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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二)太上忘情—终 接下来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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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试剑如期举行。
昆仑山风猎猎。
天墉城弟子全数聚在剑台悬梯下,清修苦寒之地一时变得沸反盈天。
陵郁朝人堆里挤,挤得衣襟都歪了,好容易看到芙芩和陵川,正想冲两人挥手,忽然听到身后有人高声道:“陵郁师兄!你剑鞘挤掉了!”
好在他的佩剑尚未开刃,光秃秃地挤过来倒不至于伤人。
陵郁扬手道:“这里这里!我在这儿!”
陵珞笑道:“好嘞!这就给师兄你抛过来!”
那剑鞘跟绣球一样在空中腾抛数次,终于落到了陵郁手里。
陵郁收鞘后,挤到陵川身边,兴奋地探着脑袋问他:“怎么样怎么样?赔率如何?”
陵川伸出一只手道:“一赔五。”
陵郁瞪大眼睛道:“什么?!竟然只有这点人押我们芙昙师妹?!真是岂有此理!注轻情意重!我下一张红鸾天喜符给她!”
律敏讷讷道:“师叔……你适才明明在陵珞师叔那里押了五注给陵越师叔……”
陵郁干笑两声,看到角落里满脸失望的芙靥疑道:“芙靥师妹怎么了?紫胤长老今天又没来?”
芙芩道:“陵越师弟是紫胤长老亲传弟子,他自然是要回避的。”
正在这时,从剑台上忽然传来威武长老一声长喝:“试剑开始——!”
肃正修为深厚,声如洪钟,众人不觉精神一振。
随即头顶又是一阵兵刃相接之声。
陵郁神情紧张地拧着律敏的胳膊,直拧得律敏委屈巴巴道:“师叔,疼……”
他师叔一脸即将行将断了呼吸的模样道:“你听刚刚那个声音!芙昙师妹不会输吧?”
芙芩凉凉道:“你给陵越师弟下了注,还望着芙昙嬴?”
陵郁正色道:“若是芙昙胜了,我亦有机会亲手摸一摸自祭剑阁里出来的剑。这可比赢了赌局有意思得多!”
芙芩嗤笑道:“你算盘倒打得精。”
两人正斗嘴,只眼前一花,一样物什自剑台上飞了下来,“铮”一声直楔入地面。
原本吵吵嚷嚷的悬梯旁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陵郁吞了口口水悄声道:“我、我我没看错吧……那是陵越师兄的佩剑?!”
良久众人头顶才又响起肃正的声音。
“芙昙胜——!”
其余弟子只道芙昙平日嚣张散漫,却唯有芙芩陵川几人才知她在剑术上吃了多少苦。
陵川难得露出个微笑道:“不错,没让我失望。”
率先自剑台上下来的正是芙昙。
她提着双剑,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仿佛取胜的不是她。
涵究跟在涵素身后,义愤道:“……我不认同!她执意不肯推迟,原是为了以负伤为由骗得陵越分神!行此等下作之事,真是耻为我天墉城门下!”
众人哗然。
陵越紧随其后高声道:“涵究长老,弟子斗胆!师尊尝言,论剑之时,不止比剑,更是论心。是我心中未定,方负于芙昙师妹,绝非师妹有意,望长老明鉴!”
涵究正欲开口,涵素淡声道:“陵越说得在理。与人?,情形瞬息万变,更何况芙昙今日能站上剑台同陵越一争,剑术自然并非等闲。
见掌门与陵越都回护于她,涵究更是愤愤难平,他转而向芙昙道:“你难道不羞愧吗?!”
芙昙嘴角一勾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陵越师兄都认输了,涵究长老还想替人反悔?”
竟是暗指他多管闲事。
涵究怒气冲顶:“你……!!!”
然而他满腔怒火尚未发泄出来,芙昙已快步离开了剑台。
陵郁刚收好那一注增运符咒嬴来的彩头,陵川和芙芩早就从嗡嗡私语的人堆里挤出去上前追赶芙昙了。
他拉着律敏差点又把剑鞘挤掉一回,跑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在子观楼旁看见了那三人。
他正想说两句俏皮话活络活络气氛,却见芙昙靠在芙芩肩上呕出一口血来。
芙芩脸色剧变,陵郁大惊道:“……芙昙师妹!你没事吧?!”
芙昙面色惨白,却浑不在意,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声道:“别吵,我没事。……也不用找还虚长老……我这几日快被大师姐烦死了……要让他知道,能再念叨我三天三夜……”
芙芩摇头叹气道:“你这又是何苦啊……服软很难吗?”
