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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血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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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昊登基的第十一个年头始于一场铺天盖地的茫茫大雪。这一年的正月来得格外的早,而整座兴庆府却尚陷于严冬之中,天寒地冻,嗅不到半点儿开春的气息。呼啸北风不止,天色阴阴晴晴,若哪天雪下得尽兴了,那么满城皆是银妆素裹,独独不见绿意。
不过沿街市集却早已张灯结彩,串串火红的饰物悬于门楣,在素洁的白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市井之中,人们相互高声道贺、作揖拍肩,又在摩肩接踵中各取所需、交换物钱。平日里的点滴纷争皆被掩埋在这厚实的积雪下头,一时间,这城中仿佛只剩下欢声笑语,无人埋怨无人记仇,唯满心憧憬着新一年的好收成。
而宫闱之中更是一片欢腾。年关之前刚举行了小皇子谅祚的百日宴,群臣朝贺,普天同庆,而至正月头里皇上更是大宴三天,邀了大伙儿入宫观灯赏雪,不谈国事,单单把酒言欢。御花园里不时爆发出一阵一阵的大笑和呼喊,将寒冷的空气都炒得热了起来,而不停歇的赞扬声和吹捧话儿也轻悄悄地和于那纷飞白雪之中,转眼便细细碎碎地铺满了一地青砖。
这欢声似传得很远很远,几乎传到了宫墙外头,让沿街的路人也禁不住探头想朝里看一看。可是此时此刻,宫中某个阴冷的角落却正被号啕泣声所淹没,似涨潮的江河那般层层翻涌、一潮高过一潮。那人哭得是如此伤心,声嘶力竭、毫无顾忌,以至于全然听不见外头的喧嚣,甚至都不知眼下已是新的一年。
这一日,金枝死了。
她最后的形状极为凄惨,骨瘦如柴,面色青紫,头发先是变白、后来几乎全落光了。泪痕未拭的宁林将她的遗体从床上抱起时,只觉她身轻如羽,而当他侧目一瞧、发现干瘪的枕头上落了厚厚一层白发时,太子几乎难以自持,他长抽一口气,禁不住后退两步,险些让母亲的身子从自己的臂弯中摔落。
他原以为娘不过是病中消瘦,可是面对着这可怖的场景,任他再天真,也该想到此中必定有蹊跷。他放下金枝,在屋里来回踱着步,满心焦躁,却又理不出个所以然来,一时间又是急又是恼,而片刻之后忽“扑通”一声跪在床榻旁,抓着金枝的皮包骨的凉胳膊又一次抽泣起来:“母后……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受了这些折磨竟不告诉儿子一句,你让儿子情何以堪?你这么一走……儿子要……怎么办?”
“殿下,咱这么拖下去也不是个法子,与其在这儿胡乱揣测,不如找个人来瞧瞧,瞧完安心了,也好让娘娘入土为安……”
随从一言惊醒梦中人,于是宁林忙忙地去寻御医,欲将娘的病症药石问个明白。谁知那御医只是再三再四地推脱,说什么也不肯去一趟冷宫,最终竟趁他不备从后门偷偷溜走了。宁林气得直跺脚,他已顾不上父皇派人唤他赴宴多次,独自一人驾着马车便出宫去了,然后沿街打探到最好的郎中,奉上大把银钱,又快马加鞭地将之径直带入了冷宫之中。
入宫之后郎中尚且畏畏缩缩,而太子却全不在意什么规矩体统,他掀开被褥,声气又急切又哽咽,面上潮潮的,也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渍:“大夫求求您告诉我,母后这身形为何如此骇人?她究竟是害了什么病而身故的?”
而那郎中只探头看了一眼便吓得魂飞魄散、面色惨白,他低下头捂着胸口光顾着念神念佛,别的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宁林这下可是真恼了,他二话不说直接拽住了郎中的前襟,满心还想说两句重话来震慑他一下,可惜一时半会儿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他竭力摆出一副怒目圆睁的模样,可嘴上却支支吾吾、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最终吼出一句略带颤抖的威吓:“你……你……你说不说!不说你就别想回去了!”
