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酌眉间伤》凉烟无泪

4、一倾城，一绝色

　　“哟，这都是谁啊？刚进门的妹妹啊？起得这么早？”高昂却不失尖酸的声音传入了我耳中。
　　我并不想多说什么，甚至连与她们对望的欲望都没。说话都带刺的人，自然不会是我朋友才对。
　　只见迎面走来两位佳人，在我面前盈盈而立，一倾城，一绝色，一漠然，一隐忍。如果我的记忆还不算差的话,那位漠然的女子应该就是宁却双的正妃苏宜柔,而那位已经爆发过现在隐忍着的人就是三夫人朱群舞了。如今老天却是对我先前那份殷殷企盼的心视而不见，让我与那些难以面对的人撞了个正着。
　　“小姐，她们过来了，我们要怎么说啊？王爷这个时候又不在。”连茹在我耳边低语。
　　“别担心，只是出个门，不至于会为难咱们的。”其实我也没什么把握，毕竟苏宜柔这个人我并不了解。
　　“王妃安好，三夫人安好。”连茹再不情愿，礼也是得行的。
　　“两位姐姐安好。”我俯了俯身。
　　“妹妹这个时候是要干什么去呢？这路可是通往府外的，怎么刚进王府就拿到了特权，现下不去予姐姐请安，要私自出门吗？”那位三夫人直接的言语还是有些让我动了气，只是我旁边站着的是正牌王妃，看她那副看戏的表情，或许不至于为难我才是。
　　“三妹脾性不能改改么？王爷总说我不沉稳，我看该把王爷那套说教多用你身上才是。”三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估计没想过会这么难堪。
　　“五妹现在要带着丫头去哪儿呢？姐姐能问问吗？”话都问到这份上了，我再不答便是不知天高地厚了点。
　　“回姐姐的话，我想去一趟风月楼，还有点事情要处理，顺便也当回娘家了吧。”不知此番说词是否能免了她的疑虑。
　　“妹妹说笑了，回娘家这等事该是王爷陪着，况且现在也不满三日，怎好第二天就归省的？”句句在理，我无法辩驳。
　　“妹妹是看王爷如今多事缠身，就琢磨着自己回去得了，不用兴师动众的。却不知坏了王府规矩，还望姐姐责罚。”如今只能以退为进了。
　　“说什么责罚呢，既然都进了一个门，自然是一家人了，妹妹若真有事就去吧，王爷回来问起，我自会告知的。”我不知她为什么要帮我，但是为了回家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妹妹就在此谢过了。”点头道谢之后，顺手拉过从头到尾都在晃神的连茹走出了王府。我本不擅交际，也顾不上诸多礼节了。
　　“姐姐今天这么能容忍她么？你看她那狐媚样子，王爷准是给迷住了，姐姐今天不把她制住，改明儿还不得骑你头上去？”这声音真的是刺耳，怎的如今大家闺秀都变了模样了。
　　“好了，你也不知道分寸，几斤几两都不知。以后看着点脸，总这么鲁莽，迟早会闯祸的。今天她也进门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那些以前的事少提起，被王爷知道了有你受的。”苏宜柔说的话很是平淡，却也让我对她有了好感，或许王府有这么个内当家，是不会让我太难堪的。
　　“可是一大早的，她就和她丫头把闺房之事拿出来说，正经人家的女子怎么会如此恬不知耻？”原来她把我和连茹刚讲的对话听到别的地方去了。想想也是，若是不了解内情的人自然是要误解的。
　　“行了，你也知道是一大早的，就少说点吧。”
　　“………………”
　　耳边仿佛还听到了两句话我不是的对白，只是此刻我已无暇理会这些。

