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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孩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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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羌人而言,大漠里那种千篇一律的赭黄色是他们数百年来最为熟悉的色彩。羌人从遥远的雪山脚下一路向东迁移,在漫长的岁月中穿越了成片成片无垠的荒漠,经几度迷失几番覆灭,这才寻到一片水土丰沃的绿洲,然后在此扎根繁衍,生生不息。
要论及对这片荒漠的了解,这世上恐怕再无别的族部能与羌人相提并论了。祖先们用性命换来的生机于族中世代相传,而后人执着的开疆拓土更是令这了解一日多过一日,一层多过一层——只有驯服了大漠最深处的险恶,才有资格号令全族——李元昊的祖辈父辈和他自己都曾做到过一点,而如今,年幼的李谅祚也背负着同样的期许和责任。
文有少师,武有少保,自四岁起,谅祚便随着少保在大漠中学习骑射。每回出城时,其桑必要亲自跟随于侧,常人只道是因为皇上年纪小、做娘的放心不下,若是跟着去了一边能照料,另一边也是督促。唯有谅祚明白,母后这一次又一次地摆驾出行并非全是为了照看自己,每回来到大漠,她的目光总是很远,她的神色总是有些涣散,她的眼里总有些亮晶晶的东西,似要漫出来,却又总落不下来。
“母后,你别哭呀……”谅祚拉着其桑的衣角,圆圆的黑眼眸中满是急切。方才他用自己的小弓箭射中了三丈之外的靶心,引得少保一阵惊叹,可不远处的太后却无动于衷,就像是二人之间隔着一道无色的屏障,让她听不见欢呼也走不出来,只是自顾着凝神望向远方,如梦似幻。
听到了男孩儿的唤声,其桑这才回过神来。她揉了揉眼,伸出手轻抚着谅祚脏兮兮的脸蛋儿,好似在画地图般将他脸上的沙尘抹得东一道西一道,然后柔声应道:“母后没哭,不过是沙粒迷了眼……谅祚方才是射中了吧?真是太好了!母后可高兴了!你父皇……若他还在……定也会为你骄傲的……”
谅祚点了点头,示意少保将箭靶再后移一些,然后踏着坚定的步子走回方才的地方,拔箭、垂头、吸气、挺身、上弦、瞄准、拉弓,一气呵成。他眯起眼睛,紧紧地盯着那个比针眼儿大不了多少的红点,胖乎乎的小手似在轻微地颤。他又吸了一口气,预备放弦,可脑中忽闪过母后方才的神色,她说她很高兴,可那眉眼一点儿也不像高兴的模样呢……
“皇上,该放箭啦!”
谅祚这才意识到自己拉弓的那条胳膊已举了很久,可不是酸痛得很吗?听这一声令下,他简直迫不及待地便将弦放开了,离弦之箭一飞好远,可却不如他预期那般直取靶心,而是扑向了茫茫大漠,只闻“咻”的一声,便彻底不知所踪了。
“哎呀!唉……”
落日余晖中,这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显得格外落寞。这一回,他没再腰背挺直地走向少保或是一蹦一跳地扑进母后怀抱,而是独自立于沙漠中央,垂着头一语不发,任由大片大片泛出橙色的日光引着他脚下的影子缓缓转向。他便这么执拗地立着,任谁劝也不见回应,末了还是其桑摇了摇头缓步走上前去,她学着高逸昀的模样蹲下身,握住谅祚紧攥的拳头,看着他的面庞柔声道:“今儿个天色暗了,咱明日再接着练罢。”
小皇帝方抬起头,便对上了娘亲弯起眉眼,这双眼里似有些什么戳进了他的鼻尖,令他鼻头一红,禁不住用力地眨了两下眼。谅祚咬起唇,复又低下头去,顿了片刻之后他才又轻声嗫嚅起来:“我……我还想试试……”
话音未落,他便被其桑揽入了怀中。娘亲的胸口温温热热,让一头热汗且眼中酸涩的男孩儿略略泛起了困意。恍惚间,他仿佛听见了一阵自在的笑声,纵然是闭着眼,似也能瞧见这笑容里头是满满的愉悦。
这笑紧贴自己的胸膛向外延展,不一会儿便在沙丘之间传了开来,似传得很远很远,隐隐回音入营来。而谅祚也不禁咧开了嘴——他虽不明白这喜是因何而起,可这回他却知道,母后分明是真的高兴呢!