“我说……我说……”本就魂不守舍的郎中哪儿还经得起这般惊吓?他又侧目瞥了金枝一眼,似瞧见了秽物一般又是蹙眉又是撅嘴,然后转过头去,示意宁林附耳过来,压低了声儿抖抖豁豁地说道:“这位公子,不瞒您说,这位夫人只怕不是病故的……”
“你说什么?!”
宁林一激动,不自觉将手中的衣前襟攥得更紧了些,勒得郎中面色泛红,而郎中捏着另一头拼命往回扯着,就像一场势均力敌的拉锯战。直到宁林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而匆匆松手时,郎中趁着那向后一倒的力道一下退至三步之外,警觉地瞧着满面歉意的太子,声音嘶哑,满是戒备:“我可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也不想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公子若是与人结仇了,可别把我这不相干的小蚂蚁给卷进去才好!看这形状我只知这位夫人是中毒身亡,至于毒的下法和方子一概不知!公子您可行行好,且让我回家去吧……”
***
而另一边,时值御宴酒过三巡,群臣相谈甚欢,席上歌舞升平,屋外白雪皑皑。元昊已一如既往喝至酩酊大醉,面色泛红、口齿不清,左右各拥一个俊俏的小丫头,觍着脸着要她们喂这喂那的,也不知羞。座下群臣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而原立在元昊左侧的新妃柔安倒是自觉解脱、长舒了一口气。她终是不必赔着笑迎合皇上那一回又一回的无理取闹,只消在适宜的时候替他斟上酒添满盘便好,而她自己亦可留出思绪来想些别的,反正这觥筹交错本就与她无关,外头愈闹,她的心反而愈发沉静下来。
皇上右手边的那个案几始终空着。太子不知去向,皇上不提,大臣们自然不会莽撞。他们笑得醉得跟无事人一样,唯有柔安心里头惴惴不安。她倒也不是怕太子出了什么事儿——柔安一直都知道他是个惜命的仔细人——她只是担心太子连续两回如此任性让皇上失了不少面子,只怕来日那责罚定是少不得了。
对于自己与太子宁林之间的这桩公案,柔安算是认命了。她不是不难受,也曾在许多个夜里捂着嘴哭湿了枕头,一想起那些温暖默契的往日,想起宁林的鼓舞和笑容,她便会鼻头发酸、眼眶湿暖。只是她没由着自己沉溺于过去,而是站起身梳洗干净,听天由命地继续走下去。
在过去的十六年间,她早就认命惯了:小时候对苦日子认命,长大了对娘的长病认命,误打误撞进了苏府之后对入宫认命,入宫了之后更是随波逐流、每天将脑袋提在手上,身不由己,受嘲讽时认命,被禁足时认命,遭冷落时认命,得了册封仍旧是认命——不认命的皇后将自己折腾进了冷宫,不认命的苏夫人即便有了皇子仍旧没名没分、独守空阁。见多了她便明白,总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皇上玩腻的弃物,满身蒙尘、束之高阁,与其费尽心思惹眼讨笑,不若无奢无望安分守己,这样在跌落时也不至摔得那么狠那么痛,就像如今冷宫中的皇后那般绝望和无助。
这么多年来,只有宁林是不同的。宁林曾是她的月光,他能在黑漆漆的夜里引着她去往那心之所向,他们构想过有彼此的未来,他们秉烛夜谈诉衷肠。只可惜月明终敌不过炽热的日光,在明晃晃的白昼底下,她无处遁逃,只能边承受着炙烤,边怀念夜幕的清凉。
旧日的点滴在这吵闹的宫殿里头终是毫无顾忌涌进了她的脑海,她原以为自己忘了,其实不过是给阻在心底,刻意不去撩拨罢了。少女眼中猝不及防地泛起酸涩,让她一时有些无措,仿佛在众目睽睽之下透露了心事那般心头狂跳。于是她随手从桌上拿起酒杯,用宽大的衣袖挡着脸痛饮一口,然后借机胡乱地揉了揉眼。而放下杯子之后,她只觉得酒气上涌,眼睛是不酸了,可心却跳得更快了。
