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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番外(一)惹红尘 点击拾取[ ...

  •   “道长啊,眼看小女三日后就要出嫁,老夫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韩菱纱道:“师议郎,您先别急。我们若有法子,一定尽力相帮。”

      师古捏捏眉心,愁云惨淡道:“小女菀柳今年一十有七,与苏知府公子俊青早些年就订下了亲事。两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本是一件大喜事。哪知自七天前起,小女跟中了邪一般,日日哭泣不止,哭得眼睛都要瞎了……”

      慕容紫英:“……”

      韩菱纱惊道:“啊?这么严重?”

      师古叹口气道:“如若不然,老夫又怎会遣家仆出门寻高人驱秽呢……敢问慕容道长可有头绪?”

      慕容紫英道:“仅凭言语,在下不得而知。”

      师古恍然道:“有理有理。老夫这就让徐乳娘带道长见一见小女。”

      两人跟着师古向内院走。

      时值仲春,师府庭院里杏雨梨云,垂柳蓬茸,春光烂漫。

      而内院门前站了个妇人,却是满脸愁容。

      她见礼后瞧到师古身后的慕容紫英,略微展了展眉。

      师古问道:“菀柳怎么样了?”

      徐乳娘边将三人朝内院引边苦着脸摇摇头:“跟昨儿个一样,哭得饭都吃不下。早上好说歹说用了些米汤,不到中午全吐了。”

      师古又连声叹气,叹的胡须与柳絮齐舞,愁肠百结道:“这可如何是好……若是苏知府怪罪下来……”

      韩菱纱挑了挑眉。

      一行人走到师菀柳卧房前的回廊里,韩菱纱正准备跟着徐乳娘进去,慕容紫英却立在门前不动了。

      师古疑道:“慕容道长……?”

      慕容紫英道:“…………令嫒尚未出阁,在下不便入内……”

      师古一愣,咳了两声道:“这……事急从权……更何况道长是方外之人,想来不必拘于世俗礼节。”

      韩菱纱在旁“噗”一声笑了出来。

      师古看着她,神情不豫道:“韩姑娘笑什么?”

      韩菱纱憋笑道:“既然师议郎都这样说了,紫英,你就同我们一起进去吧。万一真有什么妖鬼精怪,我大抵也是对付不来的。”

      师古面色稍缓道:“是、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还是得仰仗慕容道长。”

      慕容紫英看了一眼韩菱纱道:“……好。”

      两人跟着徐乳娘进了房间。这闺阁不大,布置也简素。外室有一张梳妆台,一方石榴缠枝铜镜前摆着两支银簪和一副玉耳环。内室前挂着碧纱帐,帷帐后就是床榻。

      师菀柳闭着眼睛侧身躺在床上,脸白得吓人,眼角全是泪痕,连枕头都浸湿了,像只垂死的笼中鸟。

      韩菱纱疑道:“菀柳小姐这是……睡着了?”

      徐乳娘抹着眼泪道:“柳儿睡觉还算安稳……只是伤心伤神,成天吃不下饭……”
      韩菱纱看了一眼慕容紫英,后者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韩菱纱想了想道:“徐乳娘,那苏公子是个怎样的人?”

      徐乳娘一愣,捏着手帕犹豫不决:“苏公子……”

      她终是擦了擦眼泪道:“这本不该是我们下人嚼舌根的……但我听护院张威讲,未来姑爷是陈州城里出了名的纨绔,白日四处闲逛,夜里就上倚栏歌榭听曲儿……苏知府专请了西席为他授课,科举却连考三年不中……”

      韩菱纱:“……”

      嫁这么个玩意儿谁不得哭瞎啊?

      徐乳娘叹口气又道:“奈何柳儿心悦他……早先知府府上抬着聘礼来提亲后,她嘴上不说,却每日坐在窗前傻笑……”

      韩菱纱道:“……两人这段日子见过面吗?”

      徐乳娘立刻摇头道:“照规矩成亲前是不能相见的,柳儿向来安分守己,自然不会做下这等事!”

      韩菱纱哦了一声道:“我有法子救菀柳小姐,只不过得在城里采买些东西……”

      徐乳娘既惊又喜道:“真的吗?!”

      韩菱纱点点头,又打发了正在门口来回踱步的师古,拉着慕容紫英出了师府。

      陈州城里更是春意盎然,师府筑在龙湖旁,出门就见青堤绿柳倒映于湖中,在潋滟水波里柔柔拂动。

      两人站在湖畔,慕容紫英道:“适才我在师姑娘房内并未觉察到妖气。若你想要去寻知府公子,又何必欺瞒于师议郎二人?”

