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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少师 ...

  •   又至一年初春时。

      虽说兴庆府四周环着成片大漠、荒凉且险恶,外来不易、行走不得,可这座不大的都城里四处皆是人声鼎沸的模样,羌人们在此繁衍生息、安居乐业,祈愿万事称意、富足安康,顺带也尽情地享受着上苍馈赠的无穷日光。

      山脚下的寺庙终年香火旺盛,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时而在葱郁的树枝间盘绕,又或渐渐消隐于碧蓝晴空,至山腰处便只能嗅得些若有似无的烟火气息了。尤其每到开春时,往来香客更是络绎不绝,往常时运济的年头,人们须得来还上年实现的愿,而到了如今这般光景,家家户户便更要来此进一炷香磕几个头了——不少人家的粮食袋儿都见了底,可他们却仍咬着牙从衣袋里摸出几枚银钱、犹豫片刻然后丢进那上了漆的香油盒子,闭起眼在心里头默念着:但愿这一年能有个好收成。

      其实过往的三五年间,这兴庆府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虽不至年年大丰收,却也同旧年不相上下。而另一头,边陲阵仗较从前亦更清净了些,少了踢踢踏踏的马蹄穿城而过,铺子稳了心思松了,就连街上的沙尘似也薄了几分。照理这日子该更好过了才是,可一提起这茬儿,城中百姓却只有摇头叹气的份儿。他们自是不敢在明面儿上随意指摘,只是常在私底下朝着皇宫的方向努嘴儿,又或是蹙着眉低声交头接耳道:倘若先帝还在,咱们决不会到今日这般田地呀!

      而与此同时,城中央的皇宫里头却仍是一片歌舞升平的安定模样。眼下正是新花含苞欲放的好时节,御花园中绿意盎然,低矮的枝丛间高高低低地透着各色花蕾,蜂儿蝶儿绕枝飞舞,虽是忙碌却无比轻盈。早间日光正好,洒在青石板地上一片明亮,晒干了前夜的露水,也将周身照得暖暖洋洋。

      园子中央的石桌椅旁,正立着一个年轻人和一个垂髫孩童。年轻人瞧上去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他身着一袭简朴的长衣,不见镶金镶玉的佩饰,也不见招摇惹眼的顶戴,身形清瘦,颜面苍白。少了坚实健壮的身板和黝黑粗犷的面庞,令他看起来与寻常羌人的模样相去甚远,反倒像是常年不见天日的榻上病人,柔柔弱弱,好像山风一吹便能吹倒了似的。

      不过在这繁花似锦的御花园里头,这般瘦削的身形反倒是与不远处那几枝方抽芽的新苗们颇为神似、半点也儿不扎眼。此刻,他手执一支粗毫笔,面前桌上铺一段黄绢,身子微微前倾着,一笔一划地往绢上题字,笔锋坚劲,一丝不苟。一边写着,他一边还自顾自地念念有词:“礼者,体也,言得事之体也。在汉人的典籍里有这么一种说法,‘不学礼,无以立’……”

      只是他身旁的男孩儿早已失了专注,趁他不注意时侧过身去、偷偷瞧起停在花枝上的粉蝶来。那蝶儿不像蜂,不会蜇人又安静得很,一双几乎透明的薄翼微微颤着,甚是惹人怜,引得男孩儿禁不住想将它笼在掌心。他屏气凝神地将手伸向那花蕾,越靠越近,越靠越近,眼看着只要一合掌便能成功——

      “谅祚!你在做什么呢!”

      男孩儿的背后忽传来一声惊呼,令他猛地一惊,连带着扑蝶的小手亦不自觉抖了一抖。这下可好,待他回过神来再去瞧那花朵时,哪还有方才那蝶儿的影子?