　　到了风月楼，我径直去了倚月阁，这个时候娘亲必定会在这里。
　　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只见一幅祥和的画面就这么突显自我眼前。
　　娘亲今日一袭青衣,微坐抚琴，十指如荑，行于古琴之上，满屋风声，黑发泻肩，配着古琴的橘红，稍稍有了人间的气息。那琴少有的暖色调，如一个世俗的念头，转眼即逝；也像一场秘而不宣的恋情，尚未浮出水面，便烟消云散了。一切都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
　　今天的她格外素淡。
　　一曲终了，我轻声唤醒了沉静中的娘亲。
　　“娘亲，今日又想到了什么？”我缓缓走了过去。
　　“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岁月催人老了。如今你也有个家，我总算能安心了。”她转身之前轻拭眼角的细微动作还是没有逃过我的眼。
　　“娘亲什么时候结束风月楼？”我直奔主题，今日来此目的就为了这个。
　　“就这一两月吧，早就答应了的事情，迟早要做，只是经营了这么久，看着这些个丫头还是有些舍不得的。”说着她便又陷入了沉思。我想容易走神这一点，我还是随了娘亲的。

　　其实娘亲本不是如此低贱的女子，偏生做出这么些让人诋毁的事情来是缘于我。
　　爹是在娶妻之后才碰上娘亲的，那时候的娘亲只是一介平民，却也是无家可归的女子。可机缘巧合的是，因为爹的一次解救撞出了一段姻缘。
　　那时候的娘亲美得很清秀，在被人调戏之时被爹救下，爹禁不住娘的请求便领回家做了家仆。后来却发现娘亲的双手灵巧，刺绣唯美；还能识得字。这对于礼部尚书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只是因为娘亲的慧质兰心，进取向上逐渐让爹刮目相看。
　　情虽然不是一见而钟的，却算得上是日久而生。
　　爹便将此事告诉了当家主母，也就是他的正妻。谁知这位大家闺秀却因为娘亲的身份，以及对于爹的日久生情理解为处心积虑。娘亲本不是贪图富贵的女子，却也是甚为烈性。爹一直要给个名分，不忍心娘亲如此卑微的在府里生活。那大娘却以死想逼，加之娘亲的善良就一直压着这件事。等到有了我，不得已，娘亲只好答应了大娘的条件，让我入族谱，娘亲却终身守在府外。
　　娘亲出府后，也一直由爹照顾着。经营风月楼只不过为了给四处奔波的女子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而已，也从未逼迫任何人。在这之前都是暗地里的主人。直到我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才知道大娘不喜欢我的原因。也因此，我告诉娘亲在府里的日子并不开心，而且我也执意跟着她。她怨恨爹连一个我都不能保护，也一时赌气就将我放在了风月楼，并光明正大地将老板的身份搬上台面。
　　而这也成了爹和娘的一个心结，爹怪娘把好好的一个女儿放在风月场所里养着，娘也怨爹没有骨气，让自己的女儿漂泊。可是他们都忘记了，这一切若是我不愿意，谁能逼呢？所以这一个结也是因为我才留下的。
　　只是娘亲那点点好心在世人看来不过是庸俗低贱之事而已。
　　我知道娘亲心里的结，那个让她牵挂了一生的男子。可是我不能多问也不能有心去问，只能默默地陪着娘亲，陪着她思念。
　　看着早已凝视窗外那片静土的娘亲，我仿佛听见泪落的声音，湿了衣襟。

　　娘亲总喜欢着素色的衣服，唯一的艳丽打扮便是我出嫁那天了。我与连茹皆认为她穿艳丽点会更好看,更有生气些。娘亲很有气质，偶尔沉静从容，偶尔纯真美好。如同这般的女子定不是世间烟花女子，定有不俗的身世。与娘亲静默了好些时辰，久到我们都忘记时间的存在。却被连茹的咋呼声唤醒，
　　“小姐，府上派人来了，王爷回府了，让人来问你几时回？”
　　“让人先回去应吧，我与娘亲吃完饭再回，让他们别等着咱们了。”我轻声应着。
　　看着这样的娘亲，这样的自己，我开始怀疑当初答应宁却双嫁入王府究竟是对是错了。
　　娘亲什么都没有了，如今只剩了我这么一个女儿，也出阁了。以前是沉静，现在却是长时间的沉默寡言。
　　窗外柳絮翻飞，池塘里的鱼儿也不似以前那般欢快了。这一步履维艰的任性之路，我真的走对了吗？