      韩菱纱笑道:“呆瓜,捉妖铸剑你最厉害,人情世故还是八窍通了七窍。你想想,师古如此在乎这门亲事,把女儿生病一事捂得严严实实,害怕走漏半点风声,又哪里会同意我们去找苏俊青呢?”

      慕容紫英略一皱眉道:“即便如此,也不可信口胡言。”

      韩菱纱笑道:“好好好,我知道啦。”

      慕容紫英摇摇头,转身欲走。韩菱纱一把将他拽回来疑道:“你去哪?知府家?”

      慕容紫英:“……”

      韩菱纱无奈道:“虽说师古没良心了些,但你上知府家找苏俊青,可不就是把这事捅到苏知府眼前了?”

      慕容紫英疑道:“……你有何打算?”

      “你没听徐乳娘说吗?”韩菱纱朝弦歌台的方向望了一眼,笑嘻嘻道,“当然是去倚、栏、歌、榭!”

      慕容紫英不可置信道:“………勾栏?!”

      韩菱纱笑道:“不然呢?偌大的陈州城,还能上哪找他?”

      慕容紫英拂袖怒道:“你……荒唐!胡闹!”

      韩菱纱扁着嘴道:“我哪里胡闹了。师姑娘病成那副模样,再不查明其中因由只怕命在旦夕。更何况,心澄神清,自然六欲不生,要是心里没鬼,逛乐坊同上酒楼又有什么区别?”

      慕容紫英:“…………”

      韩菱纱抓住少年道士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去嘛~”

      慕容紫英:“……”

      ***
      倚栏歌榭是龙湖上的一艘画舫。

      天色将晚,画舫四角挂起灯笼,丝竹管弦声靡靡传遍整个湖面。

      韩菱纱扮了个男相,欢快地摇了两下折扇,又收起来在掌心一敲,对身旁人故作惊喜道:“呀,慕容公子,好巧!”

      慕容紫英:“……”

      韩菱纱朝画舫一抬手道:“公子请。”

      慕容紫英看了她一眼,没动。

      韩菱纱怕真将他惹生气了,笑嘻嘻地给自己搭了个台阶:“慕容公子不请,那我先请!”

      画舫与湖岸间搭了一座桥,前头站着一个乐伎迎客。那乐伎见韩菱纱大摇大摆地往里闯,伸手拦住她,诧异道:“小姑娘家家的,来这里做什么?”

      韩菱纱靠近她低声道:“好姐姐,我同兄长初来陈州,听闻倚栏歌榭佾舞在整个河南道都是数一数二的,便想来见见世面。”

      乐坊名头比娼馆好听点,然而说白了也就是个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家眷上门闹事并非罕见。

      那乐伎将韩菱纱上下打量一番,见她笑得和和气气,又望向她身后的慕容紫英,眼神立时亮了一亮。

      韩菱纱轻轻咳了两声,悄悄塞给她一颗珍珠,低声笑道:“不知姐姐可否行个方便?”

      乐伎将手里珍珠捏了捏,展颜道:“行了,进去仔细着点,有些臭男人可是没道理讲的。月桂,来招呼客人!”

      她话音未落,应声走出来一个年轻乐伎。那女子执着花鸟团扇,一张瓜子脸精致小巧,鹅黄腰封握出盈盈纤腰,一见韩菱纱就笑出了声:“啊呀,今天倒是来了稀客!”

      月桂将两人引入倚栏歌榭。画舫里热闹非凡,弥漫着木樨花香。一个乐伎坐在中央信手拨着琵琶,客人三五成群多是在行酒令。

      韩菱纱四处一望,眼下此间却并没有与苏俊青形容相合的年轻男人。

      她回头看慕容紫英,少年道士即便是换了寻常男子装束仍是与这风月欢场格格不入,他周遭寒意料峭,仿佛千丈红尘都近不了他的身。他略微不适地皱起眉,见韩菱纱望过来轻轻摇摇头。

      三人行至窗边的僻静角落,月桂笑眯眯地招呼韩菱纱和慕容紫英落座。

      黄裳乐伎摇着团扇笑道:“还不知二位怎样称呼?”

      韩菱纱道:“姓慕。”

      月桂笑着哦了一声,又让乐奴沏了壶香片来,边为他们倒茶边问道:“二位今日为何要来我们这倚栏歌榭?”

      韩菱纱道:“想与哥哥来开开眼。”

      月桂惊讶道:“慕姑娘和公子是兄妹?”
      韩菱纱疑道:“不像吗?”