      见煮熟的鸭子飞了,男孩儿不甘地直跺脚,他看也不看来人一眼,便将头别了过去,整个人尽往那年轻人身后藏,憋红的小脸上,眉眼口鼻全都挤在了一块儿,显得又气又急、却是一副想怒又不能怒的模样。

      而他身前的年轻人却展眉笑了出来。他先是朝来人抱歉地一颔首,然后转过身跪于地,温和的目光刚好能遇上孩子那委屈的眼神。他拉起孩子的手,试图将他从身后领至人前,一边轻拽着他的胳膊,一边且在他耳畔低声说道:“皇上,我们可说好的罢,不论何时,这‘礼’都不能忘呀……”

      在这轻声细语中,忽一阵清风拂面,吹得娇颜微微凉。风中还掺杂着几缕花叶的清香,沁人心脾,仿佛能将心里头那些火辣辣的焦躁全都平复、转眼便忘个精光。

      幸好这少年皇帝并不执拗,不必哄也不必给糖,听了方才那话,他便垂着头从年轻人身旁走了出来。行三两步至来人面前,李谅祚像模像样地作了个揖,喊一声“母后”,然后别扭地将手背于身后,摇摇晃晃地回到了那张放着绢子的石桌旁,偷瞥一眼娘亲的神色,然后抿起唇伸长了脖子、认真瞧起绢上墨迹未干的几个大字来。而另一边,一身轻便宫装的太后苏其桑已探身将跪在地上的少师大人高逸昀扶了起来,看他苍白的面颊渐渐泛出血色,其桑不禁低叹道:“逸昀,你不该如此屈就自己……”

      “娘娘误解了,逸昀并非屈就自己。”高逸昀向后略略退了半步,面色越发泛红,许是站得猛了,他的气息一时还有些急促,“皇上身量尚小,俯视的目光会让他觉得不自在,或令之畏惧,或令之逆反进而生出傲气,而平等相交的孩童便更容易长成不卑不亢的参天大树。逸昀觉得这说法很是在理,姑且试上一试,而皇上天资聪颖,如今的举止谈吐皆极为出众,这令臣很是欣慰。”

      “只怕这劳什子的道理也是那汉人的玩意儿罢,哈哈哈……”早春明媚的日光底下,其桑的笑容似肆意飘散的花香那般无拘无束。逝去的时光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笑起来仍旧似少年时那般前仰后合,不见半分母仪天下的端庄。若不是眼角已冒出了细细的褶儿、盘起的青丝间夹杂着三两根白发,也许还有人会将她当作旧年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家三小姐,而非眼下这位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当朝太后。

      逸昀忙不迭地点头,二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而此时,他们的耳畔却忽传来几句嘟囔:“咱分明是羌人,为何要去学那些汉人的东西呀?”其桑愣了一愣,似懂非懂地望着对面的少师大人,而逸昀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信步走向伏在石桌上歪着脑袋的小皇帝谅祚身旁,伸手引他坐在石凳上,然后蹲下身,定睛瞧着他的圆眼眸,沉吟片刻后开口道:“我们羌人世代生活在广袤的沙洲郊野,四处奔袭连年战乱,居无定所颠沛流离,而与此同时,汉人却常居中原安居乐业,潜心向学,其文化流传至今已有千年……”

      “国相大人到——”

      满园的欢声笑语忽被这阴阳怪气的通报声给打断了,不一会儿,苏锦鹏便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也不等人赐座,便自作主张找了张石凳大喇喇地坐下了,两腿惬意地向外一伸,大腹便便。方才还口若悬河的高逸昀已然收了声,垂首侍立于侧,国主谅祚则在另一张石桌旁,敛起了笑意正襟危坐。他二人皆不曾拿正眼瞧过这位自说自话的国相大人,唯有其桑一人死死地瞪着锦鹏,面有愠色,简直恨不得用目光将他给灼成灰烬、然后一把撒进大漠山野才好。

      “我说太后娘娘,你还是别费力气瞪我了,不论再怎么瞪,这银钱总是要给的。你可别忘了,要不是有辽人的照看,你们娘儿俩也过不上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

      “你还有脸说!哼……咱的日子再清寒,总好过由着你这摇尾乞怜的懦夫去向别人俯首称臣!”

