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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番外(二)太上忘情 小小年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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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昙提着剑朝剑台走。
她路过钟塔时,看见芙芩和陵川几个正聚在悬梯下叽叽咕咕,便轻手轻脚地猫过去,一掌拍在芙芩肩上,好奇道:“师姐,你们在干嘛?”
芙芩尚算镇定,只是将手里水符抖掉了。其余数人像是一串新年炮仗,被芙昙炸了个噼里啪啦。
陵郁好容易冷静下来,连连拍着胸口顺气道:“芙昙师妹!你要吓死我们吗?”
芙昙笑嘻嘻地探头去望,只见五人围着两团灵光。
那灵光浮在半空,一红一蓝,里面零碎散落着几样符箓丹药。
芙昙惊讶道:“你们在开赌局?!这么好玩的事竟然不……唔唔唔……”
芙芩一把捂住芙昙的嘴道:“我的好师妹啊,小声点成吗?你一大早就出门练剑,我上哪找去?”
芙昙又唔唔了两声。
直到芙芩终于肯放手,她立马收了双剑,挽起袖子兴致勃勃道:“赌什么赌什么?”
陵川懒洋洋道:“自然是赌紫胤长老今日来不来剑台督练。”
律敏在他们中间辈分最小,性子优柔寡断,捏着一颗红石蕊磨蹭了半天没敢下注,此刻见了芙昙,把东西投入蓝色灵光里,期期艾艾道:“我、我押他来。”
陵郁奇道:“律敏师侄,你想好了?”
律敏点点头小声道:“每次芙昙师叔上御剑术课……长老十有八九也是会来的……”
陵郁挠挠头道:“哎……?!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一直没说话的芙靥忽然将一枚变木生杀符抛入了另一边。
陵川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道:“长老多半是为了天墉城安危着想,毕竟我们芙昙师妹可是陵越师兄硕果仅存的人生污点。”
芙昙在袖袋里摸了摸,摸出一贴狗皮膏药轻飘飘地扔了出去:“跟注。”
陵郁原本就在犹豫,眼下成了个一赔二的局面顿时“哎哎哎”地想把掌心雷拿回来。
哪知芙芩收回两道禁物咒,摆手道:“行了行了,举棋不悔!剑术课要迟了!”
其余人立刻跟着她呼呼啦啦地涌进钟塔。
等六人自传送法阵里出来,恰好碰见从另一头上来的陵越和芙蕖。
芙昙与陵越结下梁子,是在她入门第二年。
那日她自西边暗门偷溜下山,打算趁着夜色回天墉城。
谁知她从丹鼎玄黄后面绕回玄古时正好撞上了巡夜的陵越。
两人俱是一愣,陵越皱着眉刚要开口,芙昙扶了扶腰间双剑,抱拳道:“陵越师兄辛苦。”
陵越点点头也道声师妹辛苦,芙昙便从容不迫地越过他朝弟子房走。
然而她没走上两步,陵越忽然在她身后道:“慢着。”
芙昙回头面露疑惑:“师兄还有事?”
陵越看着她道:“据我所知,师妹入门尚不满三年,肃直师叔怎会安排你出来巡夜?”
芙昙笑道:“芙芩师姐今日身体微恙,戒律长老寻不到人手,我便来顶替于她,这事很稀奇吗?”
陵越想了想,拱手道:“是我多心,还请师妹见谅。”
芙昙举步回房,哪知一转过身,陵越又叫住了她。
她本就没什么耐心,最烦人念叨。
于是“啧”了一声心想:“大不了上思过崖跪上几日。”
哪知芙昙还没说话,忽然感到身后一道剑气袭来。
她反应极快,侧身一躲。但她藏在腰间的包袱还是为那剑划破了个口,“啪”一声掉出一样东西来。
芙昙低头一看,是个糖人。
那糖人捏得很是粗糙,此刻又化得眉毛眼睛连成一片,躺在这砖缝里都写着庄重肃穆的地面上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然而陵越没笑,芙昙也不笑了。
陵越还剑入鞘,厉声道:“私自下山、谎话连篇,还不速去思过崖静心反省!”
芙昙捡起糖人,又将它用油纸封好,妥帖收入袖袋里,随即讥笑道:“可笑,我下山有妨碍功课吗,有危及门派吗?陵越师兄不问缘由便剑指同门,还能如此正气凛然,让我十分佩服。”
陵越竟忍着怒气问:“你因何下山?”
芙昙挑挑眉道:“吃饱撑的下山散散步。”
陵越瞪大眼睛道:“你……!”
芙昙懒得与他多话,抽出腰间双剑道:“这样,既然你我谁也说服不了谁,不如就来打一架。师兄败了只要同我道个歉便是。”
她话音未落,已猱身逼进陵越。
陵越先是一怔,继而拔剑挥向芙昙道:“也罢,早听闻师妹剑术有成,今日就来讨教一番。倘若师妹败了,便立即随我去思过崖思过三日!”