百日宴他没有来,而今日也不知他还会不会来了。柔安暗暗地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又给皇上斟了一杯酒,侧目一瞧,见他好像仍旧是一副醉生梦死的荒唐模样,心里反倒是胡思乱想起来,也不知他这“毫不在意”里会不会还有些别的深意。
转眼更深宴散,大臣们口中皆含混不清地叨咕着“皇上万岁”,然后纷纷摇摇摆摆地退了席。外头的雪似下得更大了,一阵寒气趁着殿门敞开的当口直涌进来,在人气稀薄的屋子里头渐渐沉积,不一会儿,便将柔安的脚脖子都冻僵了。她伸出手,低下头随意地揉了一揉,可还没起身时,却听见从外头传来了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元昊跟前,站住不动了。而待那人开口说话,柔安心里一惊,整个人都僵在了那儿,她一动不动地匍匐在桌底下,连喘气都不敢,只是微微眨了眨眼,而眼却先湿了。
“父皇,儿子有一句话想问你。”大殿中央,久不面圣的太子宁林像一座山般稳稳地立在那儿,与龙椅上东倒西歪的皇帝李元昊泾渭分明。他慢慢脱去了身上厚重的蓑衣,那蓑衣上尚覆着些挺厚的白雪,想必他已在雪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是在等还是在踟蹰。
不过有一点却能确信:今日的宁林不再是往昔的宁林,他与从前那扭捏姿态已大不相同了。
“有什么事儿明儿个再说吧,朕累了。”
元昊的鼻头因酒醉而泛红,瞧着颇有几分可笑。他摇了摇头摆摆手,看也不看宁林一眼,只是一把拉过柔安的胳膊,想让她扶自己离开。可还未待他直起身子,却见宁林已伸出手拦在他的面前,言语简直似排演过一般掷地有声:“不行,今日一定要说!”
元昊这才抬起头来,眯起眼看着宁林,眉头紧锁,不置可否。太子从小便惧父皇这捉摸不透的性情,不知这紧锁的眉头之后到底是释然还是一声大吼。有那么一刻他的手似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可是很快便又伸直了,为了母后,他今日决不能让父皇为所欲为、由之摆布!
“父皇,母后今日方身故了。”
听闻此言,柔安不禁一声惊呼,而宁林却不曾费神看她,只是专注地盯着元昊。元昊仍旧是方才的神色,就好像完全没听到那般,不笑不哭也不恼,一时间,屋里静得简直能听见外头的落雪之声。宁林开始怀疑自己的父亲是不是太醉了以至都没听明白自己究竟说了什么,于是他放低了声儿,似不想让他人听到那般,凑过头去在他耳边轻轻地问了一句:“父皇,是你下毒杀了母后吗?”
“你以为是朕给她下的毒?哈哈哈……”突如其来的大笑声让宁林吓了好大一跳,元昊口中浓烈的酒气喷了他一脸,令他禁不住一边捂面一边连连退步,而元昊却好似睡狮初醒般狂怒着朝他劈头盖脸地大吼起来,“我为什么要给她下毒?她就算活着又能碍着我什么呢?分明是她以自绝在逼我就范,让我听她服她……可我李元昊是谁啊?我是大夏天子,是这千里荒漠的主宰之人!我在沙场上攻城掠地,说一不二,这会儿哪能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哈哈哈……”
宁林一时愣了,自知道母亲中毒身亡之后,他便想当然地认为是父亲下的毒手。而如今元昊的说辞他自百般不愿相信,可是回想起娘在冷宫中等死时的那般无畏无惧、几近胸有成竹的神色,他又觉得元昊说得好像也不错了。他本是蓄了整整一夜的怒火,这才让自己鼓足勇气来到父皇面前讨要一个公道,谁料元昊竟将自个儿撇得干干净净,这让宁林如何自处?他仿佛又变回了旧日那个一见到父亲便不知所措的李宁林,只顾低着头喃喃道:“那你为何不救她?你就忍心将她丢在那又阴又冻的冷宫里头,至死都不愿让御医来瞧她一眼?!她陪了你整个戎马生涯,她伴了你整整二十年!”