      月桂连连摇头,咯咯笑道:“不像不像。这兄妹一说,比慕姑娘你扮男子还要不可信。”

      韩菱纱睁大眼睛道:“这是为何?”

      乐伎笑道:“装束能糊弄,但眼睛却不行。哪有兄妹会以那种眼神相视,你们分明是……”

      慕容紫英:“……”

      韩菱纱难得有些窘迫,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尴尬:“咳,姐姐好眼力。”

      月桂凑近韩菱纱,在团扇后对她轻笑道:“脸是顶俊俏的,但这种冷情冷面的公子通常都无趣得很,我这里有些助兴的小玩意儿,不如慕姑娘等会儿带几样走?”

      韩菱纱“噗”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月桂虽是贴在她耳边说话,但以慕容紫英的耳力又怎可能听不见。

      韩菱纱眼见慕容紫英额角青筋跳断,下一刻就要拍桌而起拆了这倚栏歌榭,连忙一把按住他对月桂道:“哈哈,这个,我们挺好的,挺好的,不劳姐姐费心。”

      月桂用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来回扫视两人,了然道:“哦~挺~好~的~”

      韩菱纱自忖行走江湖多年,委实没想到还有自掘坟墓的一天。

      她羞得脸颊发烫,压根不敢看慕容紫英,支吾着调转话头:“哎……那个!……玉、玉芙蓉什么时候出来?”

      月桂见好就收,悠悠摇扇笑道:“你们想看玉姐姐?那可有的等了。苏公子和公孙公子来之前,她才懒得露面。”

      韩菱纱心里微微一动,不露声色道:“那还有多久啊?”

      月桂看看窗外天色道:“少说也得一个时辰。”

      左右闲等无事,月桂忽然提议三人来玩分曹射覆。

      她嫌弃猜物无聊,就决定用投壶的玩法,她在乐奴耳边嘀咕了几句,那乐奴应了个是就躬身退去准备箭壶了。

      月桂笑道:“这投壶规矩简单,玩起来却有趣。我看二位也不是饮酒之人,若是投不中,只要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便是。”

      韩菱纱戒备地望着她,令月桂笑得花枝乱颤。黄裳乐伎好容易直起腰来笑道:“风月场中谈风月,绝不是什么难题。慕姑娘莫害怕。”

      韩菱纱抽抽嘴角。

      乐奴抱着一个宽口鼓腹的箭壶回来搁在离桌两丈远处,韩菱纱探头一看,心想:“这对紫英也太过容易了些,只怕把箭壶投满都套不出他一句话来。”

      谁知月桂起身从角落里又拎了一个瓶口极窄的细颈瓶来放在窗下,同它一比适才乐奴拿来的简直是个水缸。

      “那是慕姑娘的,”她指指水缸,又指指脚下,“这是公子的。”

      慕容紫英:“…………”

      月桂一拍掌恍然道:“公子惯用右手吧,那公平起见,就请公子以左手掷箭吧。”

      韩菱纱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慕容紫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倘若是当初在昆仑山上,韩菱纱大约就要立刻滚去跪穿思返谷。

      月桂笑道:“慕姑娘你也别急着乐。要是公子投中了,不论你自己投得如何,都要答我一个问题。”

      即便是慕容紫英,韩菱纱也认为他要在这等难关下一败涂地,于是爽快地点了头。

      哪知等她投箭入壶后,慕容紫英起身行云流水地朝前一掷,那箭“乒”一声直直落入瓶中。

      韩菱纱与月桂目瞪口呆。

      良久,月桂摇扇笑道:“公子可真是……慕姑娘,第一个问题。”

      “你……是如何发现,公子钟情于你的?”

      韩菱纱还没接话,慕容紫英先睁大了眼睛。等她望过去,那人又轻轻撇过脸,垂目不知看着哪里。

      韩菱纱想了想笑道:“很久了……曾经他与我还有两个朋友起了争执,我没站在他那边,这人竟然将心里的想法说漏了……”

      慕容紫英:“………”

      月桂掩面笑道:“情难自禁,自古如此。”

      第二回是慕容紫英先投,他却似乎心不在焉,木箭失准,堪堪掷在瓶口,落在了外面。

      月桂眉眼弯弯道:“公子,第二题。”

      慕容紫英:“……”

      韩菱纱不禁有些担忧,要是月桂在问题上也要刁难于他,她自然无论如何都要替慕容紫英解围。

      月桂眨眨眼笑道:“我倒好奇……公子你又是何时察觉慕姑娘与旁人不同的?”