      其桑愤然转过身去,终于不愿再瞧他的嘴脸。而锦鹏倒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淡然,他一边玩弄着手上各种玉制金制的扳指,一边时不时抬起头来瞥一眼面无表情的小皇帝,轻哼一声,抖起腿来。

      如今的苏锦鹏与当年那个在皇帝和重臣面前诚惶诚恐的苏家大少爷早已判若两人,他手握兵符,身兼国相加国舅,家财万贯,党羽颇丰,在这片偌大的沙洲之上说一不二,无人敢忤。也正是因此,他便不必在乎宫里宫外的任何非议和愤怒——由着那些眼红的人说两句坏话又不会少一块肉,若是能奈我何,他们又何必光在嘴上逞强呢?

      “行啦其桑,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懂些事儿了……与其整日恼我气坏自己的身子,不如闭上嘴……好多过几年锦衣玉食的好日子。”锦鹏站起身来掸了掸衣,大摇大摆地挤开其桑向外走去,末了还留下一句话,随着他庞大的身躯一道慢悠悠地消散在空气里,“午后我会派人去国库提金子,今儿个夜里便装车启程。你是知道的,辽王可不喜欢人拖拖拉拉……而先前你闹的那几回,大约已经让人家觉得我们羌人不可靠了罢……”

      “你看他这都是什么昏话?!”锦鹏的身影才消失不见,其桑便气鼓鼓地在冰凉的青石板走来走去,步子又轻又快,衣袂飘飘,才片刻便在谅祚和逸昀二人面前打了好几趟来回。她不停地摇着头,似欲忘记方才那场不愉快的争论,可这些厚颜无耻的论调就像锦鹏身上那件丝缎衣裳上映出的夺目日光一样,明明都已经看不见了,可是那种刺眼噎人的感觉却总是横亘在自己的眼里心里,躲闪不得,遗忘不掉。

      “娘娘……你要相信,总有一天,皇上会拿回自己的东西。”逸昀伸出手,将气红了眼的其桑拉到石桌旁侧,引她在谅祚身边坐下,然后倒了杯茶递上前去,注视着她仰面时那双迷茫的眼,一时目光炯炯,心潮澎湃。自两年前入宫出任帝师至今,诸如今日这般太后和国舅之间的争吵,逸昀已经看到不下十回。苏锦鹏统领朝政,不论出征还是课税,朝中大小事务皆由他一人说了算,唯有去国库提银纳贡时需太后领着皇上亲自到场,这才引出二人之间无休无止的争端。

      入宫之前,逸昀与万千大夏国百姓一样,想当然地认为苏氏兄妹专权谋财,惹人厌恶。当年先皇元昊崩得突然,而新皇尚在襁褓之中,使得大夏就像一块鲜嫩的羔羊肉,引来四周诸多饿狼的觊觎垂涎。一年之后,辽人率先发动攻击,集结数十万大军从北方边境大举入侵。大夏守将虽已拼了性命奈何仍力有不逮,短短月余间便有成片城池易帜换主,令上任不久的国相苏锦鹏冷汗直流,当即上表求和,称臣纳贡。

      向辽称臣之后边陲自是安静了许多,汉军一直按兵不动,而其他邻邦本就多是小打小闹、不成气候,待羌人有辽撑腰之后他们便更是不敢轻举妄动了。只是这岁贡的压力甚是沉重,金银、粮食、牛羊马驼一样不能少,而国库的积蓄向来有限,于是朝中便不时颁旨增加税赋,搜尽民脂以维持边疆安宁。一时间百姓皆入不敷出,而两三年后更是连维持生计都显得捉襟见肘了。苏氏党羽众多,百姓不敢尽兴而言,只能含沙射影、旁敲侧击,于是近些年兴庆府中渐渐掀起了供奉先帝的热潮,羌人们纷纷进香祭拜先帝元昊的勇力和智谋,就好像这样做便可排遣心头的愤懑、顺带于暗地里嘲讽当下掌权者的贪婪和懦弱。