“那是她自找的!”元昊重重地一拍案,将杯中残酒震得洒了满地,“自我废了皇后的那一日起,她就该明白我是不会受她的要挟。可惜她想不明白,非要钻牛角尖,那朕便也由着她去了。她是自作孽不可活,而你,宁林傻小子,从小到大你娘不知蒙过你多少回,这回都临到最后了,结果还不依不饶地摆了你一道,你自己说说,你自个儿是不是挺可悲的呀?”
元昊说得如此轻巧,他那漫不经心的口吻让人听着仿佛全是无关紧要的事儿,粉红的鼻头在他摇头晃脑间一动一动,这让心烦意乱的宁林觉得颇为扎眼。殿外风急雪重,殿里酒气熏人,年轻的太子殿下只觉自己的脑中似堵了一团棉絮般怎么转也转不动,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而他的胸中却好像燃着一团熊熊烈火,猛烈地吞噬着他的五脏六腑,也尽情吞噬着他的理智,将他憋成了一头狂乱的困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不知来路也不知归途。
是啊,我确实可悲,可悲到这些年来被你们耍得团团转还不自知,双手奉上自己的天真被你们狠狠凌辱!什么皇上什么皇后什么狗屁太子,既然爱斗便斗个清楚,省得你来我往猜来猜去、还真没玩没了了!
迅雷不及掩耳之间,殿中忽然银光一闪,人影一窜。一旁的柔安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却闻元昊一声惨烈的狂嚎,然后鲜血四溅,转眼染红了他那只捂面的手。一时屋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而宁林仍旧站在原先的地方,似乎未挪过一步,可他手里却举着一把带血的匕首,目光呆滞,脸色发青。不一会儿,元昊的案几上便“滴滴答答”淌满了鲜血,将杯盘残羹尽数浸染,而在这一片血海里头,有一团圆不似圆、方不似方的东西杵在最上头,显得格外突兀,却又不知从何而来。
柔安想把目光从那个东西上移开,可不知为何,她却怎么也做不到。而片刻之后,当她意识到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时,她的喉间倏忽涌起一阵腥甜。转眼一口黏稠的血口中滚出,生生将那声没来得及喊出口的尖叫憋回了气道之中,令她面如土色,整个人似纸一般瘫软在地,然后两眼一黑向后倒去,自此无声无息,无知无觉。
那是一个鼻子。
***
往后几日,天气都阴沉得很,即便是不下雪的时候也见不着太阳露脸,让人只觉寒得发颤,根本就瞧不见春的影子。市集上倒仍是一片红火,不知变故的人们仍旧守着亘古不变的沙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做着福荫后世千秋万载的美梦。而一墙之隔的宫闱中却似一滩死水般悄无声息,没有人敢多说一句闲话,只有小皇子日夜不停的啼哭声在宫墙里头绕梁三日、不依不饶,就好像正奋力翻搅着那被积雪掩埋的点点生机。
盛宴次日,太子宁林被判了斩首。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可当他在临行刑前被五花大绑至父亲榻下时,元昊留下的话却令他潸然泪下,情难自持。元昊说得颇为吃力、断断续续,而也许也正是因此,他的言语听上去格外温柔,再无从前那种惹人厌烦的嘲讽意:“宁林啊,你果然还是像我的。倘若我是你,只怕也会做一样的事儿。只是我们护你太久了,都没舍得让你上过沙场……有这股子勇气,杀敌多好,用来杀自己人,怎么说都太浪费了……”
大片泪水模糊了太子的双眼,夹杂他的悲、他的悔、他的惧、他的愧一并倾泻而出,沾湿了衣衫,也将他干涸的心浇得湿湿漉漉。宁林终是醒悟过来,这些年里,不论是父皇的训斥、母后的束缚,还是其他那些令他倍感煎熬的桎梏,其实都是源自一片殷殷期盼——爹娘和他们身后的全天下皆盼他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也许他们确实也曾怨他愚笨不够格,既恨过也恼过,可是他们别无选择,这太子的身份注定了他无法妄为、必须出色,他不能做庸人。只可惜,自己明白得似乎太晚了……
铡刀一落,阴阳两隔。尚无人来得及痛哭,却得先屏气凝神、静待着下一个别离的时刻。
御医想尽方法,却仍未找到救治元昊的良策,只能任由着他不断失血、不断消瘦,惨白成雪色。他的生命在半梦半醒间飞快流逝,而每场久睡之后、好不容易长起几分精神时,他便不停歇地颁旨,或升贬大臣,或调兵遣将,思路清晰得全不像一个病人,简直比他醉酒沉迷的那些年里还清醒几分。
“传旨——命枢密正使苏锦鹏出任国相,统领朝政,辅佐太子!”
