去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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