芙昙笑了笑:“我当然不服软,我芙昙。”
芙芩:“…………”
陵郁抱着手臂抖了抖道:“怎么凉飕飕的……”
***
试剑结束后芙芩就在芙昙房里盯着她休息,变相禁了她三天足,直到入祭剑阁挑剑那天才允她出门。
祭剑阁就在紫胤居所对面,是执剑长老用以铸剑藏剑之地。
芙昙自经库旁的悬梯上去后,就见陵越正在祭剑阁前等候。
她抽抽嘴角:“……怎么是你?”
陵越道:“师尊目下有其余事务在身,命我领师妹你入祭剑阁问剑。”
紫胤亲手所铸之剑自然与世间凡铁有霄壤之别,多半各有脾性,因此不仅是人挑剑,更是剑挑人,是以称问剑。
陵越看着她又道:“……我听陵川师弟说你终是肯认真休养了几日,精神可有大好了?”
芙昙随口搪塞道:“好得很。……我们能进去了吗?”
陵越点点头道:“师妹请随我来。”
一入祭剑阁,目之所及就变得幽深寂静起来。似乎光阴都在此处勾留,举步难行。
芙昙跟着陵越穿过两道门,终于到了藏剑室前。
陵越按下墙壁上的机关道:“剑有灵性,倘若师妹看中了哪一柄,毋须亲自去取,只要抬手一试即可。”
芙昙点点头。
陵越又道:“祭剑阁中剑乃是终生认主,便是主人轮回转世,面目全非,仍不离不弃,万望师妹慎重。”
他身后的藏剑室并未燃烛,却因灵剑清光朗朗生辉。
芙昙不由得一愣,连讥讽陵越都忘得一干二净,目不暇接地跟他向里走。
陵越自小在紫胤身边长大,对此间藏剑了如指掌,芙昙偶尔发问,他都能将其中典故娓娓道来。
这柄是师尊初上天墉城开炉所铸,那柄是两百年前同南熏真人换来的。
他一路说,两人一路朝深处走。
然而快要走到尽头,芙昙也没有抬手去试任何一把剑。
直到她看见放在最深处的那一对赤色双剑。
那剑并不比她方才所见的哪一柄来得夺目,甚至在技艺上还略有生涩,只是每一处都锤炼到了极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耐心,要将它献祭给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芙昙忍不住盯着那对双剑:“我听芙枚师妹说,紫胤长老曾凭栏擦拭一对通体血红的双剑,便是眼前这一柄吗?”
陵越摇摇头道:“这不是红玉。……这对双剑……师尊从来不曾提过,我亦不知它剑名为何……”
芙昙捏了捏手心,缓缓抬起手。
良久,那对双剑仍是毫无动静。
芙昙没由来轻轻松了一口气。
枕剑幻境最后那段记忆分明不属于她,那便只能是当时置身于幻境中另外一人的。
山河在她四周零落,却唯有那墓碑上“爱妻”二字最令她心惊。
这样的感情实在太过沉重,执着在岁月漫长里聚石成山,耸峙于驻足回望的来路上,即便背过身去,也要投下铺天盖地的阴影,让你哪怕终其一生,也走不出这积暗的路途。
谁又敢负担得起?谁又能负担得起?
至少她不敢,她不能。
芙昙朝陵越摊手道:“怎么办?”
陵越倒像是早有所料,点点头道:“我们去寻师尊。”
芙昙跟着陵越出了藏剑室,又兜兜转转走入另一间石室。
这里倒比祭剑阁其余地方要通透敞亮。
到了辰时,百钟楼钟鼓初鸣,杳杳沉沉响遍整座天墉城。
一人背身负手立于室中。
天光明澈自石窗洒入,洒在他一身蓝白道袍上。蓝如晴霄,白似新雪。银发用青玉冠束起,像一条挽不住的星河,从九霄倾注而下,满揽清辉。
陵越施礼道:“师尊。我将芙昙师妹带来了,她……”
见陵越欲言又止,芙昙笑道:“我天资驽钝,藏剑室中的剑都看不上我。”
紫胤:“………”
陵越皱眉道:“芙昙师妹,不得失礼。”
紫胤转身道:“无妨。”
他行至两人身前,神情比昆仑天光还要淡漠:“剑亦如人,相交不易。不必妄自菲薄。”
陵越道:“敢问师尊,现下该如何是好?”