      正是在这般情境下,手执先皇密旨的高逸昀入宫当起了少师一职。他的父亲曾在沙场上受过元昊的救命之恩,多年来始终忠贞不二,诚实正直。而逸昀从小体弱,拿不得箭拉不得弓,在养病的漫漫长日里闲来无事,他便喜欢靠读书写字来消磨时光,至十七八岁时已博览群书,羌、辽、汉、吐蕃等著作皆有涉猎,逐渐传入朝上宫中,一时也算是小有名气。而在各族典籍里头,年轻的逸昀尤重汉典,他不仅会说汉文会写汉字,且还研习了诸多的汉人礼仪及其“理”和“道”,对汉人文史的领悟在这兴庆府中可谓首屈一指,绝非那些识了几个字便热衷于卖弄的装腔作势之辈。

      虽说满朝皆知逸昀是才子,可谁也不曾想到,元昊会放着诸多德高望重的老先生不提,让这样一个推崇异族文化的年轻人承担教导新皇的重责。而逸昀本身对这官职亦是心里没谱——初领密旨时大为惊诧、倍感荣耀,而后渐渐忧虑、不知何往,再后来为当权者的言行举止而愤怒、几乎想撂担子走人,自管自避世耕田去,任由他们瞎闹腾,可到了最后,他还是心里头沉甸甸地入了宫:苏氏专权只是暂时的,大夏的未来终究还是在皇上手里,倘若因眼前的无能为力而放弃改变未来的可能,他便不单单是鼠目寸光了,也许更会成为一个千古罪人。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背着沉沉的竹简和书卷迈入宫墙时,高逸昀已做好准备,决心要去面对并粉碎重重阻碍。伴君如伴虎,皇上身边只怕并无善茬,而自己将要做的又多半得冒着天下之大不韪,不论怎么看,皆是任重而道远。别人不说,首先,他便会遇上那位令人琢磨不透的太后娘娘——她不仅是权倾朝野的国相苏锦鹏的亲妹妹,也是皇上身边最亲近的人啊。

      坊间关于太后的流言数不胜数,说她出身平凡无依无靠,可却先嫁将军再嫁皇上;她被皇后逐入寺庙,却不守清规勾引皇上,玷污了供奉神佛清净之地,这才带来连年灾妄;而她诞下龙嗣后仍不得名分,于是设计废了皇后、还蛊惑太子弑父一石三鸟,最终登上了后宫之巅,与她兄长一同把持朝政、遗祸数年。有人说她美艳绝伦,有人说她花招百出,有人说她懂巫蛊、使迷药,不然哪能迷得了这么多有见识的人?

      种种蜚语似酒肆中的佳酿那般醇厚而源源不断,自以为睿智的谈笑风生里,人人皆怀揣着最深的恶意,他们争先恐后地将这位素昧平生的女子描绘成蛇蝎妖人,言语间既轻蔑又畏惧,就好像她生来便如此不堪,浑身上下尽是不要脸的妖媚和摄心魄的毒蛊。

      传言里的这般图景令年轻的高逸昀不免有些忐忑。因此,待他当真见到这位说话时偶尔还会带着些孩子气的“太后”时,逸昀简直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其桑对逸昀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少师大人。我可不能让苏锦鹏来教皇上,要不然,谅祚这一辈子就只能做别人的臣子了。”

      那一天,也是这样一个晴空万里的初春日。

      “这……娘娘言重了。逸昀阅历尚浅,说到底不过是个书蠹,只怕有负娘娘重托……”

      许是来得太急的缘故,其桑的面上红扑扑的,她的衣裙间似沾染了些花香,让逸昀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往哪儿嗅了。他下意识地摒住呼吸,不过片刻却又觉憋闷得慌,头一晕,脚下不免有些踉跄。

      “不会的!我相信你是一定最好的!”其桑未迟疑,便伸出手扶住了逸昀的胳膊。掌心的暖意顺着经络一点点上移,最终汇聚于年轻的少师大人胸口,令他的心“咚咚咚”直往外蹦。逸昀苍白的面庞上渐渐蔓开几缕浅粉,可他自己却还不知道,只顾呆呆地望着女子那双明亮杏目中水盈盈的期许,瞧着她那丰润的红唇一开一合,耳中嘤嘤嗡嗡的一时什么也听不见了,险些漏掉了其桑后头的那一句话,“我知道,但凡是先皇看重的人定是不会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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