“皇上,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让锦鹏哥哥做国相呢?你明知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一身素白的苏其桑坐在元昊床边,双眼肿得跟桃儿似的,声音也哑哑的,大约是把嗓子给哭坏了。自遇刺之后,元昊就再没提起过新册封的妃子柔安,而是派人寻了苏夫人其桑来陪在自己身侧。他也不要其桑替自己做什么,甚至都不要她抱着谅祚来,只是单纯地想一睁开眼便能看见她,一醒过神便能同她说说话儿。
“苏锦鹏还是有些手段的……至于朝中这些大臣,只要他们能干活就行了,你又何必逼迫自己非得去喜欢他们呢?”元昊拉着其桑的手轻拍两下,似欲逗她一笑,可却见她仍撅着嘴、像小孩子一般赌气,只得又叹了口气,和盘托出,“谅祚还小,以后的许多年只怕都得靠你们兄妹掌权。外人见你们是一家人,便不敢轻易动谅祚的脑筋。而你二人本身又互不待见,对内自然也会相互制衡,于是谁也不能只手遮天……”
元昊这般坦诚令其桑一时不知所措,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抛开那些荒唐的情债不提,长久以来,在其桑眼中,元昊始终是那个胸有成竹的李将军。他面上张扬、狂言不少,可却从不会将自己的谋划轻易说出,而是步步为营,直到最终那一击制胜的时刻才会面露大笑、尽情享受众人的啧啧惊叹。
元昊平素多喜怒无常,情绪常大起大落,多少次因一两句言语不合便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可如今他竟如此平静地讲出这些本该深埋于心、不应随意让人揣度的计策,轻松得就好像在交代今儿个晚膳想吃点啥,不骄不躁,不忧不恼,让其桑吓了好大一跳。而更令她无措的是,元昊的计策轻易将她推上了一个如此紧要的位置,也不管她见没见过兵书,就把她放在了将军的马匹之上,而当她一声令下,万千士兵便会不要命地横冲直撞、前去破阵杀敌呢!
“皇上,你在说什么呀?其桑什么都不懂,从小到大连字都不识几个,哪里就做得来什么‘相互制衡’了?你又怎么能将这么重的赌注全都押在我身上……”其桑忽地伏于元昊胸前,双手揽着他的腰身,又惊又怕。皇上的胆略让她倾慕佩服,而同样也令她畏惧自卑。她不想让他离开,她也不能让他离开,没了元昊,其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而又不该做些什么。
“你能的,其桑。”元昊将手搁在女子纤细的背脊上,静静地体会着掌心传来的温热,眉心舒展,沉重的眼睑也慢慢地阖上了,“傻丫头,你还有谅祚呢……他长成什么模样完全取决于你,只要你告诉他别听舅舅的话,他自然就不会听舅舅的话了。”
“可是万一……我教不好他呢?”