芙昙一声冷笑。
她用剑的路数与天墉城其他人全然不同,剑招极快,却毫不绵软,罡风凛凛,出手又疾又狠。
陵越越比越是快意,边打边肃然惋惜道:“师妹于用剑一道颇有天赋,只要收起顽劣秉性,他日必定有所作为!”
芙昙翻翻眼睛:“打架就打架,废话这么多。我看以后不如叫你陵越师姐好了。”
陵越皱眉道:“……还请师妹不要拿人名姓开玩笑,很不礼貌。”
两人正斗得胶着,这时变故陡生。
远处有人厉声道:“放肆!还不速速罢手!”
接着一道水蓝剑光直冲芙昙与陵越而来,击在缠斗的兵刃上,令两人虎口巨震,同时后退数步,剑柄几乎脱手。
陵越站稳后,转向剑意来处,低头道:“……陵越见过师尊,见过掌门!”
芙昙与陵越战得难舍难分,此时一抬头才发现两人竟是直接从丹鼎玄黄打上了临天阁。
而涵素和紫胤还恰好在阁中议事,好死不死被逮个正着。
芙昙都气笑了,心想今天真是一件好事都没有。
她连见礼都懒得敷衍,垂着剑尖,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天墉城掌门与执剑长老走到二人跟前。
一幅蓝色袍角映入芙昙眼中,训斥却是朝着陵越去的。
那声音仿佛昆仑终年不化的冰雪,连发怒都寒意凛冽。
“你曾险些铸成大错,竟还未得到教训,今日宵禁后更与同门私斗,举止愈发无状!为师授你剑术,便是让你整日逞凶斗勇,与人争胜?!”
陵越竟然没有丝毫辩驳之意,直直跪下去道:“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芙昙心下略有惊讶,忍不住看他一眼。
紫胤拂袖道:“这七日除课业修行外,你不必回房,自行去思过崖反省。若有下次,为师定不轻饶!”
陵越道:“谨循师尊之命。”
彼时芙昙已经很能惹事,按陵川的话来说就是天墉城上下除了五大长老与百里屠苏,没有她不能祸害的。
是以涵素早就识得这个入门弟子,他抚着白须道:“紫胤,我知你心切,但此事还需听一听芙昙的说法。”
涵素看向芙昙道:“芙昙,你如何说?”
芙昙顿了顿道:“打就打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紫胤:“……”
涵素虽没定夺日子,但芙昙还是跟着陵越在思过崖呆了七天。
然而这次良心发现可谓是芙昙十数年里头等后悔的事。她对陵越起先是烦,后来是怕,最近竟生出点好奇来。好奇这人究竟有多少大道理可讲,能连讲数年都不带重样。
好在眼下弟子众多,肃正早早来剑台督练,只要混在人堆里,谁也注意不到谁。
今日的剑术课也是十分无趣,芙昙难得来应个卯,还是边练边打瞌睡。直到课业结束,紫胤仍没出现,她与芙靥瓜分了彩头,才终于打起精神,在陵郁惊天动地的嚎哭中哼着乡野小调往经库去了。
然而这种喜悦之情只持续到傍晚。
她现下已是修行弟子,今日该在上德附近巡夜。戌时前芙昙入子观楼领了腰牌便朝下层而去。
她自认品行不端,巡夜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在上德梦游一般逛了数个来回,一晃眼就已是月上中天。
她伸了个懒腰,手还在半空,就见陵越自传送法阵里走出来。
这事倒不蹊跷,两年前肃直就将巡夜一事交由陵越统摄,他做事认真刻板,子时必然是要在天墉城内亲自巡查一圈,一来是督察巡夜弟子是否恪尽职守,二来是防范飞来横祸。尽管天墉城坐拥天下清气鼎盛之地,结印解封在修仙门派里无出其右,于抵御邪魔外物上从未出过岔子。
芙昙伸完懒腰掉头就走。
陵越果然在身后叫住她道:“芙昙师妹。”
芙昙转头面无表情道:“你说。”
陵越道:“试剑之日临近,望师妹莫要懈怠早课。”
原是没有试剑一说的。但芙昙升阶那年,紫胤与涵素为勉励弟子潜心修炼便定下三年一试剑。这试剑是将门下分作天地玄黄四组,先由组内弟子互相比试,取每组前三人再试,最后决出两人终试,胜者能亲入祭剑阁挑选一柄紫胤所铸之剑。
这战利品实在是令天墉城上下都跃跃欲试,前两个月初试时,早课人多得连剑台都要被压垮了。
而眼下即将终局决胜的两人站在昆仑山巅,仍是像多年前一般谁也说服不了谁。
陵越又道:“期待七日后与师妹一战。”
芙昙终于忍不住道:“我说陵越大师姐,你好歹也算人模狗样仪表堂堂,怎么每天都跟斗鸡一样,就想着打打杀杀。”
话不投机半句多,芙昙不再同他扯淡,正欲转身走人,忽然看见一团瘴气般的黑雾悄无声息地从结界外侵入,直冲陵越身后而来。
芙昙反应奇快,立刻向前一跃将人推开,黑雾却穿心而过。
然而芙昙并没有感觉到任何痛苦,只是意识缓缓飘荡起来,她在黑暗里不住下坠,睁开眼忽然发现自己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个冬夜。
她站在一处破落的院门前,十根短短的手指冻成了萝卜头。
鞋也没有,脚上全是冻疮。但她并没有觉得难熬,因为她在等人。娘亲告诉她,只要数到一百,就给她带热乎乎的烤红薯回来。
她心里欢喜,数到九十二还傻乎乎地笑起来。这一笑扯动了面上裂纹,她边嘶嘶抽凉气边想接着往下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想不起来九十二后面是哪个数字。
九十二、九十二、九十二。
她心跳如擂鼓,而那个数字如同禁咒,忽然响彻天地。她捂住耳朵,惊惶却似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娘亲不要我了、娘亲不要我了……
她嚎啕大哭,却忽然被人抱起。那人面目模糊,隐在暗处,声音又轻又柔。
“你怎么在这里?”