是夜,二人宿于大漠深处,枕沙而卧,仰望繁星。细细的沙粒摩挲着背脊,似在无止境地流动着,令人如卧云端,睁眼不知倦地看着漫天的斗转星移。谅祚已不是第一回睡在大漠里头,可他仍旧似初来乍到那般兴奋地在其桑耳边叽叽喳喳的,一会儿说着星,一会儿说着云,这个是少师教的,那个是少保教的,母后你会这个吗?不会我教你。而其桑只是紧紧地靠着他的肩肘,随意地笑着应着,视线时不时拂过他圆润的脸庞,心想这做孩子的果真无邪,方才还因一支射偏的箭难受得跟什么似的,可到了这会儿便又自得其乐、快活得跟个猴儿一般了。
谅祚的明眸与自己颇为相似,瞧着他仿佛就瞧见了从前的自己。回想旧年,初入大漠好像还是不久之前的事儿,其桑阖上眼帘,嗅着四周沙尘间干燥的气息,不曾费什么力气便记起了当时的情景。那是个比眼下更暖和些的夏夜,自己不过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无忧无虑,日日所想大多是外头哪儿好吃哪儿好玩儿,逛遍了宅邸逛府城,而待府城都逛遍了之后,城外这片无边无际的大漠沙洲对自己便生出无尽的吸引,那时不知害怕又无所顾忌,得了机会便来了,哪知会差点儿丢了性命?
一路奔忙好些年,一转眼,那些曾带自己来的、等自己回的人都已经找不见了。自此之后自己总算是知道了这大漠之险恶,可是那冒进爱闯祸的天性却始终难改,以至于来来去去在鬼门关前转了好几回。在宫里她时常觉闷得慌,可难得出来一回却又禁不住瞻前顾后,明明宅子越来越大,可自个儿的心思却总拘于那些难解的前程、日复一日越发窄了。看着谅祚日日长大,她便不断想起元昊的期望和嘱托,她望着孩子好,却又忧他的身量才这么小、可肩上需背起的担子便已如此之重大。
自己究竟要怎么教,才能让他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皇帝呢?
其桑叹了口气,想着想着不禁又蹙起眉来:且别说皇帝了,自己又何尝见过一个孩童是如何长大的?她并不知道此刻自己身旁这个小小的圆脑袋里正在想些什么,也许是方才瞧见的星空云彩,也许是傍晚射丢的那支箭,又也许是早几日没扑着的那只蝴蝶……而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元昊也未曾告诉过自己,他小时候是不是同样喜欢扑蝴蝶呢。
孩童的絮语渐渐变得轻弱而散乱,不久便归于沉寂,默然无言。夜幕下的沙漠很静很静,远处似有风声呼啸而起,可此处的人却不觉凉意,就好像有人立了一道屏障在他二人的身边,护着他们与远处的纷繁隔绝,看不见来路且无人相随,唯有广袤而孤寂的前途漫漫。
呼呼风声中仿佛夹杂着些许轻声细语,拂过女子的耳畔,在她心头绕着圈儿,似在埋怨,又像是提醒:“你们姑娘家究竟属意怎样的才俊?”
“谁知道呢……总之……别再是皇上将军就行了……”藏青色的苍穹底下,其桑含混不清的嘟哝声转眼便消散于沙尘之间、不落痕迹。她翻了个身,复又沉沉睡去,而在她醒来之后也不会再记起,这一夜萦绕在自己思绪里头的全是十四岁那个夏夜、自己在大漠里瞧见的满天繁星。
***
这一夜,其桑睡得格外的好,待她从清梦中困倦地抽出身来时,凉气散尽,日光已将浮沙晒得又干又软。远处的少保大人正带着三两随从忙忙碌碌地备着早膳,孤烟直上,袅袅入云端。她眯起眼来,用衣袖随意地抹了抹面,另一边又伸出手在自己周围胡乱地摸索了一把,似欲抓到个把胳膊腿儿,可是除了温热的沙粒之外,过了好一会儿她仍是什么都摸不见。其桑觉得自己心里头似有个冰凉的铅块儿向下重重一沉,震得她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她直起身子向四下望去,而周遭还真是一片干干净净,哪里就见着那个该待在自个儿身边的小身影了?
糟了!谅祚去哪儿了?