　　自宁却双得知我的出现之后，就时时出入风月楼。不理别人的闲言碎语，专注于要将我俩曾经的誓言对现。可是于我而言，这一切来得甚是莫名其妙。他也不急，两年来除了求亲无数次被拒后会有少许的不开心之外，没有在我面前表现出一丝的不满意。
　　仿佛还记得那天我答应他的时候，他脸上欣喜的表情，是此生我见过的他最灿烂的笑容。我似乎在那一瞬间被他那神情迷惑了，有些后悔这么久才答应他。
　　“颜颜，这么久以来你都感觉不到我的真心吗？”这是宁却双那天的开场白。
　　“宁却双你觉得我是个无情的人吗？”我反问道。
　　“当然不是，你总是很安静，却并不无情，可是你的情藏得很深。颜颜身上现今的气质，是以前的你不具备的。你的再次出现变了很多，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不能减半分对你的情。颜颜，我从未忘却我们的情。”我一直在想，我并不是一个对甜言蜜语特别受用的人，可是听到他这些话，看到他的深情，想到这两年来他为我搜罗的各式哄我开心的小玩意儿，也不是不动容的。
　　“既然我并不是个无情的人，那你的深情厚谊我能感觉不到么？我不答应，自然有我的考虑。总觉得这么久以来的平淡，让我对以后与你的生活有些胆怯。你知道我的这种心情吗？还有我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你能了解吗？能包容吗？”我无法表述自己的心情，可是我却自私得想让他明白。
　　“两年了，还不够让你安心吗？我向你保证，成亲以后我们也如现在这般，不强迫你，随你做喜欢的事情，只需你呆在我身边就行了。给你绝对的自由，绝对的信任，绝对的爱情，只想你能呆在离我最近的地方。”听得出他要答应这些，也需逼迫自己，我没理由再反驳。
　　“如此，我答应便是。可是宁却双，你要记得你今天所说的每一句话。”或许从此刻开始，我真该好好学着做个妻子，哪怕在别人眼中，我仍是那个顶着名妓入府的小妾。
　　其实答应宁却双，有一半的原因也是娘亲。失而复得的我出现在娘亲面前那刻起，娘亲便苍老了许多。她的眼神总挂在我身上，想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
　　因为我的身上满是鞭痕，刀伤，那是淡化了许久的痕迹。只是任谁都能看出，这些年的苦不是常人能体会的。关键的一点在于，我没了清白，甚至有过生育的痕迹。所以娘亲才会抱着我哭着对我说就当自己是重生了。虽然我并不觉得苦，可是为了她的这句话我的心还是真切地痛了。我从来没有要探知自己过去的欲望，但我不忍心娘亲为了我这么难受。

　　娘亲常说宁却双是她看着长大的，既然能完全不在乎我的过去，那么必定能善待我，让我好好考虑自己的将来，不能孤苦地过自己的一生。所以我有了这层思虑，迟疑了两年，才有了那天的答应。
　　其实这两年，我心里总在企盼着什么，等待着什么。或许确切地说应该是等待着一个人。我总认为连茹知道些什么，因为每次宁却双的出现与求亲都让她万分恼火。我甚至有段时间以为她春心动了，结果却是自我否定了这结果。可是我从不逼她任何事情，她不说自然有不愿说的理由，那么我便不问。
　　但是宁却双，我忘记了告诉你，我心中的爱情该是从一而终，独一无二的，而这些，你都做不到。只是今天我既然答应于你，那么必定是倾心相付的。如今我不再需要你纵容我这份自私的心，可是也请别毁了我这颗无奈到倾尽所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