“来,跟我来……”
“别害怕,这些孩子都同你一样……”
“被仙人相中了,也要常回来看看啊……”
她被那人抱着走了很长一段路,等走出黑暗却只剩下一个人。
而眼前是张奄奄一息的小脸,苟延残喘地拉着她的衣袖,声音里还有一丝欣喜。
“姐姐……你回来看我们啦……我给你捏了一个糖人……你不要忘了我……”
她还没来得及答应,耳边猛然响起雷鸣轰轰。
一场暴雨倾盆而至,她茫然四顾,远处峰峦林立,而自己置身于群山之间。
她跪在一座石碑前,手中握着一柄剑。
那剑的模样很是奇怪,剑柄与剑身间没有剑格,又细又长,在滂沱大雨里冷得像要结冰。
她抬头去看石碑,发现上面似乎刻着字。
那字苍然遒劲,仿佛浸染着刻碑之人无尽的痛苦。
一道惊雷闪过,绝望灭顶而来。
她“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无数蓝色剑光却从天而降,破开暴雨,将这墓碑山峦绞成碎片。
天崩地陷,山河碎裂。
她跪在原地,看着那些碎片极慢极慢地落下,像她被遗弃那天的冬夜初雪,积压出一片茫茫荒芜。
***
芙昙醒来已是两日后。
她躺在床上,芙芩在床边守着。
芙昙睁开眼还略有些茫然,芙芩伸手在她眼前晃晃道:“醒了?我去叫还虚师伯来看看。”
她一把抓住自家师姐的手腕,嗓子有些发不出声:“让他过来看热闹干嘛?”
芙芩叹口气道:“不知轻重!什么叫看热闹?要不是几个长老替你驱邪疗伤,你以为自己醒得过来?”
芙昙道:“……怎么回事?”
芙芩起身倒了杯水递给她道:“那日的情形我也不大清楚。你昏迷不醒,陵越师弟便抱着你去找了紫胤长老。据师弟所言,这种邪物名为枕剑,入体后能钩取人心里最痛苦的记忆,并以此造出幻境,将人囚禁其中。执念愈深,幻境愈强。倘若心智不坚,便要永镇于幻境之中,直至心力衰竭而死。”
芙昙一愣道:“那我……”
芙芩戳着她的额头道:“瞧你平时那个得意样儿,怎么?以为自己天下莫敌了?若不是紫胤长老入你神识将你强拉出来,怕是你明年坟头草都要三尺高了!”
芙昙握着茶杯难得没了话,半晌问道:“这……邪物从何而来?”
芙芩没好气道:“谁知道?掌门已命肃直师伯去查了,现下还未有眉目。”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芙芩见她连斗嘴都没了精神,还是忧心忡忡地去找了还虚。
哪知等她把凝丹长老请过来,早已是人去楼空。
还虚凝丹炼药多年,修出一副温和脾气,此时倒也不生气,反而细细询问起芙昙的状况来。
芙芩将她醒来的情形说与还虚听。
还虚听罢,眉头紧皱道:“芙昙平日行事虽乖张了些,但她小小年纪,执念怎会如此之深,竟令她醒来后性情大变……”
他捋须的手顿了顿:“难道……”
芙芩不解道:“还请还虚师伯明示。”
还虚却摇摇头道:“不可妄言、不可妄言呐。……左右幻境已破,且让她安心将养几日。陵越提议推迟试剑一事你可有同她说?”
芙芩头痛道:“她不愿。”
还虚叹口气道:“……倒也在掌门师兄意料之中。至刚易折,强极则辱。性子这么倔,只怕难过此关啊……”
芙芩正欲追问,还虚却摆摆手提着药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