不光是皇上不见了,连带着他平日骑惯的那匹小白驹也一道消失得无影无踪。尚顾不及去更衣洗漱,其桑便匆匆忙忙地在宿地周围兜起圈儿来,她一边走一边呼喊,转眼便将少保一行给惊了过来。一番交头接耳外加扭头跺脚之后,少保及其随从们四散而开,大伙儿嘴上说着“放心”,心里头却皆惶惶然,一边是焦急,一边是畏惧——眼前的沙洲如此巨大,他们究竟要上哪儿去找这么一个不识途的小人儿?
初升的日光转眼便烧成了炙热骄阳。其桑坐在备膳的营帐之外,伸长了脖子,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来。她本也欲出去寻找,可旁人好说歹说还是将她给劝下了,说什么太后娘娘不谙地势,万一大伙儿好容易找回皇上可却丢了娘娘,届时又该如何向皇上交代呀?话虽如此,可一想到这会儿谅祚可能正在大漠里头又急又怕地叫着母后,其桑便怎么也静不下心来,于是她索性让自个儿在烈日底下晒个痛快,晒得面上火辣辣地疼,仿佛这样便能体尝到孩子此刻正遭受的折磨,仿佛这样便能令谅祚知晓,勿怕勿怕,娘正与你在一道呢。
其桑比谁都明白,在大漠里迷途究竟是怎样的感受。当时的她根本不敢去害怕,也不敢去想这大漠究竟有多大、会不会永远都走不出去了。十四岁的苏其桑只想活下去,她撑着一口气一步一步向前走,有多少回觉得再挪不动一步,可一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着两个人的性命,她的腿上便好像又会多生出几分气力、推着她往前走。
而自得救了以后,她便再也没去回想过当时的情景,这么多年来,其桑仿佛也早就忘了那时的感受。直到此时此刻,十多年前那种无可奈何、奋力压抑着绝望的惊恐感忽地在她心底蔓延而开,一点一点缠紧了她胸腔,扼住了她的咽喉,简直让她害怕到喘不过气来。
谅祚只有六岁,他何尝能辨得清大漠里头这些千篇一律的沙丘云朵?他未曾独自历过艰险,而在这儿却最忌慌神,倘若失却了求生的信心,那毒辣的日头转眼便会将人晒成腊肉。更别提沙漠深处那些黑风暴和吃人不吐骨头的流沙群了,一旦陷入其中,只怕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吞噬殆尽、尸骨无存了。
自元昊离世之后,其桑读了不少书来打发宫中那富贵闲人般无趣的光阴。她并不认得几个字,故总是更爱去翻看那些带着画儿的册子,日子久了,她对山外那片大漠沙丘的了解便越来越多,自然也越来越忌惮。图上有不少地方画着鲜红的叉,是为极其凶险的禁地,其中的大多数都藏在人迹罕至的沙漠深处,即便是军中最精锐的轻骑营也绝不会冒险去涉足,可也有一些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坐落于行道旁侧,看似寻常无伤,可一旦错踏一步误入其中,须臾之间便断了生机,任谁也救不得。
他们平素所至皆是大漠边缘最为平静之所,而途中一贯有人引领有人保护,故其桑从来也没担心过什么,甚至她还刻意瞒了些大漠的凶险,好让谅祚不会在还没遭遇危险之前便对这儿产生根深蒂固的恐惧。他终究是需要驯服这里的,倘若现在就开始害怕,只怕他一辈子都成不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可是,只要他做到了,羌人便会待他如元昊、待他如每一任的李氏祖先——历来都只有最勇敢的人才能成为羌人的首领,那个胆小如鼠的苏锦鹏不过是趁乱起势罢了,他的荣华是不会长久的。
可是直到今日此刻,其桑才忽明白了过来,一直以来,自己是走得太偏颇了。自谅祚出生起,她便将他同元昊的嘱托元昊的期望紧紧地绑在一起——自己是该让谅祚长成一个好皇帝,可是首先,他得长大成人,他得在这片杀气重重的土地上活下去。
倘若他能回来,自己定要将他捧于掌心,再不由他随随便便走开。
倘若他能回来,自己定要告诉他性命才是最重要的东西,丢了命纵然得了天下又如何?