紫胤袍袖一卷,一对玄青双剑忽然浮现在半空中。
“此剑名为寸幽。是以昆吾砂与黝碧石铸成,并淬炼于昆仑天池之中,禀赋刚硬亦不失灵巧,正合你剑招轻捷凌厉之势。”
芙昙与陵越一怔,盯着那对隐隐流光的双剑俱是说不出话来。
过了许久,芙昙才抬手接过寸幽,真心实意一拱手道:“多谢紫胤长老。”
紫胤点点头道:“不必多礼。既得兵刃衬手,从今往后更需勤勉修炼,不可堕怠。”
芙昙心想着果然是和大师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个是。
紫胤又对陵越道:“稍后我与掌门还有事相商,你且带她先行离开祭剑阁罢。”
陵越抱拳道:“是。弟子告退。”
退出石室时芙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紫胤已然转过身去,仰头看着窗外。
这景象正如她最后一次在天墉城看见紫胤。那时百里屠苏已解封下山,她提着寸幽想上剑台练剑,而紫胤就站在尘世尽头,仰头看着风霜历历,雪满空山。
芙昙站在悬梯上,久久注视着他背影,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
芙昙自山下弃婴堂看望阿嬷回来后,正好在山门前遇见了芙蕖。
芙蕖惊喜道:“啊,芙昙师姐,我正巧有事找你。”
芙昙笑道:“妙法长老寻我所为何事?”
芙蕖当上长老多年,对同辈弟子却一如从前腼腆,她笑了笑道:“芙昙师姐莫要拿我打趣了,是师兄在寻你。”
芙昙疑道:“掌门师姐?他找我?”
芙蕖“噗”一声笑了出来:“是。他正在临天阁等候师姐,想必是要与师姐你商议昆仑大妖封印松动一事。不过,他好像还领了一个孩子进去,看那孩子的模样,倒与师姐你有几分相似……”
芙昙啊了一声道:“难不成他自己收了亲传不够,还想给我找个麻烦……”
芙蕖正欲说话,芙昙摆摆手道:“算了。是祸躲不过,我倒要看看他又想干什么。”
告别芙蕖后,芙昙从传送阵法上了天墉城顶。
陵越令守门弟子毋须通传,让她来了直接进去。
芙昙步入临天阁,陵越抬头道:“……你回来了?”
芙昙点点头道:“什么事?”
事态紧急,陵越也不再与她寒暄,神色凝重道:“天墉城与阆风派曾联手将大妖罗刹封印于昆仑深处之事你已知晓了,此妖百余年前曾在昆仑兴风作浪,令碧玉、悬圃几近灭门。如今封印松动,罗刹隐隐有觉醒之势,天墉城上下须得严阵以待。我决定将门中弟子剑术操练一事交付给你,此事不可托大,还要辛苦师妹了。”
事关天墉城存亡,芙昙点点头道:“我尽力而为。”
陵越又道:“不过师妹你也毋须太过担心,我已得师尊传信,他与前任掌门即日就要启程回山,襄助我天墉城一臂之力。”
芙昙惊讶道:“紫胤真人与涵素真人要回山?”
陵越点点头道:“不错。”
芙昙道:“那倒的确是令人心安不少。……好了,没事我先走了。”
陵越果然拦住她道:“师妹且慢。”
芙昙:“…………”
陵越对着帷幕后传音道:“你出来。”
过了一会儿,内室里转出来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已经换上了天墉城入门弟子道袍,长发用一根朱红头绳束起,面无表情地垂着眼睛。
陵越道:“……是我前两日去阆风派时在山脚遇见的,她根骨不错,身世也与你相仿……我左思右想,还是托付给你最为合适。”
芙昙仔细去看她,眉目的确与她隐隐相像,不由觉得有些亲切。
她见陵越还要说话,便挥挥手道:“行了。我没你那么多挑挑拣拣的毛病,这个孩子我带走了。”
陵越点点头道:“拜托师妹了。”
芙昙领着人出了临天阁,她身后的小姑娘却始终一语不发。
她对付孩子还算有一套,于是转身半蹲下来笑眯眯问道:“小友如何称呼?”
她未来的徒弟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芙昙并不在意,歪了歪头道:“没名字?那也好办。……你既是我的徒弟,那便该是灵字辈……灵字辈……”
今日昆仑山外云海漫漫,恰如天地间挂着数重轻纱。
芙昙举目望去,忽然福至心灵道:“你就叫灵纱好了。”
新得了名字的小姑娘并未见多少喜悦,只是平淡地点了点头。
收徒赐名还得去子观楼知会一声,芙昙牵着灵纱,心想:“接下来可真是有的忙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