      ……你的爱好真特别。

      慕容紫英顿了顿道:“她……送了我一条剑穗。”

      月桂惊讶道:“一条剑穗……?你就把人也赔给慕姑娘了?……是你腰上的这条吗?”

      慕容紫英道:“……这是第三个问题。”

      月桂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惜接下来慕容紫英再没给过她发疑的机会,箭箭直中壶心,大多数问题都为韩菱纱嘻嘻哈哈地混了过去。

      直到最后一箭,少年道士终于有些疲乏了,总算失了手。

      月桂想了许久,笑道:“公子听好,若有一日,一生所爱先你而去,你待如何?”

      月桂本意是想逗这肃重少年讲讲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的酸话,哪知此言一出,那两人顿时凝固了。她自小混迹乐坊,人情练达成了精,立刻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刚要改口,慕容紫英却轻声道:“……等。”

      月桂一愣:“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韩菱纱。

      四周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一道目光。这个少年结满一身冰霜,眼里却没有半点偏执绝望,仍是平静又温柔看着她,看着她说,我会等你。

      韩菱纱简直要将手心掐出血才能克制自己坐在原处。

      这时门口忽然喧闹起来。

      两个青年在迎客乐伎的簇拥下先后走了进来,皆是锦衣华服,面容俊逸。

      月桂正兀自暗悔,便立刻将话题往这两位天降救星身上带:“哎呀,是苏公子和公孙公子。慕姑娘,等会儿你们就能看到玉姐姐跳舞了。”

      正事当前,韩菱纱收起心神,勉强笑道:“……那我们也不虚此行了。”

      苏俊青虽是知府公子,人却没什么架子。韩菱纱和慕容紫英原是在大堂里,两人竟朝他们这边走过来,坐在了邻桌。

      走在前面的青衣男人笑着冲月桂扬了扬手:“身子可好些了?”

      月桂福身笑道:“多谢苏公子记挂。小小寒症,碍不了事。”

      苏俊青摇摇头道:“这事岂是能马虎的?日后我也来不了了,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回头我遣苏衍去药铺抓个方子送来。”

      月桂笑叹道:“苏公子要成亲,可真是让姐妹们伤透了心啊。”

      苏俊青笑而不语,转头又同公孙异说话去了。

      韩菱纱面上露出好奇,悄声对月桂道:“苏公子是因为要成亲日后不来了吗?”

      月桂眼下有问必答:“是啊。明明都没打过几次照面,却要为了那师府大小姐洗心革面。若不是要陪公孙公子,只怕早几个月下完聘礼就不来了。”

      韩菱纱笑道:“没想到知府公子竟是个情种。”

      月桂缓缓摇扇道:“总有些人在背后嘲笑苏公子考不取功名,但哪有人十全十美的呢,慕姑娘你说是不是?”

      韩菱纱深以为然。

      大堂里客人渐多,月桂又陪两人坐了一盏茶功夫,便不得不招呼别桌去了。

      苏俊青那桌倒一直清静得很,他向乐奴讨了一壶三勒浆,边与公孙异对饮边看舞乐,直到玉芙蓉退场,也没叫过哪个乐伎近身伺候。

      等那二人离开倚栏歌榭,韩菱纱和慕容紫英也起身回师府。

      这个时辰龙湖边静得能听见风声,韩菱纱叹口气道:“是我多想,看来这事跟苏俊青没什么干系。”

      慕容紫英:“……”

      韩菱纱一看慕容紫英神情就知他该是有了眉目,便问道:“紫英,你看出什么来了?”

      慕容紫英道:“尚不可定论。明早日升时,我需得再上师姑娘房内探查。”

      韩菱纱双手背在身后凑近他笑道:“哟——这时候不说要避嫌啦?”

      慕容紫英:“……”

      韩菱纱哈哈笑道:“行了行了,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小紫英可是在乐坊里都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慕容紫英道:“……并非我想去。”

      韩菱纱笑嘻嘻道:“那又如何,去就是去了。”

      慕容紫英:“…………”

      ***

      师古白日里就在侧院为两人分别安排了房间。

      韩菱纱惯常风餐露宿,按理来说师府锦被暖帐该是睡得极安稳,然而她却做了一夜怪梦,睡着比醒来还要累。

      但这累又与当初成为望舒宿主不同,像是绝望攫取了所有欢愉,简直痛苦得要喘不过气来。

      韩菱纱翻身起床,草草洗漱后推门出去向内院走。

      她头痛欲裂,走得磕磕绊绊。直到内院门口,差点撞上了师府的丫鬟。

      那丫鬟连忙扶住她,看见她血色全失的嘴唇惊道:“韩、韩、韩姑娘!你怎么也成这个模样了?”