倘若他能回来……
骄阳似火,仿佛将其桑身体里的水尽数蒸干,她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烧了起来,可额角背脊上却又留不出一滴汗。她的身子轻飘飘的,似再承不住那些缠绕在心头的恐惧,恍惚之间,仿佛有许多早已被埋入心底的旧年场景逐渐在她面前摊开又翻转,它们被横七竖八地置于沙丘之上,晒得斑驳又脆生生的,好像轻轻一抖就会碎成粉末,混入满地尘土之中,一不小心便再也找不回来。
她看见才出生的谅祚在冰冷的寺墙间不住啼哭,她看见他跌倒了又站起边哭闹边学步,她看见他“咿咿呀呀”地指着床头的小人偶想说话又说不出,她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跨上小白驹、驾着驾着便禁不住向前大步……生他时痛到以为自己快要死去的感觉仍历历在目,谁知不过多久,自己便已听惯那一声声盘绕于身侧、如影随形的“母后”了。
“母后……”
谅祚,是你在叫母后吗?
“母后……”
哎……母后在这儿呢……
“母后……我走不动了……母后……”
逐渐靠近的呼喊声终于将其桑从混沌间抽身而出,她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循声四下慌乱地张望起来,而片刻之后,便瞧见一个满身尘土的小孩儿从她身后的沙丘之间探出身来,半是走半是爬,跌跌撞撞地向着其桑扑了过来。
片刻之间,面上的焦灼、身体的黏腻、脚底的滚烫,各般感受齐齐地回到了其桑身上,一时间令她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可是此时此刻,她却再顾不上自个儿的苦楚,只一把便将孩子揽入怀中,那一头火上浇油的热汗简直将她的胸前焖得快冒出烟来。
谅祚的脸上布着些黑褐的焦痕,瞧起来颇为触目惊心,可他的眼神却清清亮亮,像汩汩溪水般灵动自在,里头有欢愉有满足,独独不见惊慌可怖:“母后,谅祚方才骑着马儿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人也没有蹄印,只有高高的沙丘。谅祚一连攀了好几个丘,骑着马爬上去又冲下来,每回下坡时都有很大很大的风声,可有趣了!只是后来马儿不愿爬也不愿走了,谅祚只能自己往上爬,那沙子特别滑,爬一步滑两步,好容易爬上去了,我便想多瞧一会儿,就像立在山尖儿上一样,一下能瞧得好远好远……”
“那谅祚是怎么会想起要去爬沙丘的呢?”
“因为少师大人说过呀,站得越高便看得越远,谅祚是国君,不论什么时候都必须得站得高一些,才能看到更远更广阔的地方嘛!”
孩童的话音里头满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稚气,可他边说话边又撒娇似地往娘怀里拱,一瞧便是活脱脱的小孩子心性。其桑绷了半日的面孔不自觉地便舒展而开,她用指尖轻梳着谅祚被沙泥缠得乱糟糟的发辫,心里头暗暗叹着,别看这会儿像模像样地学舌,兴许他根本就不明白,逸昀教他的这几句话究竟有多重的分量罢。
“……也多亏我登得高,这才瞧见了帐子旁的烟儿,要不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来啦……连马儿都不愿走了,我只能自个儿爬上山顶一遍遍地寻烟探路,要不是那笨牲畜犯懒,我早就能回来啦……对了母后,谅祚的肚子早就‘咕咕’直叫了……”孩童的言语里头依然不见半分惶恐,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无知无畏的一趟行程几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也许他的小白驹是觉察了危险才不愿再行,也许他再往哪儿偏几分便会踏入可怕的禁地。
有那么一刻,其桑很想冷下脸来狠狠地训斥他一顿,让他往后千万不得再拿自己的生命当儿戏。可话到嘴边,却又被生生地咽了下去,她不忍拂他的兴,也不舍得浇熄这小小孩儿眼里方燃起的壮志凌云。末了,她还是抛开了先前萦绕自己许久的揪心,轻拍着谅祚的背脊,鼓劲的话儿不自觉便从唇齿间流淌而出,缓缓淌进了小皇帝的心里:“谅祚今日干得不错,如此勇敢,令母后很是欣慰呢……”
“那父皇呢?谅祚是不是和父皇做得一样好?”
“不错不错,和你父皇一样好呢。”
“真的吗?那往后便能由谅祚代替父皇带母后来这大漠里看云彩看风沙了,母后说过的罢,大漠里头可美了……”
望着孩童亮晶晶的黑眼眸,其桑的鼻头忽有些酸涩,她闭上眼,脑中闪过自己坐在元昊身前策马狂奔的场景,前头是将落的红日,身后是细长的影子,无所顾忌的笑声回荡在连绵不断的沙丘之间,仿若昨日,又恍如隔世。
也许待我垂垂老矣时,还能再经历一回这般狂放不羁的奔腾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