“哈哈哈……那就是命了罢。就算是朕又何尝教得好谁呢?且瞧瞧宁林罢……”
寒冷的冬夜里,万籁俱寂,夜深了闭上眼,仿佛都能听见结冰的声音。屋中燃着莹莹烛火,火光平稳又昏黄,让人不免想起漫漫旧时光。叙旧的时候元昊很少出声儿,只有其桑一人在不停地絮叨,慢慢闷闷地讲起那些自己最喜欢的陈年旧事。
“皇上你还记得吗,那年我趁着湖水结冰偷偷藏在了湖心亭底下,刻了自己名字给你瞧,结果掉进了冰窟窿,一病不起躺了好久……”
“皇上你还记得吗,那回我在贺兰山上遇见你,身上穿着一件丑极的僧袍,结果被你当成了刺客好一顿遭罪,险些没给摔折了……”
“皇上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带我去瞧结冰的沙漠,那冰面泛着五彩的光,可美可美了,我好想下去踩一踩,可你却说太滑了不值当,还是等生完孩子以后再踩罢,那时有的是机会能让我摔跤……”
“皇上你还记得吗,你说过你最爱的还是驰骋沙场的那些时光。你曾给我讲过你许多的英雄事迹,你说你不但要给我讲,还要给我们的孩子讲,你要亲自教小皇子骑马射箭,带他走南闯北、穿大漠渡大河,然后边走告诉他,不论脚下的路是荒漠还是沃土,这些全都是你和羌人先辈们用血和命挣下来的,看他还敢不敢不以为然、还敢不敢坐享其成……”
“皇上我都说了好久了,你怎么一句都不应呀……其桑不喜欢一个人被关在小黑屋里,皇上,你就跟我说说话吧,要不然……要不然,唱首曲儿也行啊……”
不着调的曲儿在床榻间起起落落,沉闷沙哑,气息急促,半点儿不动听。连其桑自己也不知自己在唱些什么,她不过是想让这屋子里有点人声,不至于静得可怕,让自己觉得屋里头只剩下自己一人。先前的絮叨之语已然将她的脑袋尽数抽空,她就这么说着想着,简直似重历了一生那般身心俱倦、疲惫不堪。她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真的说了这么多话,还是仅仅只在脑中回想起那些场景,就已泪流满面、情难自持了。
窗外还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夜色,瞧不见半点黎明的影子。女子累得也闭上了眼,可是她的口中却仍执拗地哼着曲儿,咿咿呀呀,不停不弃。就这样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她自己几乎都陷进了迷梦之中,这时,她的耳畔却忽传来了一句低沉的话儿,说话声也不大,却仿佛能听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来。
“这曲儿可真是难听……快歇歇罢,再唱下去朕就不疼你啦……”
“说得好像皇上真就疼过我似的……”滚热的泪水忽然从心口涌了上来,从女子阖上的眼睑底下缓缓流淌而出,转眼覆住了早已布满泪痕的脸颊。她想笑着答话,可说出来的言语里却全抑不住颤抖,戏言不戏,平添悲凉:“皇上,你且告诉我罢,对你来说,我是不是和宫里的其他女子都一样呢?”
“不一样啊……你是谅祚的娘,和她们怎么会一样……”
“那倘若没有谅祚呢?”
元昊沉默了许久,久到其桑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可他终还是开了口,说得轻轻慢慢、断断续续,可一字一句却清楚地很,透过胸腔直传进女子的耳中,一字不落:“不一样。这么多人里,只有你让我重温了这一生最好的时光。这光景里有你,你便与她们不一样。”
霎时天色晶明,云影之后透出丝缕红霞,继而绯红漫天,让满园积雪也染上了温暖的色彩。
久违的晴天终于要来了。
***
大夏景宗李元昊驾崩于天授礼法延祚十一年正月初三的黎明时分,谥“武烈皇帝”,一时间,举国哀恸,周邻觊觎。举孝三日之后,襁褓中的小皇子谅祚即皇帝位,改元“延嗣宁国”。国相兼母戚苏锦鹏奉先皇遗旨统揽朝政,自此权倾朝野,不可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