      韩菱纱只觉她的尖叫声实在聒噪,按着额角皱眉道:“……我也……?”

      那丫鬟撑着她走进内院,焦急道:“跟小姐一模一样!……老爷!慕容道长!”

      两人昨晚回来后就和师古定下今日日出前要为师菀柳驱妖一事,这个时辰内院灯笼高挂,慕容紫英与师古、徐乳娘还有一个仆役站在廊下,四人同时循声向门口看来。

      徐乳娘大惊道:“韩姑娘怎么……怎么跟柳儿一样了?!”

      韩菱纱仿佛沉在幽暗的水底,迷蒙间看见那个一身道袍的少年朝自己走来,她像是终于得到了救赎,跌跌撞撞地扑过去,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紫英……”

      慕容紫英顿了顿,终是半揽着她低声道:“……没事,我在。”

      内院其余四人瞠目结舌,师古半晌才想起怎么说话:“慕容道长……这……这是怎么回事?”

      慕容紫英略略侧身朝师古道:“若我所料不差,作祟的乃是一种唤作闺怨的物怪。此物专以吸食待嫁或新婚女子的情思而活,并不害人性命,只要驱出府中,再待两日后师姑娘见到苏公子,自然就能痊愈。”

      师古恍然道:“闺怨……哦……那、那你与韩姑娘……!”

      慕容紫英默然片刻,而后淡声道:“……这是拙荆。”

      这下师古直接把老眼瞪成了龙眼,他似乎受惊不小,在原地站桩良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是徐乳娘先反应过来,急忙道:“那要如何驱逐这闺怨呢?”

      慕容紫英道:“闺怨夜里发作,卯时前令一阳气重之人取出师姑娘房里那面石榴缠枝铜镜交给在下即可。”

      师古看看慕容紫英,又看看韩菱纱,唉声叹气地进了师菀柳卧房。

      韩菱纱稍稍恢复了精神,却仍是把头埋在慕容紫英胸前闷声道:“完了完了,脸都丢光了。”

      她抓着慕容紫英的衣襟抬头愤愤道:“你昨天怎么不跟我说,害得我今天没脸见人了!”

      慕容紫英道:“……不过一晚而已。”

      韩菱纱脸颊红了个透,作势去拧慕容紫英的胳膊:“……你还敢笑我!!!”

      师古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韩菱纱立刻自己站起来,左顾右盼。

      师古烫手山芋似的将那面铜镜递给慕容紫英,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对他道:“这样……是不是该为二位准备一间房?”

      韩菱纱正想打个哈哈婉拒掉,谁知慕容紫英却点点头道:“……有劳。”

      韩菱纱:“…………”

      ……这人怎么回事?

      ***
      两日后,苏师两府正式结亲。

      苏俊青与师菀柳礼成后,师古在府上摆了流水席。他给韩菱纱和慕容紫英安排了两个偏僻位置,像是生怕有人发现他们。

      韩菱纱吃了两口就说人太多透不过气,拉着慕容紫英偷偷上了主屋房顶。

      庭院里敬酒的敬酒,吃饭的吃饭,谁也没注意到他们。

      韩菱纱伸了个懒腰,叹口气道:“还是这里自在。”

      慕容紫英:“……”

      师府主屋建得颇高,几乎能将陈州城南收入眼中。此时天色擦黑,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

      这时,两条街外的苏府忽然腾空而起数束烟花,在深蓝穹苍上渐次炸开,与陈城灯火辉映成一片凡尘星海。

      “嘭咚——”

      头顶传来烟花破空声,令庭院里吃酒席的人也骚动起来。

      两晚没睡好,韩菱纱静静靠在慕容紫英肩上,眼睛看着烟火,良久忽然轻声道:“……你那天说要等我。傻瓜,不许等,快快活活当你的剑仙,听见没有?”

      “嘭咚——嘭咚——”

      众人都望向身后,有人竟然咬着筷子鼓起掌来。

      慕容紫英似乎说了什么,但那声音掩埋在烟花里,韩菱纱根本没听清。

      她很是矛盾,无论他答应或者不答应,大概都不会令她开心。

      于是韩菱纱没再追问,但那个人在袍袖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头顶是灿灿烟火,脚下是滚滚红尘。

      不论前路是否艰险,只要这一刻无悔无憾,她便心满意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一)惹红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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